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錫安早早地便來到教室,選了一個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謂是開小差的絕佳座位。階梯式的教室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一直到臨近上課學生才陸續來齊。對於講座這種形同虛設的東西,大多數學生都是報以無所謂的態度,他們真正感興趣的頂多只有專業課,畢竟那玩意是要績點的。路錫安也不例外,壓根沒打算老實聽課。每逢講座諸此之類他都裝作一副認真聽課的樣子,實際上他連標點符號都沒聽進去。
“這堂課是誰教啊?”鄰座有人竊竊私語。
“我哪知道?好像是友校的一個世界史教授吧。”
“不是說是勘察專員就咱們學校的地下古跡展開的講座嗎?”
“我靠,你們消息都從哪聽的?我怎麽不知道。”
啪——
隨著教室大門被打開,溫暖的室內湧進大量涼風。
擲地有聲的腳步邁入教室,修長的身影提著公文包走上講台。青竹般的男人撥開劉海,純黑的發色簡直天生與他相配,柔和的東方人面孔中夾雜著幾分眉間眼角的凜冽。一身漆黑的風衣襯托著他挺拔的腰身,與外表截然不同的展現出一股力量感,光是站在那裡就有股子刺骨的銳氣。
路錫安忽然感到了秋風湧入室內的清冷,他這才意識到這個男人就是自己吃早飯的時候窗外看見的那個冷臉男。
嘈雜的教室中除了路錫安還沒人注意到他的到來,路錫安正想做這個出頭鳥咳嗽兩聲提醒同學。而他卻率先行動了。
男人摘下了沒有鏡片的黑框眼鏡,清了清嗓子,對視中眼神幾乎要把人吸進去似的。
“諸位早安。”
男人深邃的眼神在諸人身上一掃而過,宛如雄獅環顧四周。壓迫感散播開來,全場肅靜。
“我姓葉。葉氏,葉楚辭。名字源自東方的一本詩詞體裁的古書。目前任職於米德加爾特大學總部歷史學系,執教世界古代史。”他來了一個簡短的自我介紹,“首先,祝賀你們的學業成就。在座的各位想必都是極其優秀的學生,對歷史有著濃厚的興趣才選擇了歷史學科。這是一門很複雜的學科,涉及到語言學、世界史、考古學、文物保護技術、歷史文獻學、歷史地理學等等,將人類的歷史自原始、孤立、分散的人群發展為全世界成一密切聯系整體的過程進行探討和闡述。是唯一能夠描述整個人類的偉大學科。”
他采用了一些非常官方的詞藻,如果可以選擇,路錫安這種人還是喜歡聽大白話。
“時間有限,我們直接進入正題。這節課,我想和你們談論的並不是正史,蘭度大學在歷史學上的造詣遠比我們深遠得多,你們可以在這裡學到世界上最完整而真實的人類史。我在這裡就沒有必要再做討論了。”
講台下一片嘩然。路錫安也是完全摸不著頭腦。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大概對這種不算進學分不考核績點的講座提不起興趣,與其枯燥乏味地講課,不如今天我們就來聊點輕松的話題——所謂‘偽史’。”
學生們面面相覷。這種噱頭一下子掉起了不少人濃厚的興趣。
“教授,您說的‘偽史’是指?”有人心急地發言。
葉楚辭示意他坐下:“‘偽史’並沒有準確的定義,它可以是編造的歷史,民間流傳的故事,古代吟誦的神話,亦或是不曾被人知曉的真相。有觀點認為,古典希臘的輝煌就是一段偽史。古典希臘是一個想象的希臘,
以替代希伯來宗教文化傳統的現代神話。原始文獻憑空出現、其最早的版本流轉闡述源於何時、是否可信以及當今版本古文獻的最早成書年代,乃至古典原始文獻的來歷都不可考。即人類自己創造了一個虛構的時代。但是判斷一段歷史是否是‘偽史’非常困難,或許是連存在與否都無從考證的時代,很容易被下以虛構的定義。 “同理,時代可以被虛構,那麽也同樣可以從歷史中消失。抹除一個時代相較於虛構更加困難,它需要一個時代徹底的死去,或是幾乎需要全部知情者不約而同的沉默,斷絕先代的血脈,燒毀一切搜集到的文獻,絞死傳頌的叛逆者。對擺在面前的歷史視而不見,付以神話、虛構的標簽。只要滅殺掉先代的概念,那麽對迎來新時代的後代們而言就等同於,這一段歷史憑空消失了。
“但是,無論是虛構也好抹除也罷,其行為一定會帶有強烈的目的性。”
葉楚辭的發言震撼著學生們的感官。這種有所隱喻似的話令路錫安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種東西真的能在大學的講座上說嗎……
眾目睽睽之下,葉楚辭打開了公文包,拆開一遝牛皮紙袋包裹著的文件,在桌上敲了敲整齊劃一。總共七十九份,與在場的學生數字相同。
“你們誰是班長?”
帶眼鏡的清爽男站了起來,上前接過這一遝文件,依次分發了下去。
“現在你們手中各有一份文件,一式三張。它的內容都是相同的。這份文件的母論文出自我的母校米德加爾特大學遠東分部、考察科維羅妮卡博士提出的古代皇帝論。維羅妮卡博士主張在人類史正式被記載前,近奴隸社會制度就已經誕生了,世界曾被一眾專治獨裁的古代皇帝統治著,有著不亞於近代的輝煌。但是皇帝們與群眾的意志背道而行,建起黃金的大殿,青銅的地宮。正如我們一直所學的那樣,歷史的洪流中壓迫與抗爭往往是共存的,殘暴的統治就會引起民眾的不滿。領土、資源、特權、思想、宗教、遺跡、尊嚴,圍繞著這些目的便會引發戰爭,拉滿的弓一觸即發。身份未能考證的一眾戰士組成軍隊,自北遠征,在長達數百年的戰爭中摧毀了皇帝們的王國。至今為止,古代皇帝們的存在與否已不可考證。”
葉楚辭說得如此平淡,這些震撼的話語自己已經習以為常。
“請諸位翻到最後一頁,沉沒之城亞特蘭蒂斯假說。”
最後一頁是一段精短的文字,寫得是一段蒼黃古老的傳說。
“這是一個流傳久遠的故事了,亞特蘭蒂斯據說位於歐洲到附近的大西洋之島,曾有考察隊聲稱發現了它的遺址。傳說中擁有高度文明發展的古老國家或城邦。它最早的記載描述出現於哲學家柏拉圖的著作《對話錄》裡,據稱其在公元前一萬年被史前大洪水毀滅。與曾在澳洲出現過的裡莫利亞文明先後在一萬年前的自然災害中毀滅。真偽不可考。
“若是真實發生過的歷史就不會被永遠磨滅,就像一塊麵包,不管再怎麽碾也會剩下麵包屑。歷史學系要有敏銳的嗅覺,才能在蛛絲馬跡中組合出歷史掩埋的真相。維羅妮卡博士一生致力於從人類起源修複歷史的全貌,在大西洋群島進行過十七年的考察,在一處近西班牙馬羅基角島嶼附近出土了疑似亞特蘭蒂斯遺跡的鐵器殘片。”
路錫安看著頁面的文字心想一萬年前就算有鐵器恐怕也得鏽成馬蜂窩了。
葉楚辭仿佛已然知曉了疑問。
“那塊殘片如今正保存在米德加爾特大學總部,腐朽程度幾乎分辨不出原貌了,也許只是純度較高的鐵礦石。但盡管如此,她結合自己的古代皇帝假說與世間流傳的神話,主張亞特蘭蒂斯正是舊王時代一位君王的皇城。
“當然,這不過是未被證實的假說,也許只是博士的異想天開。如果不被真正發掘,那麽亞特蘭蒂斯的輝煌也不過是一段偽史。”
這一句補充讓學生心中懸著的一塊大石頭落了下來。
“接下來,我想提出一個問題。”
所有人都沉默了,沒人知道這個看似帥氣的怪人能問出什麽問題。
整個教室裡安安靜靜的,路錫安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頭皮上本能地感受一陣酥麻,整個身體好像被電了一下似的。
葉楚辭深邃的眼睛亮著窗外投入的光,視線越過一排排被鎮住的學生,落定在路錫安身上。
“最後一排靠窗的那位同學,你叫什麽名字?”
這個問題毫無征兆地落到了路錫安頭上。他難得的從頭到尾都認真聽了下來,專心致志地思索著葉楚辭傳授的知識。
他愣了一下,才明白在喊自己。
“我姓路,路錫安。”他是個混血,所以孤兒院的嬤嬤才給他取了這樣一個名字。
“路錫安是嗎……”他投去審視的目光,“那麽路錫安同學,你認為偽史的實質究竟是什麽?”
……
葉楚辭推開門走進辦公室,徑直在辦公桌前拍拍衣服坐下。這個辦公室是蘭度大學臨時為他騰出來的,學生間流傳的消息其實都有沒錯,他既是這次勘察活動的專員,也是友校年輕有為的教授。這兩點並不衝突,同時也算不上什麽秘密。
“下課了?”高挑的男人靠在牆上等候多時。
“我沒有講太多。之前在羅馬耽擱了一段時間,他們臨時隻排了四十分鍾的課給我。”葉楚辭整理著手頭的公文包,一開始他準備了很多資料,但實際上用到的並不多。
“真虧你敢講啊。”
“不過是些閑聊而已。”,他問靠在牆上的安東尼奧:“你的工作呢,完成的怎麽樣了?葉列娜的評測結果如何?”
提到這個,男人的臉色沉了一下。
“她沒來。”安東尼奧搖了搖頭,“很明顯我們的優先級對她而言沒那麽高。我坐了兩個月輪渡跨越了半個地球來評估她這個潛在的‘末裔’。吃的暈船藥都能當飯了。結果天才就是不一樣,人家連臉都沒賞給我。”
葉楚辭收拾好資料安靜地聽他說著,從身後的櫃子裡拿出兩個馬克杯:“咖啡還是紅茶?”
“和你一樣就行。”
他拆開兩個茶包分別放入杯子,提起桌上的水壺將開水注入至半滿。待茶葉浸泡開來,其中一杯遞給了安東尼奧,自己也端起杯子坐定, 輕輕吹開茶葉就著滾茶飲了一口。
仿佛沒有痛覺一樣。
安東尼奧握著馬克杯捂手,這麽燙的茶水他是喝不下去的。
“葉列娜的評測事關重要,校董們認為她的血統毋庸置疑。他們不在乎我們的工作,這所遺跡裡到底有什麽對他們而言都無關緊要。如果我們不能給校董們一個滿意的答覆,一切都是在浪費時間。”葉楚辭翻閱起桌上的資料,目光停留在一張葉列娜的履歷上。
“我知道。”他上前移開葉楚辭正在看的那張履歷,把另一份履歷推了過來,“據我了解,葉列娜本身很難配合我們,但我們可以從這個人著手。”
“這個人?”
履歷上赫然寫著路錫安的名字。路錫安,十七歲,男……身高185cm,體重78公斤,與葉列娜同出身佛羅倫薩市郊孤兒院……父母不詳,來歷不明……與葉列娜兩人關系親密……
葉楚辭看著不動聲色地默讀了一遍。
“這個人啊……”
“怎麽?你見過?”安東尼奧遲疑。
“他是歷史學科的學生,今天來上了我的課。”
“是嗎?”安東尼奧無心地問到,“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回想起課上他對那個後排的少年投去審視的目光,他毅然與自己對視,像個警覺的小獸。
“路錫安同學,你認為偽史的實質究竟是什麽?”
“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敗者的輝煌注定是偽史。”
葉楚辭默念。
“——把他交給我負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