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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靈記》第10章:重樓
  “婆婆,這人雖然有罪過,但也不至於殺了他。”蘇淺兒不忍,上前說道,“這人可憐得很,您放了他吧。”

  老嫗抬頭望著蘇淺兒,露出扭曲的笑意說道:“敢來攔我接陰婆子的路,小姑娘膽子倒是大。你認識這道士嗎?”

  “我不認識這人,只是今天剛好路過這裡。”

  老嫗像哭一樣笑著,盯著蘇淺兒看,忽然臉色一變,又發出她那尖細的聲音,厲聲說道:“亂發善心,你不怕被夜鬼敲門!”

  蘇淺兒被這忽然的一下子,嚇了一跳,卻是搖了搖頭。

  “小姑娘心善,那我便給你這個機會。”老嫗走到那肥道士原來拜白骨的祭壇邊上,她拿起一個酒杯,說道,“你把這酒喝了吧。”

  老嫗手上拿著酒杯,她的手就如同枯死的木頭一樣,那酒杯上黏了一張紙錢,因為這紙錢沾了那隻斷頭雞的血,正黏在這杯底之上。隻覺說不出的陰森。

  “小姑娘,那是死人酒,你千萬不能喝下去。”剛才與蘇淺兒搭話的中年人連忙出聲說道。

  蘇淺兒回頭對他一笑,輕輕拿起酒杯便喝了那酒。

  老嫗倒也一驚,又扯出那陰森難看的笑臉,說道:“姑娘不怕,這酒與山神共飲,喝下去能驅邪除穢、消災解厄的。”說完,那老嫗也躬身拿起一杯,喝了下去。

  蘇淺兒愛乾淨,手上沾了血便覺惡心的很,連忙拿出手帕來擦了擦,又道:“婆婆你要擦擦手嗎?”

  “老婆子的手髒得很,別弄壞了姑娘的手帕。”老嫗看著蘇淺兒,笑著,“姑娘為人豁直清明,也生得一副好面相。但老婆子不會看相,只會些摸骨測命的本事,姑娘不妨把手伸來讓老婆子給你看看。”

  蘇淺兒不覺得有什麽,便將手給了出去,正要放到那老嫗枯黑的手上,一隻大手搶先握住了蘇淺兒的細手。

  握住蘇淺兒的正是申諾,申諾把蘇淺兒拉到身後,說道:“佔算測命,不過鬼話一篇。晚輩問一,見過前輩高德。”

  “問一?這名字起得大氣。”那老嫗笑道,“你說話的口氣也大。”

  申諾恭敬道:“我這朋友不知道玄術陰法的規矩,若是有得罪前輩的地方,我待他向前輩賠罪。”

  “我借陰婆子想為人觀相測命,天下間會沒幾個人能攔得住的。”老嫗冷哼一聲,說道,“但你倒是有些見識,你奉的什麽香、承的什麽法啊?”

  申諾用江湖切口說道:“老橋底下逐行舟,夜晚不喝瀟湘水,死人得趕夜路回家,活人要走陰路團聚。”

  這話兩人的對話,都是些玄術陰法一系所說的暗語。老話說:道化百千、諸法萬般,玄術陰法的傳承極雜,這修道傳法的要求不一,有的道傳甚至不讀道家經典,其中經了歷代沉浮,又有民間相授、以夫傳子,完整師承根本不可知。江湖上,隻以各家拜的先師,和所承法門去區分,而老嫗問的便是這個了。

  而申諾所說的切口,第一句指的是家傳法承之意,第二句乃自述家傳是瀟湘一脈,但不曾修習,後面兩句說的則是申諾母親家所承的法門了。

  老嫗突然死死地盯著他,問道:“你是憐雲的小兒子?”

  這借陰婆本身長得就一副死人面相,被她這一看,申諾嚇得心裡一緊,連忙告辭道:“前輩猜的沒錯。但在下還有個病人要治,就不打擾前輩了”

  “你怕什麽?”老嫗氣道,卻也擺了擺手又道:“算了,走吧走吧!”

  申諾隻想快點離開,

趕緊拱手說道:“謝謝前輩。”  實則申諾的母親慕憐雲乃是這借陰婆何清姑的往年故交,老嫗大聲說了一句:“你得切記,關心則亂。這小姑娘心善,倒是不錯。”

  見申諾拉著蘇淺兒漸漸走遠,老嫗心裡暗笑,老婆子臨了反倒還變長舌了。

  “婆婆,這道士怎麽辦?”

  “去山上找個僻靜的地方殺了吧。動手前賞他一點迷藥,也為那小姑娘積點福氣。”

  ————————————————

  申諾一跑到了廢窯場方才停下。

  “上車!”

  蘇淺兒哼了一聲,說道:“上就上,你這麽凶幹嘛。”

  申諾跳上馬車,趕緊打馬離開,說道:“那人是借陰婆,以後別亂讓別人給你算命。”

  蘇淺兒不以為然地笑道:“你剛才還說什麽算命都是胡話嗎?怎麽自己就怕了。”

  過了許久,申諾說道:“你不知道。”

  佔算測命,鬼話一篇。這句話本是當年玄壇論道時,慕憐雲在龍虎山的正一玄壇上所說的。當年龍虎山論道,可謂是玄術陰法一脈的盛事,青城、茅山、嶗山、萬壽宮、華山、閭山等各地大小道派,皆聚於龍虎山正一玄壇論道。

  那時慕憐雲正在外遊歷,先習了申懷塵所教的佔算觀天之術,又得了隱世的舍道真人所授的相理摸骨之術,而且她本就清麗脫俗。十堰城內有兩位公子,擾得她不勝其煩,那倒也罷了,這兩人卻是大張旗鼓,惹了許多流言蜚語。可她早就暗暗傾心申懷塵,慕憐雲乃是苗家女子,哪會容得這兩人搗亂。

  於是她給兩人算了一卦,便說他們九日內必死於橫禍。實則當時得卦大吉,兩人皆測得了長壽富貴的命格,不過是慕憐雲想給兩人一點教訓。但幾日之,一個人驚恐下失足而死,另一個成了瘋子。

  自此之後慕憐雲就棄了這相、卜二術。玄壇論道時,龍虎山廣邀天下大小道門法教,卻不邀名動江湖的瀟湘一脈,還將其排出正道之列,才有了“佔算測命,鬼話連篇”這話。那借陰婆何青姑倒深以為然,覺得這本就是走江湖討生活的玩意,真假不就全憑一張嘴,和那點名氣。

  慕憐雲和借陰婆兩個人便在正一玄壇上大鬧了一場,引得那些道門正宗群起而攻。可歎造化弄人,當年說出那句驚世駭俗的“佔算測命,鬼話一篇”的慕憐雲,最後卻也逃不過自己腹中胎兒的一卦。

  可憐人心多癡,為母多憂,正應了借陰婆子說的關心則亂。若是當年慕憐雲不怕那一卦,不回瀟湘府去找其母陳七妹,西疆兵敗擔心申懷塵又是連夜回京,動了胎氣,或許就不會如此了。

  一卦纏身,腳下路難走;一命難求,今日方為真。這命從來都是自己過的,算命本就是騙人的本事,但借陰婆子陰森森地咒了你幾句,且不說沒幾個人能不怕的,就是單純的記憶也是糾纏。

  申諾常常覺得自己好生落魄,連母親給他起的名字都不能說。

  蘇淺兒從簾子內探出手去,把摘下來的一段柳枝放到申諾脖子上,說道:“你在幹什麽呢?”

  揚了揚手上的鞭子,申諾說道:“給你駕車!你說我在幹什麽。”

  不知為何,蘇淺兒望著申諾的背影,總會覺得他有些落寞,於是說道:“我陪你說說話吧。”

  “也好。 ”

  說完,兩人都沉默了一會,蘇淺兒笑道:“昨晚還睡得好嗎?”

  “其實還行。”申諾說道,“這有什麽的,我以前趕路,晚上還在野地和山上的大樹上睡過。”

  “那就好,你今晚也睡在桌子上吧。”

  申諾笑了笑,沒有接話。兩人又這麽一句一句地聊了一會,過北城門進了城,在城內是只能下車牽馬的,一時無話。

  這兩人回到九秋閣,已是午時時分,申諾提著裝蛇的竹籠和藥袋就一頭扎進了廚房。蘇淺兒也跟進去看了一眼,只是無從下手,所以就吩咐廚娘張媽子過去幫幫忙。她幫不上忙,就站在一旁側著頭這麽望著。

  今天申諾提著毒蛇去問了村裡的獵人,幾個老獵人都說,這蛇名叫白麻頭,這蛇毒得很。申諾看幾張老方子,見方裡都用了重樓去這種蛇毒。

  西南境群山綿延,毒蛇毒蟲本就極多,不同流派典籍中的記載又有所區別,就如這村裡老人都叫白麻頭,鬼才知道在書裡那蛇叫的什麽。

  但這些老獵人不同,他們祖輩都是和深山古林打交道,什麽蛇蟲遇不上的。家裡的老方子那可都是保了過命,然後收好存在家裡的。有個老人的家裡竟種著一小片,想著不時可以備著點,於是申諾順手拿了一些。

  且說重樓這藥,又名蚤休,因蛇蟲之毒,得此治之即休,故又稱為蚤休。向來都是解蛇蟲之毒的良藥之一,只是伊雯身子太弱,申諾輔了幾味性溫的藥材,加上重樓塊莖一起煮了。重樓的葉子則得碾碎了,用來敷在被咬的蛇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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