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奧浮出水面,電燈照亮了四周堅硬的岩壁,水底洞穴的盡頭是這一處洞窟,曲徑如蛇,伸往未知。
空氣安靜的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和外界的聯系只有一部對講機。
“總台,我上岸了。”
他摘掉眼罩甩了甩頭髮。星星點點的水滴還停留在皮膚,清晰的勾勒出他面部的輪廓,如獅鬃般雜亂的金發因吸水而隨意地垂在他的額頭,呈現出莫名的光澤。
他帶了一身水上來,打濕了岩窟的地面。
“這裡很冷,氧氣有些不充足”他脫下半身潛水服系在腰間,舉起了對講機向那邊匯報,“我離正門還有多遠?”
“大約五分鍾腳程。恭喜,你是工程開始以來走得最遠的。”雷納德教授說,“手提箱裡有地質雷達。”
安東尼奧把背上沉重的氧氣瓶留在了這裡輕裝上陣,他打開手提箱取出雷達,稍作猶豫,又佩戴上了手槍。
地下150米,缺乏光源、空氣,死寂。
他摸著石壁磕磕碰碰地前行,燈光照亮嶙峋的道路。
這裡已經完全隔絕了人世。在這樣未知的環境下人很容易過度緊張,甚至引發幽閉恐懼,這份工作絕不能有任何個人狀況發生,同伴間的失誤會造成難以想象的連鎖反應,這也是為什麽雷納德教授隻選擇一個人下入地宮。
安東低頭彎腰鑽過一塊上方凸起的岩石:“我很好奇這處洞窟是怎麽形成的……它直通大門嗎?”
“總部推測是當年建造地宮的工匠們為自己挖出的一條求生路,在那個古老蠻荒的年代君王的墳墓往往為了保密會把工匠也一並活埋。”雷納德教授說,“不過很可惜,這裡應該沒有活人出來過。這條岩窟是不完整的,他們沒能挖穿。”
“幾千年後的我們代替他們挖穿了。”安東尼奧費力地鑽著岩縫,“可他們是為了出去,而我們是為了進去。”
葉楚辭的頻道插了進來:“這讓我想起來一本叫《圍城》的書,還是去年才出版的。”
“‘裡面的人想出來,外面的人想進去’。”安東尼奧不禁笑了起來:“書裡那句話指的是婚姻,不能通用在這裡。”
“我只是想到了。”
一塊碎石不介意間被踢開,滾到黑暗的角落,除了對話以外它成了唯一的雜音。安東尼奧再度費力地鑽進岩石間擁擠的縫隙,靠著手臂的力量將自己的身子撐了出來。
他喘息著仰望這個空穴,呼出帶水氣的白霧。這裡和之前都不一樣,沒了岩窟的那種擁擠禁閉,地底鏤空的巨大空間盡顯眼前。
昏暗、宏偉、壯闊,兩面石門不見邊界,宛如堅不可摧的盾牌,道路在此隔絕。
“安東尼奧,你到達正門了嗎?”
他情不自禁走上前去把燈光照在石門上,這句話幾乎是沉吟出來的:“我相信是的……”
宏偉的石門拔地參天——如果這裡有天的話。兩面宏偉的石門死死貼合在一起,像是守護地宮的兩位提坦巨人阻擋在安東尼奧眼前,他肩上的燈光甚至照不到石門上沿,呈現出的壓迫感宛如泰山壓頂。
地質雷達顯示它至少厚度在三米,內部是一個複雜的空間,門面上刻滿古老的字跡,兩扇組合在一起呈樹狀分部,他的學識范圍還不足以看懂這些。
“你那裡數據不對勁,安東尼奧……”雷納德教授說,“寒冷的……匪夷所思……”
僅僅穿過石窟,這裡空氣的溫度達到了零下,
死寂與寒冷,向所有生物發出了驅逐令。 而他們的鑽井應該已經平衡了內部溫度和空氣成分才對。
安東尼奧在門前走動試圖找到些前進的線索,這兩扇石門嚴絲合密,沒有鑽進去的可能,但他無法想象這樣沉重的龐然大物真的能打開嗎?
“雷納德教授……這地方是怎麽建造出來的……”他靠近了石門上的刻字。
“總部推測這座地宮是把整座山脈的底部鑿空作為模子建造的,就好比雕刻那樣,岩石直接就地取材,省去了搬運。也就是整座地宮都是一個整體,幾乎沒有拚接,實現這項宏偉的工程至少需要幾十年,光是圖紙就可能需要花費歷史上數位建築大師一生的時間。”他說,“古人的智慧令人欽佩,它不僅在結構上獨特,甚至還考慮到一點點風水學。據說舊王的時代也有的皇帝能讓宮殿拔地而起,但如今這種東西是沒有辦法複刻的。”
“人們建造這裡……為了什麽?”
“困獸。”
安東尼奧沒有注意聽,他呼出的白氣撲打在石門上,情不自禁想要觸碰石壁上古老的刻字,正當指尖即將碰到時,仿佛意識到什麽頓住了,又緩緩縮了回來。
“教授,你看得到我這邊的畫面嗎?這是哪種文字?”
他後退了幾步,確保畫面的遼闊,肩上的攝像頭自動開始拍照,將石門上的文字分割成一塊塊。旋即相片在地面被打印出來。這種相片傳輸的質量很差,但不需要膠卷。
地面帳篷,雷納德教授匆忙地抽過黑白相片,給自己戴上了一副老花鏡,被歲月近乎磨滅的刻字極難辨認。
葉楚辭從他手裡拿過對講機:“這是拉丁語,公元前版本,意大利語的起源。”
在中世紀的時候是研究科學、哲學和神學所必須的語言,現在只有少數語言學者才可以流利地使用。這其中就包括葉楚辭。
雷納德教授眯著眼沉思了一會:“以我的水平……該死的,這根本不是規范的拉丁語……我一個單詞也看不懂。”
帳篷內一片忙綠,能抽出空的專員都在試圖翻譯這段信息量巨大的文字。
“葉楚辭,我記得你上過拉丁語課,你有什麽頭緒嗎?”
“教授……學過拉丁語課的不代表就能看懂古文字。”葉楚辭說。
他從雷納德博士手裡接過相片細細端詳,平眉皺起。他從石壁上辨認出了一個模糊的單詞,指著相片開口。
“這個詞……”葉楚辭說,“我大概知道它的意思,但這種寫法我還是第一次見。”
“什麽?”
“意思是‘長眠’。”
“長眠?”安東尼奧透過對講機問。
“又指那些徘徊在地獄大門外,沒接引收留的孤魂野鬼。他們的肉身早已腐爛,靈魂卻沒有歸宿,只能在無人的夜晚遊蕩在墓地,唱那些哀傷的歌。”
安東尼奧沒在追問,對這個詞他有頭緒。
“王眾。”
“難說,也許指些別的。”葉楚辭說,“這和我們所學的不一樣,從神秘學角度來講,它們腐爛了的是靈魂,只有無意義的肉身。”
“本質上沒什麽區別吧。”
“區別很大。”
安東尼奧聳聳肩:“好吧,這方面你說了算。”
沒有必要爭論,這方面葉楚辭是專家,上學那會他的成績就總能壓他一頭。雷納德教授想把機會留給他,“為你的家族取得榮耀”,不然現在在這裡的會是葉楚辭。
他突然感到自己受到了缺氧的影響,有些胸悶氣短,忍著這份不適觀察石門。
最初是出於對“無敵是多麽寂寞”的了解,他和葉楚辭做了朋友。
他記得自己從入學那天開始就成了萬年老二,這塊榆木疙瘩不僅能考還能打,全能的要命。一前一後,對家族的叛逆再加上輸給普通人家的榆木疙瘩,安東尼奧失去了家族的認可,要不是母親還在求情,可能家裡早就跟他斷絕關系了。
其實他不在乎家族,只是母親對自己那失望的眼神,疼得要命。
讓他喘不過氣。
雷納德教授從助手那裡拿了另一台對講機:“這些相片我會提交給總部。安東尼奧,我們的行動繼續。”
“這不用您提醒,教授。”安東尼奧拍了拍腦袋排除雜念,“我正在尋找前進的方法。”
如果石門沒有辦法打開,這裡就是死路、行動失敗,他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
他必須得作出點成就。
石門從哪個方向看上去都是一樣的,不知究竟往四面八方延伸了多遠,唯獨能看出點東西的只有最中央的樹狀刻字段。那是一棵參天大樹。
樹?
他湊了上去,從被歲月磨滅的痕跡中找到了謬端,無數文字就像針一般刺痛著他的大腦,牽動他思維的深處有什麽就像湧泉般冒了出來,安靜昏暗的環境把他思考的能力驅到了最大化。
他的視線從最上段依次看下,腦海裡收集到的文字自動組合成他能理解的形狀。石門上的文字在他眼裡仿佛動了起來,一個個堆疊,向上生長,不斷延伸,擠破了地面,然後又抽枝散葉,巨大的樹冠遮天蔽日。
安東尼奧呢喃著:“葉楚辭,說到樹,你能想到什麽?”
“樹?”那邊遲疑。
“尤克特拉希爾?是尤克特拉希爾!”雷納德教授暴跳起來。
“沒錯,”安東尼奧仿佛陶醉了,“尤克特拉希爾,北歐神話中的世界之樹。此樹的樹種是白蠟樹,其巨木的枝乾構成了整個世界,高達天際。於此樹上衍生有九個王國。”
葉楚辭說:“米德加爾特,我們學院的名字取自其中一個——‘中庭’,人類居住的世界。”
“沒錯……葉楚辭……沒錯……有記載的皇帝也是九位!”安東尼奧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你能查到挪威的那次資料嗎?那次的門上,是不是也有這種樹狀文字?!”
“那段文字至今沒有被解讀出來。”
“我們也許搞錯了……古代的文字邏輯和我們不一樣,那不僅是一個個單詞,而是一個整體……它不僅分開來有獨立的意思,組合起來也象征著某種單一的東西。”安東尼奧用手撫摸那些文字,“那次是‘熠王’,炎熔之主……也就是‘穆斯貝爾海姆’,火之國……那麽這次呢,這次該是什麽?寒冷,缺氧……”
“死之國,赫爾海姆,冥界。”葉楚辭點破。
他忍不住退後,所有文字盡收眼底。遠處的指揮帳篷已經炸開了鍋。
“我好像搞懂了……葉楚辭,這是你的專業,告訴我赫爾冥界的古斯諾語拚做什麽?”
“Helheimr。”葉楚辭說,“你猜到墓所的主人了嗎?”
“我不知道……可能是‘殉王’,也可能不是。”
“按照神話中的描述,冥界的主人是死神海拉,符合‘殉王’的特征沒錯。”
“不,葉楚辭……死者的主人是‘奧丁’,諸神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