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他聽到有人在輕聲地呼喚。
合上雙眼的世界像是一個被封死的棺木,漆黑漆黑,像是漫漫長夜,哪怕伸出雙手也觸碰不到任何東西。他僅僅只能感受到自己正在地上被拖行。泥濘的地面上血跡隨著他的軌跡蔓延,雨水嘩啦啦地砸在他的臉上,將血汙衝刷開來。
他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看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劇痛便從胸口湧遍了全身,如同心肺撕裂一般。
劇烈的疼痛像是從體內炸開似的,胸口的每一處神經都在刺痛著大腦,讓他幾乎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他不敢去看自己的身體到底成了什麽樣子。撕心裂肺的疼痛幾乎快讓他叫了出來,想要去竭盡全力地嘶吼,可發出的僅僅是急促的呼吸聲。
“醒醒……”
他喘著粗氣艱難地睜開雙眼,一輪無色之月映射在了他的瞳孔。天空是一片森嚴的鐵青色,凝出可怕的死寂。遠處巨大的枯木聳立著,密網似的枯木樹冠向著四面八方延伸,托舉起半壁夜空。那是一片他從未見過的景象,濃霧升起,鴉群飛舞,遠處火光灼目,宛如一尊日輪。
沉重的鎖鏈拴著他的腳腕,發出刺耳的鐵鳴。拉動他喪失反應的身體向巨樹進發,接近火源。
野獸在嚎叫、怪物在悲鳴。令人琢磨不透的濃霧中落著微微細雨,巨馬拖動著他的身體緩慢前進,地面被劃出一道雨血交融的痕跡。可怕肌群驅動著這尊龐然大物,渾身鬃毛如同鋼鐵一般堅硬。
他能感受到濃霧中潛伏著的生物正蠢蠢欲動,渴望著撲上來將他撕碎,分食他的血肉,一場暴食的盛宴。他無法想象那究竟是些什麽樣的怪物,畸形的影子倒映在霧中,血液刺激著它們的感官,發出嬰兒般尖銳的嚎叫。
他的呼吸愈發急促起來,巨大的痛楚快要把人撕裂似的,每時每刻都伴隨著可怕的聲音湧入他的腦海。他什麽都做不到。
死神的鐮刀已經扼住了他的咽喉。
“安……醒醒……”
他就像勝者的戰利品一般被拖拽著遊行,四周都是渴望將他處死的暴民。
“這裡有很多人。”
他的耳旁響起不明所以的聲音,勉強能分辨出那稚嫩的聲音似乎源自一個少年。聲音中不夾雜著任何情緒,如同止水般的波瀾不驚。他下意識地想要四下搜尋發出聲音的少年,可神秘莫測的濃霧阻斷了他的視線,心中不禁油然而生了一股焦躁感。
“你怕嗎?”少年問。
他很怕,混亂無序的一切要讓他發瘋了,可他根本無法回答,潮濕的空氣就像是凝結的淤塊堵死了氣管,令他連呼吸也倍受煎熬。
“他們想讓我死。”少年的聲音裡莫名有一種莫名的居高位者的從容,“我的時代結束了。”
“安……醒醒……”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仿佛能感知到光源中有什麽正在等待著他。
“就像每一場史詩都會迎來尾聲,一個偉大的時代落幕了,緊接著另一個嶄新的時代會在血與火中開始。”
少年輕聲的低語簡直讓他抓狂,他到底是誰,到底在說什麽?
濃霧中湧現的蛇群紛紛狂躁扭動,繞過他的身體,撲向熾熱的火源。
少年打了一個響指,於是雷電轟鳴。
身邊發生的一切徹底超出了他的認知。劇烈的疼痛還在刺激著大腦,他快要失去理智了,痛得想要衝光源毫無意義地咆哮,思考的能力在這股痛楚下支離破碎。
“死不可怕,只不過是一場長眠。我要睡了,我等不到你來覲見我的那一天了。待你準備好的那一刻,我就會再次蘇醒,帶著雷霆的怒號君臨世界。”
乾柴在烈火中燃燒爆裂的迸濺聲在濃霧中響徹,如同銀針穿刺他的耳膜。
天……呐……
濃霧的盡頭,落日余暉般的熾熱中,立著一根宏偉的十字架,一具少年的屍體被牢牢鎖死,額頭已經被燒出了焦黑的骨頭。洶湧的地火咆哮著吞沒他渺小的身體,成千上萬的巨龍從天空墜落,就連夜色也被染成了猩紅。
“我要走了,再見。”
就像是一位老友的退場,夜空落下了帷幕。
四周都安靜了下去。
他終於明白發生什麽了。
屆時,海潮一般的號角聲將他包裹,威嚴莊重,他用盡所剩無幾的生命,染血的手顫巍巍地摸向了胸前……
“醒醒!”
他猛然驚醒,呼吸急促,冷汗順著棱角分明的臉龐流下。一隻手顫巍巍地探向自己的胸口攥緊了衣襟。
他的身體是完整的,這讓他明白了那只不過是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