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轉動聽的曲子充斥著整個禮堂。樂團指導激昂地甩動頭髮,指尖的調子大開大合,儼然如同布魯諾·瓦爾特首演《大地之歌》那般沉醉,樂曲也跟著進入了高潮階段。
最困難的這一階段在葉列娜的引導下還算順利完成。
“安,你喜不喜歡古典音樂?”葉列娜主動問。
這是一首純器樂的交響曲,這種起源於古希臘的大型管弦樂曲中包含多個樂章,各樂章都歸納在同一個主題,一步步進展。現在來到了第三樂章的小步舞曲,眾人踱步圓舞好似午後的閑暇。
路西安老老實實跳著舞,今晚可以說是被迫營業了,好在這是最輕松的一段。
“我難道在你心中這麽有品味嗎……”路西安不懂,但是不明覺厲,“我也聽不出什麽深刻的內涵啊,反正高端大氣上檔次就完事了。”
葉列娜意外地讚同了他:“確實很高端大氣上檔次——他們是校方今年從羅馬請來的聖切契利亞管弦樂團的成員,在這個歐洲都鼎鼎有名,包括馬勒、西貝流士在內的音樂大師都指揮過這家樂團。”
“媽呀……這麽厲害?”
“他們是我最喜歡的交響樂團,曾經公演過普契尼的《蝴蝶夫人》,精彩絕倫。”
“哦哦,這個我知道!”路西安記得那是一部老悲情的音樂劇了,“那他們這麽厲害為什麽要來我們學校演奏?”
於是發出了靈魂提問。
葉列娜遲疑了一下:“可能是學校的預算比較充足。”
路西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僅是我……今天原來也是學校一年一度高光的日子啊……”可見是下血本了。
“我一直想去羅馬聽他們的演奏,結果這個願望提前實現了,還能和安一起共舞一曲。”她眉角舒揚。
路西安的手扶在她的腰上,女孩的細腰肉嘟嘟軟軟的。
“怪不得邀我跳舞呢!”路西安哼哼唧唧。
樂團指導揮揚木棒,曲子最後一次變換,轉入第四樂章。
急板,終曲。
女孩只是會心一笑:“安,曲尾我左右各旋轉一周,然後我們一起跳一遍開頭相互行禮的動作。”
路西安聽從指示攏住她的手,女孩引導他手臂提了起來,就像是優美的天鵝相互貼首,她順著路西安側身的方向旋轉,舞鞋上的絲帶搖曳,鞋跟柔和地敲打在地面,蕾絲裙邊跟著腳步波散開來,宛如一隻高貴的黑孔雀盛開羽屏。
“還剩最後一段。”
路西安攬著她的細腰交換了提起的手,曲終,最後一圈旋轉。
他的自我感覺良好,在葉列娜高超舞技的帶領下他覺得自己似乎還跳得不錯,不禁全神貫注了起來。舞蹈的最後一瞬,葉列娜完成了旋轉,他們將完美地結束這段舞曲。
可路西安忽然傻了。
奇怪,按照列娜所說的,旋轉結束應該怎麽做來著?不對……旋轉?
相互行禮的動作沒有做成,因為緊隨旋轉而後的是葉列娜失去重心。
不好!
他居然在這個時候掉了鏈子,他切換高舉的手臂以及整個上半身的姿勢都沒有問題,可他卻忽略了腳步的配合。這是左右共旋轉兩圈,葉列娜在左邊轉完他應該立即收腳,否則轉到另一邊的時候自己伸出的腳就會絆倒她。路西安很明白自己的協調性有多麽差,但這個忘記收腳的失誤是最愚蠢的。
路西安一瞬間就意識到了自己多沒用,葉列娜絕佳的舞技本可以驚豔全場,
他一直想的是跳不好這場舞無非就是丟了自己的面子,但社交舞是雙人的舞蹈,一次失誤影響的不僅僅是他一個! 怎麽回事?
這種無準備的失去平衡……葉列娜會直接摔倒在大理石的地板上!
女孩的矚目將成為一個笑話,與之相比路西安更在乎的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她會受傷。
該死的,自己怎麽能這樣蠢?
來不及罵自己這沒出息的衰樣了,他琥珀色的眼睛一下子深邃起來。與法蘭德的那次爭執一樣,他放空了腦子,留下了一個不能失敗的念頭。
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別掉鏈子別掉鏈子、真別掉鏈子啊!
這是他唯一的天賦。
他的身體一瞬間就知道了該怎麽做。隨之,力挽狂瀾的力量驅動全身肌群。
時間仿佛變慢了,路西安停止思考,驟然伸出了自己的手!
一首曲終,樂團指揮的木棒懸停,余音繞梁中少年少年們完成了最後的舞步,唯有舞池的最終央,路西安和葉列娜的姿勢與他們截然不同。
短暫的安靜後,人們紛紛注意到了他們。
掌聲!有人大力地鼓起掌來,全場的視線聚焦於兩人身上,帶動周圍爆發出了激烈的掌聲,就像是雷雨齊鳴,慶賀這一高難度動作的完成。
沒有人的舞姿像他們這樣,能夠在旋轉的過程中漂亮地接上這個的動作。這需要男伴擁有極高的水平才能實現,在場的大多數初學者只能望塵莫及。
燈光仿佛都直直打在了路西安的身上,他扶著女孩的背,那整具美妙的身體被區區一隻手支撐著,展現出的是一個完美角度的下腰。在連續的兩圈旋轉後,葉列娜將要失去平衡倒下的一瞬間,他伸出了手,千鈞一發之際以最標準的扶背手勢接住了她,卻又縱容她的身體向下仰去。
並不是誤打誤撞,他在伸出手的一刻板直的腰身也在配合地邁步前傾,另一隻手颯然背在身後,用王侯一般高調的舞姿展現了極其高超的技術。而他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
“安?”
葉列娜不可思議地盯著他琥珀色的眼睛。
路西安如同雕刻般有棱有角的臉龐背著光,領帶工整地打著,微微可見飽滿的喉結。明明是一身校服,卻穿出了意氣風發。
“……啊?”
有生以來第一次,他成了目光的焦點,不是葉列娜,而是他。他整個人的氣息仿佛變了似的,乾脆利落的動作讓眾人震驚,僅憑一手完成的高難度的結尾舞姿令周圍爆發出激烈的掌聲。禮堂巨大的穹頂下他成了一個威武的皇帝,而懷中的列娜就是他的王妃,楚楚可人。
人們只能遠遠看著他的側臉崇拜他的英姿颯爽。他仿佛就該這樣,像一個目空萬物、傲然睥睨的君王那樣,一切都以他為中心,他的一曲舞止,眾人皆為他鼓掌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