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淡淡的堇菜花香。
“安,在倉庫裡睡覺會著涼的。”
跪坐在面前的女孩幾乎像銀器那樣精致,夜色般深黑的長發柔順且芳香。她泛金的眼眸與路錫安對視,眼神裡映射著清晨的微光,即使在昏暗的環境中也彰顯著獨特的色彩。
路錫安松開了置於胸前的手,緩緩舒長了一口氣,女孩芬芳的手捏著手帕依次擦去他額頭臉頰的汗液。倉庫裡安安靜靜的,陽光從高處的窗戶裡照進來,均勻地灑在她身上。四處堆放著落灰的器具,漂浮的小顆粒在空氣中搖曳,窗外秋風鼓動著泛黃的樹葉搖曳,嘩嘩作響。
“哦……”
“做噩夢了嗎?”葉列娜修長的手指悅動,解開胸前溫莎結領帶,挪動肩膀脫下了正裝校服外衣,膝蓋湊上前了一點披在了他身上。
“反正是做了個挺離奇的夢,現在醒了之後有點記不清,”他深呼吸了一口,輕輕拍打著腦袋醒困。
“下次別睡在這種地方了,好好回宿舍睡。”
“話說……你怎麽來了?”
“我去了趟你的宿舍喊你起床,你不在,我就想你是不是還在校倉庫。”葉列娜伸手為他整理了下衣襟,咫尺之近的距離裡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披在他身上的外衣殘留著女孩的余溫,散發著一陣陣清香。路錫安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她單薄的身體上,散開的領帶掛在她纖細的頸脖,恰到好處的身材讓無垢的白色襯衫格外純潔,布料微微泛出衣衫之下的色澤。
路錫安一瞬間就意識到了她今天穿的是黑色的內衣。
“你自己的衣服自己好好穿著啊,我耐糙,凍不著。”眼看已經入秋了,清晨個位數的低溫很容易讓人感冒。
葉列娜拉緊了披在他身上的衣服:“我沒關系。”
“你怎麽跟老奶奶似的,老喜歡給人加衣服。”他擺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拉開葉列娜的手重新把衣服披了回去。
他站起來挺直了蔥削般挺拔的腰身,舒展了一下睡僵硬了的筋骨,骨骼清脆的聲響從四肢傳出。那鍛煉的還算結實的身體包裹在工整的製服中,乍一眼看上去清瘦高挑而又不失力量。
“喏。”路錫安抓了抓頭髮,朝她伸出自己略大她一號的手掌,將她拉了起來:“今天有什麽好事嗎?感覺你很開心的樣子。”
“嗯。”
她手臂伸直套上衣袖,乾淨利落地穿上衣服打好領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昨天的掃除還沒做完嗎?”
“沒呢。這倉庫髒的能養蠱了,我從昨晚六點多開始,一直忙到凌晨,從出月亮耗到出太陽。後來頂不住了就在這睡了一會。”他說著疲憊地打了個哈欠,“我真的不理解這鬼地方為什麽能這麽髒。”
葉列娜稍許沉默了一會:“下回你那份工作就讓我來吧。”
“那我不成吃乾飯的了。”路錫安後退半步,在胸口比了一個大大的叉,“不缺胳膊不缺腿的。”
葉列娜倒顯得很平靜:“吃乾飯不好嗎?。”
“無福消受……”他拒絕地擺擺手。
路錫安並非是有什麽堅定的信念。他這人不怎感性,真要能混吃等死那可太幸福了,他頂多算是有點良知底線,拉不下臉皮讓女孩子養著。尤其是讓葉列娜。
況且,葉列娜也不是他的親人,沒有這個義務。
路錫安是個孤兒。自從有記憶起,路錫安的世界裡就沒有了父母這個概念。
也許他們已經死了,也許他打一開始就是個孤兒,但這一切他也說不準。他最初很羨慕那些蜜罐子裡泡大的孩子,有溫暖的家,可口的飯菜,而他只能在空地踢著石子,夕陽落日,涼風在耳旁嗡嗡作響。但是回想起來,孤身一人其實也沒什麽不好的,不用煩惱著他所不理解的家庭矛盾,還省去了很多開銷,再偶爾攢些個錢給自己下半輩子用,朝生暮死。唯獨說少了些什麽,那就是缺愛。缺愛的人總喜歡在火堆前抱團取暖。就像他和葉列娜。 算起來,路錫安才剛滿的17歲,距離成年還有段距離,而葉列娜比他年長幾個月,屬實已經18了。他們之間的關系就像是從小到大的青梅竹馬,離開孤兒院後一起勤學儉工,一邊掙錢一邊讀書,考上了佛羅倫薩一所享譽盛名的大學。只不過成熟之後葉列娜就一直扮演起了姐姐的角色。
和路錫安不同,葉列娜是個不可否認的天才,不僅出落得楚楚可人,還以第一名的成績入學,縱使在缺考一門的情況下都比第二名高了整整20分,在所有人的仰慕下走進了這所大學。
路錫安一直覺得葉列娜可以過得更好,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總是屈尊在自己身邊。
他這人沒什麽大出息,就像是每個路口隨處可見的行人。上帝顯然是在造人的時候沒有特別眷顧他,導致沒有任何可圈可點的光芒在他身上閃耀,反倒加了不少瑕疵進去。
要說唯一的優點,那就是抗揍。路錫安小時候蔫兒壞,就喜歡揪葉列娜頭髮玩,原因很簡單——這個小姑娘有著一頭特別漂亮的頭髮,就像是黑色的瀑布一樣。那時候的葉列娜和現在完全不一樣,為此他挨了葉列娜不少打,練就了一身抗揍的技能。
“安,不用勉強自己。”
都說女孩子成熟得早,現在的葉列娜簡直就是模范姐姐。
“我覺得這句話可以原封不動的還給你。”路錫安一臉嚴肅。
“我還有余裕。”
路錫安頭疼地叉腰抓了抓頭髮。這姑娘倔起來一般人還真說不過她。
“忙活一天我要散架了,大清早的這個話題先停停,我們有沒有那種——”路錫安一邊說一邊打著手勢來加強意思,“能讓人輕松愉悅的話題——比如我們早飯吃什麽?”
根據相處多年的經驗,這種示弱的句式對她有奇效。
葉列娜清亮的眼睛與他對視了一會:“知道了。”顯然這次也不例外。“一起去吃早飯吧。”她說,“晚點我陪你繼續打掃。”
“行啊。”路錫安點點頭,心想可算是結束這個話題了。
出了光線陰暗的校倉庫,眼前一下子明亮起來。順手拉上倉庫大門,路錫安迎著陽光用力伸了個懶腰,迎面冷風一吹,緊接著縮著脖子哆嗦了一下。
現在已經過了上早課的點,目力所及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行人。一片秋風蕭瑟中巴洛克式的建築群聳立在視線中,頗有華貴的味道。
蘭度大學位於佛羅倫薩的郊區,學費高昂,師資強大,甚至這裡大名鼎鼎的後山,早在大學建成前就是一片史前古跡,整個院校都坐落在遺址上方,常年都有專員考察,也正因此歷史學科格外輝煌發達。雖然依舊稱不上是頂級學府,也多少在當地有不小的名氣。路錫安的成績不算差,但按照他的學習天分本來是該無緣這所名校的,他能在這裡純屬是托了葉列娜的福,給他惡補了一段時間學習,陪練面試。
說實在的,他對學習不怎麽感冒,在這裡就讀的就是歷史學科,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這門科與數學扯上的關系最少。自己沒有什麽特別擅長的科目,乾脆就選擇避開掉自己最不擅長的。
“安,你今天沒有早課嗎?”
葉列娜就讀的是商科,路錫安這樣的數學白癡完全想都不敢想。
“今天有個講座,好像是友校的教授來教,比平時早課晚多了。”
他們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餐廳附近,咖啡廳模樣的裝修風格彰顯著舒適愜意。這裡離倉庫只有不到三百米,一般十點半前都提供早餐,現在雖然過了早課的點, 還是有不少沒課的學生悠閑地在吃著早餐。
路錫安一進門就感受到一陣來自男同胞視線中的惡寒。
葉列娜熟練地點了一份撒黑胡椒粉的蔬菜濃湯,路錫安猶豫地看了一圈後最終要了兩份三明治一杯牛奶,與她一起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葉列娜抿著柔軟的嘴唇,從短裙一側的小口袋裡取出發圈。她細膩的手指撐起發圈,將發絲攏至腦後,露出天鵝般甜美的後頸,左手輕輕的分開發絲與劉海,在耳邊留下散落的頭髮,翻轉著纖細的手腕,將長發扎成了方便清爽的馬尾辮。
路錫安咬了一口三明治:“話說,你頭髮是不是挺久沒有剪過了。”
她捏起一縷發絲舉到眼前,反覆打量了一番:“有空我去剪掉一些吧。”
“這個長度也挺好看的。”路錫安嘴裡塞著三明治還不忘指指點點,“有點像那種,童話裡的長頭髮公主似的。”路錫安仔細想了想那玩意好像叫萵苣姑娘。
“那就留著好了。”
他就著一口牛奶咽下三明治,漫不經心地說:“你想剪就剪,又犯不著聽我的意見。”
“嗯。”
葉列娜勾起發絲,低頭喝了一口濃湯,結果差點因為過量的黑胡椒嗆到。
路錫安遞去一張餐巾:“少加點黑胡椒啊你。”
“不行。”葉列娜咳嗽著接過餐巾擦了擦嘴角,如此堅決地回復。也許這就是那種辣到不行還要吃海鮮配大量芥末的人的心態。
她平複下呼吸繼續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