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了樹狀字段上“赫爾海姆”的單詞，如他所料，古諾斯語，文字的刻痕比周圍都要深，字母組成一個嵌在巨木中猙獰的頭骨形狀。位置正好在中心，正對他的胸口，仿佛設計之初就帶有某種目的。

　　地質雷達已經沒用了，安東尼奧從手提箱裡抽出“米斯特汀”，這把短劍一經接觸空氣就開始以肉眼不可見的幅度震動，發出蚊蟲翼膜的嗡嗡聲，殺氣濃鬱粘稠。

　　他攥住劍刃，猛然劃破了自己的手，鮮紅的血液從傷口流出，滴答在岩石的地面。

　　“安東尼奧，你在做什麽?！”葉楚辭嚴厲的聲音傳來。

　　“別擔心，葉楚辭。我弄明白了，這後面是一座橋，通往‘冥界’的橋，我要打開這扇橋門。”他不慌不忙，將沾滿獻血的手掌按在了文字上，“赫爾冥界，北歐人以為是在地下，須在極北的寒冷黑暗之地走上九天九夜的崎嶇道路，方能到達。”

　　血液順著空槽擴散開來，溢滿整段文字！

　　他手觸及的地方如同蛛網般開裂，大塊的岩石剝落，露出底下鐵青色的青銅之門，樹狀刻字更加清晰地顯現。

　　仿佛整個地宮都被喚醒了，安東尼奧的渺小的身影在門前搖曳，整個大地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落石紛紛從洞頂落下，砸出可怕的深坑，石片旋即破碎飛揚起塵屑。巨像般的壁門有了松動的跡象，封塵的沙土從它身上抖落，宛如——神跡！

　　巨石轟隆蓋過了他的聲音:“它就在這裡！赫爾冥界！和傳說中的一模一樣！想要穿過這扇門，須先讓它吸血，作為通行稅！”

　　隨著大門的一絲松動，磅礴的寒氣從地宮內部流出，匍匐著充斥了整個空穴，不是單純的低溫那麽簡單，而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涼意，刻骨銘心的寒冷。安東尼奧松開了手向後退去，整個地宮都在震蕩。混亂中厚達幾米的巨型壁門仿佛被什麽驅動了，數千年年來這尊泰坦終於挪動了它的步伐，它的一舉一動，地動山搖。

　　攝像頭和對講機的信號都收到了干擾，磁場紊亂引發滋滋的電流聲。

　　寒冷讓他身體裡的血液都要凝結了，呼吸在止不住地顫抖。面對巨石隕落，他不躲也不閃，落石就像自主地避開了他似的，更加準確得說是避開了這扇鐵壁敞開的角度。

　　大門轟隆卡死，敞開隻供一人通過的開口，空穴一片狼藉，地宮歸於平靜。

　　“安東尼奧！”雷納德教授大喊，地宮至少發生了四到五級的地震，而隔著450米的地表，震感全無，“你那邊發生了什麽?！立刻向總台匯報情況！”

　　這數十秒間發生的事情指揮部全然沒有收集到，沒有任何圖像、數據，一切都中斷了，大門的突然敞開讓他們亂作一團，就連葉楚辭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他第一時間去看了安東尼奧的生命體征，確保仍是綠燈就往外衝，如果不是雷納德教授攔著，他已經登上下入地宮的升降機了。

　　“神跡、雷納德教授……神跡……你真應該親眼看看。”安東尼奧輕輕地說，“我沒事，大門已經打開了，行動可以繼續。”

　　葉楚辭長長歎了口氣:“你下回可以先報個聲，不然對別人的心臟不好。”

　　“葉楚辭專員說的沒錯，你應當提前匯報！”雷納德教授有些驚魂未定，蒼老的模樣多了幾分疲憊，“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上來之後會寫一份報告書，現在沒空解釋了。”缺氧，他在有意地控制呼吸頻率。

　　安東尼奧把短劍收到腰間的皮帶上，簡單平複了下心情，他不確定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自己能堅持多久。但面前的可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就好比當年的哥倫布已經到達了美洲大陸，面對未知他也絕不會放棄將腳步邁下船隻。

　　安東尼奧帶上手提箱側身進入青銅之門，穿過厚厚的壁門向另一頭走去。

　　地面的指揮帳篷內各項數據重新恢復記錄，雷納德教授背著手站在顯示器前，低分辨率的屏幕上是安東尼奧那邊的畫面。

　　大門內部是一個更為遼闊無垠的漆黑空間。一面懸橋，像在古老的過去曾被火焰燒過似的，焦黑的石面連接黑暗深處，不可思議地搭建在半空之中，底下是濃霧彌漫的深淵。

　　傳說，赫爾海姆，一個冰冷多霧的地方，也是個永夜的場所，只有亡者才能到達。

　　“真是……瘋狂。”不知道他是在指安東尼奧的行為還是這處奇觀。

　　“教授，您怎麽想?”葉楚辭暫時斷開了對講機的頻道，“關於赫爾海姆，地獄hell一詞的來源。”

　　“如果你只是指這個詞，對歷史學的字詞演變我沒有任何想法，但要是指眼前的這個地方的話，我想說的可太多了。”

　　雷納德教授看了他一眼，用火柴默默給自己點了隻煙，年輕的助手正想告訴他帳篷內禁煙，看到那眼神又縮了回去，沒有說話。

　　“說實話我很震驚，曾經富蘭克林那個老家夥提出過相同的猜想，每一處墓所對應九大王國中的一個國度。但我以為是他的神經病又犯了，你也知道的，這種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沒有什麽說服力……”他說，“我不相信天堂和地獄的存在，現在看來這些東西很可能是源於古人對君王的幻想。真是越活越不了解這個世界了。”

　　葉楚辭說:“赫爾海姆，我以為它會在冰島，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目前發現的皇帝只有5位，它們都是只剩下波紋反應的枯骨，‘巨王’‘殉王’‘節王’‘權王’，剩下的4位中它的主人究竟是誰?”

　　“這一切需要等待安東尼奧為我們揭曉。它們是不同的物種，辨別它們最好的方法就是用眼睛。”年邁的老人看上去有些疲憊，到他這個年紀不應該午夜仍在工作，“現在安靜吧，把主場交給主角。我們今夜的動靜太大了。”

　　“校方和學生那邊都沒問題，保密工作是我負責的。”

　　“只是我老了，頭痛，體諒一下老人家。”

　　“……”葉楚辭識趣地收回了其他話語。

　　他已經連續通宵工作了兩天，一個70歲的老人，又經歷了剛才的波折，中氣十足的印象很容易讓人忘記這點。

　　雷納德教授用力抽了口煙，話鋒一轉，向助手命令:“打開忒休斯線團。”

　　助手點點頭坐到顯示器前，迅捷地在控制面板上按下了幾個按鈕，遠在地下的手提箱收到信號，銀白色的表面凸起一個大小接近項圈的光圓。

　　紅色的光平緩地閃爍著，如同射線那樣掃描出周圍的環境。安東尼奧的行動軌跡以及周圍的模型概貌出現在另一台顯示器上。

　　“這座橋……是完全懸空的?”助手不合時宜地問。

　　整座橋沒有任何承重支點，筆直地跨越數百米。

　　“人類的邏輯很難解釋那個時代的產物。”雷納德教授不厭其煩地為下屬解答，“如果理論成立，這底下就是吉歐爾河，赫爾冥界的邊界，河上有鍍金的水晶橋，用一根頭髮吊住。”

　　“看起來和‘水晶橋’也差太遠了……”

　　“畢竟是傳說。”雷納德教授說，“但它就算真的隻用一根頭髮吊住，我也不會懷疑。”

　　屏幕那邊，安東尼奧蹲下抹了一把橋面，手指來回碾著黑粉，放到鼻尖聞了聞。有碳的味道。

　　這座橋很明顯經歷過可怕的事情，橋體極不穩固，甚至還有碳化，承重方法也不明。

　　安東尼奧特意站到橋的邊界向下看去，腳步剛落，橋面發出開裂的聲音，他當機立斷撤身後退，橋沿也幾乎同時碎裂，一塊岩石跌下深淵，良久發出落水的聲音。

　　安東尼奧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當心。”葉楚辭提醒。

　　“我差點忘了這個鬼地方已經有數千年的歷史了，碎成渣也不稀奇。”

　　畫面隨著安東尼奧的腳步不斷前進，他遠遠的看到了宮殿的輪廓。

　　橋的盡頭，像是泊船的港灣，長驅直入半敞開的黑岩大殿，大殿的結構也向橋梁張開懷抱。一根根鍍銅立柱上布滿鐵青色的鏽跡，斑駁陸離。

　　“總台，我想我到了。”

　　安東尼奧步步謹慎地走進大殿，抬起頭仰望舊王的宮殿，每根立柱上都有青銅澆築的獸首咬住火盆，在無盡的歲月中連余燼也沒有剩下。

　　“天……呐……”雷納德教授的正要開口，一旁助手感歎的聲音先傳進了對講機，“這簡直是……奇跡！”

　　雷納德教授有些無奈，帳篷裡聒噪得很:“安東尼奧，優先記錄數據。”

　　安東尼奧先是按照他的指示環繞了大殿一圈，留下盡可能多的相片資料，同時地面上通過忒休斯線團也記錄了大殿基本的構造。那是殘缺不全的建築，僅余一長方形的柱廊，可以看出它最初的規模還要更加宏偉。

　　來到最近的一根立柱前，他試了一下順手的高度又對比了一下火盆，陷入沉思。

　　“這裡的主人身高至少有兩米五以上，不是按照人類的體型建造的。”安東尼奧分析。

　　同時他伸手撚了一下牆壁上的黑岩，炭跡、燒痕，和橋面一樣。這裡曾經也許發生過一場大火，消耗了大量氧氣，留下可怕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