“不對勁，怎麽就只剩我們兩個了?”

　　齊萊捧著一大盤摞得高高的奧爾良烤翅與路西安大眼瞪小眼。

　　“問得好。”路西安從他盤子裡拿了一個雞翅吃，齊萊想擋沒擋住，“因為我們兩個都不會跳舞。”

　　不久前還是宴會主場的前堂現在只剩下了稀稀拉拉的一些學生，很顯然路西安和齊萊也在此行列。學生會長宣布舞會開始的那一刻，各位精明的同學就紛紛邀請到了自己的舞伴，極其臭屁的讓女孩搭著自己連香水都噴上了的手，優雅步入中堂。由於不能拒絕的規則，就連葉列娜都被麗貝卡那姑娘邀請走了。舞會原則上不限男女組合，這兩個女孩子結伴走進舞場，柔和的燈光就像照在了兩支絕美的玫瑰上，簡直吸引住了全場目光，讓旁人難以企及。隻留下路西安和齊萊兩個糙老漢子，一個端著飲料一個端著夥食站在角落裡面面相覷。

　　“可惡，好好的兩男兩女啊，我怎麽也想不到現在會是這種組合！”齊萊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不顧著吃了，多社交社交！”

　　“合著我倆組個伴上去跳一曲?”路西安吃掉搶來的雞翅，挺香。

　　“算了吧，我可不和男人跳舞！”

　　“我就提一嘴，你不會真以為有人會跟你跳舞吧?”路西安說著還不忘把骨頭丟進餐車邊的垃圾桶。

　　“你是真的損呐！”

　　“大哥，至少我陪著你呢你還有什麽不滿足啊?”路西安喝了口不含酒精的酒味飲料，“這下我可把花園裡陪我等列娜的人情還了。”

　　“你也沒人邀舞！什麽還我人情啊，我們這頂多叫臭味相投、狼狽為奸！”

　　路西安直接尬住，這個詞雖然不是這麽用的，但屬實戳他痛點了。誰叫他也社交困難，一旦列娜不在，輪到這種場合他頂多只能和齊萊這貨‘狼狽為奸’。

　　要是齊萊也不在那就只能自個找個角落面壁了。路西安突然發覺齊萊這貨的存在親近了許多。

　　“你就沒有想邀請的女孩子嗎?難得今天這種大好機會你這家夥居然毫無作為！”

　　不是沒有想邀請，是他唯一能邀請的女孩子給別人拐跑了呀。

　　路西安反應了過來:“這個問題你為什麽不先問問自己?”

　　底氣十足。

　　“我?”齊萊一笑，反守為攻，“不是，老兄你真沒點數嗎?你看我從剛進來禮堂之後是啥狀態?我只不過是單純來蹭頓飯，這些和我有啥關系?我看你可憐無病呻吟而已，你不會真以為我在乎這個吧?不會吧不會吧?”

　　路西安意識到自己被陰陽怪氣了，與齊萊的那份親近感又破滅了。

　　“怎麽不說話了?”

　　“謝謝你，你給我整不會了。”

　　齊萊隨意道了個歉，表情認真了幾分，放下手中的餐盤，像模像樣地整理了一下衣襟，還問他要了張紙巾擦自己那油膩的大嘴。齊萊找了個靠窗台的好位置，和路西安一起遠遠觀摩著中堂宏偉的穹頂下翩翩起舞的少男少女，像是一對一對王子與公主的相擁。

　　他們是他們，而路西安只能和齊萊這貨“狼狽為奸”，不由得產生了幾分傷感。

　　“喏，你家姑娘。”齊萊指了一下。

　　路西安找到了舞池中央葉列娜的身影，許多少年都和他一樣將目光聚焦於她。她跳的是女步，相對的麗貝卡是男步。輕盈的腳步踩在擦得發亮的大理石地板上，旋轉、移步，黑色絲襪包裹的長腿每一次悅動都讓人無法挪開眼神。

她跳得很好。　　“老兄，其實我很奇怪啊。”齊萊冷不丁地說。

　　“啥?”路西安一愣，“看跳舞呢你在說啥?”

　　難道是姑娘們的大腿和屁股不好看了?

　　“你說你這麽個人，究竟想要點啥啊?”齊萊問。

　　路西安抓了抓頭髮:“哲學問題?”

　　“談論人生，老兄。”齊萊說，“閑著也是閑著。男人夥的湊到一起，聊聊人生談談理想，吹吹牛逼嘮嘮國家大事，不是挺正常的嗎?你看你吧，好好的校慶日也沒人跟你跳舞，人模狗樣的穿個校服就光跟著人家姑娘屁股後面。”

　　“這方面我不知道你哪來的底氣說我。”

　　齊萊慢悠悠地說:“我這個人吧，最想要的就是自由地活著。所以說白了我不在乎這個。”

　　“怎麽一下子就升華主題了?”路西安被他裝模作樣的回答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得，我是說無拘無束的生活！”

　　根據齊萊宴會的種種表現，路西安給予了他肯定:“那你確實已經足夠自由了，麻煩你還是收斂點。規矩點。”

　　“切，你懂個屁。”齊萊悻悻地說，“你呢?你想要什麽?”

　　“你的問題讓我想到了哲學三問‘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到哪裡去’。”

　　“你要真能答上來也行呐！反正我講不好。”

　　路西安仔細想想，他好像的確說不準。

　　“我啊……”路西安不假思索，“我好像沒啥想要的。”

　　“實話實說啊你，聊天你都不好好聊！”

　　“我確實沒啥想要的。”路西安避開他的眼神，手指搓著自己的劉海。

　　“真的?”

　　“騙你幹嘛?”

　　齊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懊惱地抓了抓頭髮。路西安想要啥和他有什麽關系，搞得這貨代入感這麽強。

　　齊萊歎了口氣，幽幽地說。

　　“所以，說白了你這個人就個十幾歲的無聊，幼稚，俗氣的男孩子。沒啥想要的，也沒啥有的，狗屁上進心沒有。該吃飯了吃飯該上學了上學，和我沒啥區別混吃混喝等死就成。成績不上不下，也沒什麽出眾的地方，頂天了抗揍算一個。畢業了找份工作，早出晚歸被資本家剝削，拿著死工資，也許還會找到看對眼的伴侶生個小孩子，最後垂垂老矣在醫院裡死去。這樣下去我已經能看到你的一生了路西安，你總得有點追求吧?”

　　“普通點也挺好。”這話沒問題，路西安不服氣。

　　“你這吊人純粹是在放屁，是個人總有點追求。”

　　他嘟囔著:“你懂我什麽啊?”

　　路西安並非是沒有追求。

　　“這麽說吧老兄，你混到如今最想要的是什麽?”齊萊發出了最終提問，眼睛射出狐狸般精明的光。高大的身材和小了一號的校服在他身上格外衝突，一如既往的衰樣中多了點霸氣外露。

　　“我……”他頓住了。

　　他透過窗子看著外面發呆，窗台外長著些青苔，往下就是一簇蔥綠的灌木，他伸手就能夠得到。花園在夜色下寂靜又優美，修剪整齊的樹木花叢鬱鬱清香，卷著夜風撲打在他的臉上。

　　路西安認真想了這個問題，可他這麽個人就是沒什麽想要的，這也許就是所謂的低欲望人群吧。

　　夜空萬裡無雲，今天果然像列娜說的那樣是個好天氣。

　　他認真地盯著圓盤似的月，慢慢道來:“我就覺得現在這樣挺好，沒什麽特別想要的，現狀就挺好。該吃飯了吃飯，該上學了上學，給別人找茬之類的小插曲也無傷大雅。有列娜陪在我身邊，也不需要太多朋友，能有人說上話就好。每天一睜眼就是曬屁股的太陽，過完一天晚上往床上一躺比什麽都舒服。過上平穩安逸的生活，無病無災，要我說就是最好的。”

　　齊萊眼裡的光熄滅了，精明的狐狸變成了灰頭土臉的黃鼠狼。

　　“哦……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點可惜，拉了拉小一號的校服，一下子又恢復了那股衰相。

　　“羨慕吧?平平淡淡才是真。”路西安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能說出這麽簡單卻富有哲理的話。

　　“我倆這思維邏輯鐵定做不成朋友。”齊萊破罐子破摔，“我是看出來了，你這貨還是個沒開竅的傻小子！”

　　“成天嘻嘻哈哈的，我要是傻小子你該是啥?。”路西安鄙視。

　　齊萊甩掉晦氣似的擺擺手:“你大概是誤會了，我雖然還沒活個幾十年，什麽大徹大悟大起大落都經歷的差不多了。殺不死我只會讓我痛苦的爛事我已經受夠了。我早他媽開竅了，而我成熟起來就這熊樣，我隻想輕松地活著。”

　　一首舞曲從激昂慢慢走向平穩，台上古典樂團的樂手們逐漸放低了曲調，學生們停止了旋轉，舞曲在平穩中落幕。樂手一並起身行禮，紅色的絨面帷幕降了下來。舞曲總共會三場，持續到深夜凌晨的時候，每一首間隔的時間會留給學生們交換舞伴，或者休息補水，吃一些食物補充體力，跳舞實際上對新手來說是很累的。可更多情況下男生會物色新的女伴，而女生則會在這個時間補下妝。

　　路西安看到那個自己熟悉的女孩不顧眾目睽睽從人群中朝自己走了出來，剛跳完一曲讓她如靨的面頰有些發熱。他不假思索地端起一杯飲料，可葉列娜沒有接，反而把纖細的手伸給了他。

　　“安，接下來要和我跳一曲嗎?”

　　在他猶豫的時候，齊萊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推過去，轉而一笑:“想配得上這姑娘，你至少得像個東方皇帝那樣威風霸氣才行。老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