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匹鐵騎在從西城衛府而出,正西渡江橋向西南的群山奔馳而去。
沐汐城西城衛府,落在城外,由西城守葉無澤統領四百鐵騎,負責沐汐城以西七座重關城池的安寧。
隨著老木頭的嘎吱一陣聲響,一個廢棄地牢的大門被緩緩推開,一股腐敗朽爛的氣息呼嘯而出門外。
裡面隻關著一個人,西城守葉無澤的四子,二十三歲的葉小天。這葉小天乃是西靈府裡出了名的混世魔王,這人說三分的話能藏七分的心機,和沐汐城裡三教九流的人物都廝混到一起。本來這小天只是他的乳名,長大後本應該隨“垠”字輩起名的,但葉無澤不讓他隨這字輩,也沒給他取字,大家都隻叫他乳名小天。
上年葉無澤給他安排了一門親事,這事本十字還沒一撇,就被葉小天給聽到了,嚇得他連夜逃出了西靈府,一藏就是大半年,直到春節才回了西靈府。
等他和家裡的長輩過了年,葉無澤就把他扔進了地牢裡。
葉小天猛然醒來,心裡想還沒到吃飯的時間,也不知道是誰。他抬起眼皮,看見鐵門前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方臉粗眉的西城衛府李副官,另一個便是葉敏。
“葉敏?”葉小天微微一愣,隨即便笑道,“想不到這次竟然是你。”言語間有些傲氣,但是卻不怎麽高興。
葉敏知道他這人,雖然和誰都能混在一起,但實則傲氣得很,西靈府的年輕一輩中,西城守最喜歡葉敏,所以他就和葉敏不對付。
“麻煩李副官開門,去腳銬。”葉敏沒理葉小天的話,卻對李副官說道。
李副官應了一聲,心裡暗自欣喜,嘩啦一聲拉出門上的鎖鏈,連忙上去蹲在地上給葉小天卸鎖。葉小天柔柔地說了句:“麻煩李叔叔了。”
葉小天身材不高,卻是長得白淨,眉清目秀,在地牢裡關了兩個月,生了一臉長須卻也不顯惡相。他松了松腳,看著葉敏說道:“葉無澤那老頭就這麽聽你的,讓你放了我?”
葉敏心裡翻了個白眼,說道:“我說有事找你幫忙,伯父什麽也沒問。”
葉小天冷哼一聲,說道:“那也是你在那老頭那裡的面子大。”
“你走不走?”
“我倒是想走,但我就怕什麽都幫不上,又被關進來了。”葉小天嘿嘿一笑,說著跟著葉敏身後往外走去。
數十天不見天日,葉小天深吸了一口氣,猛然間腦子有些恍惚,回過神來的時候,葉敏已然策馬行到了洛蒼江邊。
葉小天也翻身上馬,一路打馬飛奔,知道江水沒過了馬腿他才停下,一頭跳入了水中,在江水裡泛起了一片臭水和穢物。葉敏見戰馬正在喝水,便皺著眉頭把馬牽到江水的上遊,這才放韁讓戰馬喝水。
洗去了身上的汙穢,葉小天主動朝著葉敏走去,問道:“有什麽事,你盡管說。”
葉敏見他像是泄了氣青蛙一樣,整個西靈府中,葉敏最煩的就是葉小天這副死樣子。不過說到隱匿暗訪、識才攻心他卻是一絕,能在城衛府的眼皮子底下,在沐汐城裡藏大半個年的時間,而且也看在他當時還知道偶爾溜回家看看伯娘,和葉辰那老頭給他說話的份上。
“最近五毒教的人到沐汐城裡來了,你先去混個眼熟。”葉敏說道,“不過這五毒教好像綁上了巡撫司,你別被發現了。”
葉小天想了片刻,說道:“巡撫司?無論你想幹嘛?”
“這事你別管,往後我再跟你說。
” “張慈可不是那麽容易下套的,你自己當心。”
葉敏翻了個白眼,說道:“不然我也不找你了。反正事情你安排得巧妙些,別讓人看出來了。”
葉小天見她不領情,也不說了。其實這兩人自小就如此,兩人都習慣了,說完了事兩人一聲不吭地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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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天上的黑雲悶了一天,日中才零星地下了幾點雨水,午間還響著悶雷。
此間事了,葉敏從西城行至北城衛府,一進門就聽北城衛府的內庭許若璋說,葉無傷正在裡面處理政務。葉敏做這事有些心虛,沒有進去,只在門外等著北城守葉辰,兩人直奔巡撫司而去。
今日天涼,沐汐城街上的西靈城衛巡視也比往常勤些,偶爾會攔下行人問上幾句話。葉無傷初任城主時,便立下了巡城而視的規矩,因沐汐城中習武人極多,其間不乏身懷絕技的高手名家,多不願受人約束,況且習武之人爭強好勝之心尤盛,聚在一起難免常有好勇鬥狠之事。
當年葉無傷任了城主,定下治亂的七策,唯有這巡城一策如今還留著,後來西南境許多的城池也循此行事。
偶爾見了躲閃、或是直視、又或是怪異人,街上的西靈城衛有時便攔下來問幾句。沐汐城的人似乎也習慣了,初來的可能還不習慣被西靈城衛的直視,多都顯得有些拘謹。
臨近巡撫司,見兩個城衛走上來行禮,說道:“張小(徐小)見過北城守、城令官。今天聽人說,城令官去了一趟西府,我恰巧也去了,卻是沒有碰上。”
葉敏不認得這兩人,接了個話頭道:“是嗎?”
“我今天在西府,遠遠地看著像您和天少爺兩人,也不知是不是?”那城衛說道。
葉敏點頭說道:“只怕是了。”
“城令官您先忙,”兩個西靈城衛拱手說道,“我們且不打擾了。”
葉敏回頭看了一眼遠去的兩人,正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麽。
“這兩個人是怎麽了?”葉辰疑惑道。
“還能怎麽,他們想知道葉小天從西府的地牢裡出來了沒有唄。”葉敏不屑道,“過年的時候,我見葉小天帶過這兩人到家裡。”
這兩人本是兄弟二人,原在市坊裡混生活,十七年前的兵亂時,隨家人逃難到的沐汐城,後來家人沒了,只剩了這對兄弟。在東市中,也是有些名氣,都說他們為人義氣,生意上做得勤,不怕辛苦。
這些年來,葉小天給城衛府薦的人不少,葉無傷也見怪不怪了,大都安排在了城衛府裡。不過這些人畢竟來自市井坊間,都帶些江湖習氣,而這城衛府則有些軍人氣質,平常倒也還好,但乾起活就得是說一不二。
每每這些人中有了問題,葉無傷都隻讓葉小天去解決,而這一來二去的,這群人便大都以葉小天馬首是瞻,葉無傷卻也樂得見此。葉敏今日見這兩人,倒確實也還懂得分寸。
且說回葉敏和葉辰二人身上。巡撫司門前,葉辰踏步而入,葉敏隻扮成小廝的模樣,低頭跟在葉辰身後。
葉辰坐在正堂等了一會,西南境巡撫張慈快步走來,朗聲笑道:“辰老哥,這麽久不見你,我前兩天還和安管家說起,正想著空了找你喝酒,這今天你倒是先來。快去準備些酒菜,今天我要和辰老弟喝上幾杯。”
“張大人家的好酒,這我一定得喝。”葉辰接過張慈伸來的手,牽著手笑道。
葉敏在後面看著兩個年過半百的男人,拉著小手攀交情,心裡一陣鄙夷。葉敏看他們勾肩搭背一番後,各入了坐、上了茶水。
葉辰才緩緩說道:“今晚的酒得喝的。不過老哥倒是有件事,還是得和張大人說一說。”
“哦~”張慈疑惑說道,“辰老弟,你且說無妨。”
“張大人,不知巡撫司可和那五毒教有來往?”
“好像倒是有見過。這不,前幾日有幾個五毒教的人來拜訪,說是想在我巡撫司求個差事。但我巡撫司哪是隨便能進的,就都讓我給打發出去了。五毒教是怎麽了?”
葉辰哀歎一聲,說道:“哎呀!這...可讓老哥我有些難辦了。”
“這是怎麽了,辰老哥。”張慈問道。
“五毒教那些不知死活的東西,竟敢在我西靈府的眼前鬧事。竟然敢去刺殺,京城申首丞家的公子。”
“竟有這事?”
葉辰氣憤道:“可不是嘛。前些日子,申家的公子申諾山路上差點被刺客一刀殺了,不過他倒是有些本事,殺了幾個刺客...後來影衛府在山上找到了一具五毒教徒的屍體,和一些小物件。”
葉辰說到這,停了下來,面無表情地望著張慈。張慈依舊拿杯蓋子撥了撥茶上的葉子,緩緩喝了兩口,隻像沒看見一樣。
葉辰繼續說道:“這事本也沒什麽,就是不知道這五毒教教主的三子,張大人你認不認識?”
“這茶有些熱了,拿去換了。”張慈轉頭吩咐了一聲身邊的丫鬟,方才笑道,“北城守說笑了,我巡撫司怎會和這些人有關系呢?”
“這昨日那五毒教教主的三子在城內行凶,這事本也沒什麽,只是有人說見到五毒教少主身後跟著一群侍衛,他們進的是張大人你巡撫司的大門。”
張慈忽然一拍桌子,怒道:“一派胡言,我倒要看看是誰在造謠。”
“張大人別生氣,這別人不信你,但老弟我還能不信你嗎?只是影衛府那邊,倒是還得給個說法。”
“這事老哥你也不用急。我今晚就寫一封奏折,馬上派人呈給聖上,請聖上準我打開巡撫司的大門,給影衛府的同仁來查一查。畢竟我巡撫司代表的是天家,容不得一點汙名,你說是吧?”張慈拱手對著門外,凜然說道。
“張大人說的是什麽話,查案還能進到你巡撫司去查不成?”葉辰說道,“這次不過是那五毒教的賊子作惡,往後張大人不要和他們扯上關系就是了,不然老哥我可不好辦了。”
“那是自然的。”說著兩人便對視了一眼,臉上都掛著笑意。
葉辰哈哈一笑,說道:“不說這個了,今天我們不講那些煩心事。昨天辦案,我在九秋閣那帶回來兩壇好酒,這香味倒是特別得很,我特地拿了一壺來給張大人嘗嘗。”
張慈忽地一愣,轉而笑道:“辰老弟客氣了,那今晚我可得多喝幾杯了。”
這醉山公加在酒裡,可能是風味奇佳,葉敏就在後面看著葉辰和張慈把他喝完了,葉辰自己一杯杯地就喝了大半。葉敏也有些無語了,現在她扮了侍衛,隻得站在一旁,看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人喝酒談情,實在是有點厭煩,倒不如去九秋閣找申諾和蘇淺兒喝酒去。
說起北城守葉辰,他是西靈府所有年輕小鬼的頭頭,無論你要怎麽鬧,去找葉辰都絕不會錯的,只是小時候大家都不知道北城守在沐汐城的地位。
葉敏從巡撫司出來時,已經是申時了。葉辰喝得醉了,所以心情倒是不差,兩人坐著巡撫司安排的馬車,往北城衛府而去。
根據西靈府的規矩,北城守需得住在北城衛府中。
“丫頭,你要有事想問便問,我還不至於醉得說不出話來。”葉辰閉著眼說道。
葉敏拉開簾子,看了一眼駕車的馬夫,小聲說道:“辰老頭,申諾在崁山遇刺那一案你怎麽想的?”
葉辰笑道:“一會黃昏天暗,洛蒼江裡藏著什麽也看不見,等到天黑就更看不清,但明天天亮不就能看清楚了。”
葉敏笑道:“你說什麽呢?”
葉辰發出喑啞的沉聲說道:“小鬼頭你要知道,旁門左道、偷雞摸狗的事人生來就會。你記著了,能真正去偽存真的,那才是天大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