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嘗嘗嗎?”葉列娜忽然抬起頭,止水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光芒。
“我不。”他咬下一口三明治吃的津津有味。
葉列娜幾乎每天都會這樣和他一起吃早飯,不僅如此,甚至到一天三餐,到能擠出的任何閑暇,葉列娜都和他待在一起。在這個青春洋溢的時期,幾乎所有人都在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葉列娜卻完全不與外人交往。
她入學的那天,也是這樣穿著一身褐色的正裝校服,腳上踩著一雙小皮鞋,沉默寡語中透露著穩重的氣息,在人群中鶴立雞群。她優異的成績早已讓全院校的人都知曉了她,路錫安在旁邊都跟著蓬蓽生輝了,令男同胞們好不羨慕。以她的姿質想必學院裡已經有了一大批追求者。路錫安仔細想了想,最近走在路上總能感受到別人不懷好意的眼神,看來得提防一下半夜給人當頭一棒吊起來掛路燈。
可惜,葉列娜表現得對交友完全不感興趣。路錫安以此為理由合理懷疑她就是社交能力不行。
“話說,我記得你不是有個室友嗎?”他隨口一問。
“不熟。”葉列娜回答。
在他看來葉列娜就跟家貓似的,在家裡尚且還好,出門碰見外人就立馬豎起耳朵,要是再碰下尾巴那就該哈氣咬人了。
說起來路錫安這方面也大差不差,交友方面能力極度有限,其美名曰:“朋友在精不在多”的同時玩猜拳都湊不到倆人。
“什麽叫不熟啊……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安就和室友很熟嗎?”
“說得上話的程度吧。”路錫安不服輸地用手指比了段距離。他的室友是個倫巴第人,特別幽默健談。
“大差不差。”
“你偶爾也跟室友接觸接觸啊。”
“嗯。”
路錫安強烈地感受到這簡短的回復中帶著敷衍的成分。
“咳咳!”葉列娜又被一口胡椒濃湯嗆到,連帶發梢都跟著一塊發顫,路錫安無奈把自己的那杯牛奶遞了過來。她咳嗽著舉起杯子,天生的亮櫻色嘴唇貼上杯沿,一口氣喝掉半杯然後腆著嗆紅的臉還給路錫安。
“所以說你能少加點黑胡椒嗎?我都怕你嗆斷氣了!”
“不行。”她斬釘截鐵。
路錫安心想她真是沒救了……
他可理解不了這種對胡椒濃湯的執著,舉起杯子自己也喝了一口牛奶。
路錫安突然想起來他們小時候,似乎也是這樣。他們那所孤兒院很窮,建在佛羅倫薩的郊區,沒有什麽所謂的讚助者,全靠院裡的嬤嬤一個人支撐。他們買不起雞蛋也買不起牛奶,那時候胡椒在孤兒院是很罕見的調味品,不管什麽食物都缺乏香料和油鹽,只有逢年過節才會有好心人送來一些香料。院裡的嬤嬤會用獨到的手藝燉出一大鍋濃湯,分給每個孩子喝。路錫安對湯類的食物不感興趣,而且屬於那種一靠近胡椒就會打噴嚏的體質,於是就會要求嬤嬤把胡椒直接給他不要加進去,嬤嬤很喜歡這個能給院裡帶來歡聲笑語的孩子,每次都依著他,甚至還多分給他一些。他拿了胡椒,就在晚餐上趁著葉列娜不注意把胡椒一股腦兒加給她,看著她嗆得滿臉通紅笑到岔氣。然後晚上狠狠挨她一頓揍,老老實實把自己分到的牛奶一半給她喝。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葉列娜就愛上喝胡椒濃湯了,也不揍他了。
但是像這樣分享著牛奶讓他感覺很溫暖,這種安逸的生活就像擁有了家人一樣。
路錫安扭頭看向窗外,眼神透過雕花玻璃窗,餐廳佇著兩排楓樹,枝繁葉茂。風一吹,落葉四散,鋪在紅格磚的道路上。一片祥和中有不速之客有力的步伐踏在落葉上,一襲黑色風衣的男人手提公文包,眉眼與發色彰顯著東方的氣息,走路帶風,腰杆挺拔,宛如訓練有素的軍人。他戴著黑色鏡框,腳上的皮鞋肉眼可辨的價值不菲,臉上不帶一絲表情,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沒有任何欣賞美景的意思快速走過。
“安,最近好像不太平。”葉列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提醒到,“後山發生很多次山體滑坡了,來了很多這種穿黑衣服的人。”
“勘察的專員吧。”他咽下三明治,“畢竟是少說幾千年前的遺址。 ”
他們學院的後山包括整所院校據說都是建立在至少數千年前留存下來的一處遺址上,也不知道是哪個天才當初選的址。由於這片遺址,院內常年都能看見一群佩戴著徽章的黑衣人神秘兮兮地來考察,說是在打著考察的幌子密謀起義他都信。早在幾年前路錫安他們還沒入學的時候,後山還是對學生開放的。今年已經徹底封鎖了,就連一隻蒼蠅也不會放進去。尤其是在最近,這群人突然多了起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嚴肅的神情,多少讓人有些擔憂。
“安,注意安全,離後山和那些人遠點。”
“知道了知道了。”路錫安認為這姑娘是太愛操心了。他自己就是就讀歷史學科的,不出意外他畢業以後也會找到一份和歷史有關的工作,像這群人一樣,滿世界奔波,訪遍名勝古跡,如同勇士一般探索古墓,老了再出一本沒人看的傳記。說不定若乾年後,他也會冷著個臉從這裡走過,一身黑風衣加皮鞋,不留情面地踩著楓葉,學生們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對同伴說還是離他遠點比較好。歷史這門課自帶一種不可言喻的史詩感與傳奇感,他打心裡覺得歷史相關的工作神秘莫測。至於怎麽才能專業對口掙到錢那就不知道了。
他將牛奶一飲而盡,擦擦嘴從座位上起身:“我去上課了。”
葉列娜點點頭:“路上小心。”
鄰桌的位置上,浪子模樣扎著短辮的金發少年就這樣惡狠狠地注視著路錫安從女孩面前起身,推開餐廳大門離開。餐盤裡的食物已經涼了,卻一點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