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雯正在給伶人們送新唱詞的,忽然被蘇淺兒一下子緊緊抱著,只見她把頭埋在秦雯的肩膀上咯咯地笑了起來。
“這是怎麽了,”秦雯也被她帶著笑道,“什麽事能這麽高興。”
“這事我一會再和你說。敏小姐又來了,我們先去看看。”蘇淺兒牽著秦雯的手,往她從前住的小房間走去。
蘇淺兒敲了敲門,見裡面沒有聲音,便輕輕推門進去了。葉敏就半躺在椅子上睡著了,忽然猛地被驚醒過來,霎時直起身子,目光中閃過一瞬間殺氣衝天的警惕。
葉敏悄悄把左手從刀柄上放開,伸了個懶腰說道:“蘇姐姐、秦姐姐好。哈~~我一個人無聊得都睡著了。”
秦雯說道:“敏小姐,你怎麽來了?”
“我來蹭點飯吃。”葉敏走到秦雯身邊,邪邪地笑道,“秦姐姐,我昨天得了個好東西,你要不要?”
秦雯被葉敏拉到了一邊,悄悄地說道:“你上次不是說想要新奇的話本嗎?我這有個好東西,以前我在軍營的叔叔手裡搶來的。”
兩人都在角落裡,葉敏悄悄從懷裡拿出了一本書,上面寫著《天地泰交和集》。秦雯拿過來翻了幾頁,看見裡面的插圖,臉色一紅。
葉敏看她的神情,嘿嘿笑道:“這書新奇吧,我也只有一本,給你了!”
秦雯連忙看了看蘇淺兒,說道:“敏小姐,你小聲點。你怎麽給我這種書。”這九秋閣雖然也算是個煙花地,但都是些清白的伶人,秦雯年紀又小,哪裡見過這些東西。其實秦雯比得葉敏還要小上幾個月,只是葉敏這人乖張得很,見了喜歡的人就上趕著好話盡說,所以才叫的秦雯姐姐。
秦雯紅著臉說道:“你...你怎麽看這種東西。”
葉敏一臉壞笑道:“你偷偷拿著看吧,又不會有人知道。”
蘇淺兒暗道兩人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幹什麽,只見秦雯把什麽東西藏了起來。
蘇淺兒還沒來得及去問,秦雯就說要去給伶人們送唱詞,得過一會再回來。
葉敏心領神對她說了句,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因為葉敏沒有吃晚飯,而蘇淺兒則是沒有吃多少,所以兩人就拿著桌上的糕點吃了起來。申諾和廚娘張媽子簡單地做了兩個菜,蘇淺兒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搞得葉敏不好意思吃得太多,所以只是吃了兩碗飯。
申諾倒是看出來了,就說讓她別浪費了,葉敏才推三阻四地又吃了一碗,就怎麽也不肯再吃了。此時已經不早了,葉敏就想著要趕緊回家去了,這平時倒還好。但在她姑姑葉無傷的眼裡,葉敏今天被近百個刺客給圍了,差點就掛在了沐汐城附近。
今天葉無傷趕到白虎廟的時候,葉敏就撲到她的懷裡嚎啕大哭,葉敏自小就什麽都要強的,葉敏還是第一次這麽躲在葉無傷的懷裡大哭不止。所以葉無傷當下就怒氣衝天,差點就像當年在戰場上一樣,要把那些刺客的手腳一個個地剁了,嚴刑逼供。
還好林幽衛首一看就覺得這事不對,連忙給攔了下來。恰巧當時張慈來了,葉無傷拔刀對著張慈把巡撫司上下臭罵了一頓,要求以西靈府為主徹查西南巡撫司。
但是葉無傷看到白虎廟裡的屍體,就該反應過來,不是巡撫司在暗殺葉敏,而是葉敏算計了巡撫司。
葉敏還沒來得及跑,忽聽一陣破空聲響,只見一黑色的長棍激破窗門射入房間,正朝著蘇淺兒而去。葉敏暗道:完了。
申諾反應極快,抬手把腰上的打鐵石,連著袋子一同往那長棍砸去。
在申家的三十六門暗器術中,那申家的打鐵石就是一塊十多斤重的大鐵塊,卻是做成了一個半圓,平正一面稍稍凹陷,申家鐵石術專打的是激射到面前的長矛、刀劍等較重的器具手法。
申諾雖然來不及多想,但扔出那打鐵石的凹陷恰巧就打在了棍頭上,一下把那長棍打得上下一顫,連著打鐵石一同直直地落在地上。
葉敏連忙給他豎了個拇指,說道:“好家夥啊!厲害呀。”
申諾笑著拱了拱手,說道:“低調、低調,保命的小玩意而已。”
就是他們都沒看見一旁的蘇淺兒雖是坐著,但她腳下一滑,悄然之間就已經靠在了申諾身旁,就如行雲流水一般無跡無聲。
葉無傷從外面觀景的長廊外,緩緩走了進來,說道:“早就聽說九秋閣有隱世高人,而且來頭不小,今天一見果真不凡。”
“你覺得,她是不是在罵我呢?”申諾小聲向葉敏問道。
“我姑姑在誇你厲害呢。”
申諾疑惑道:“你確定她不是罵我?”
而一旁蘇淺兒只是撲閃著大眼睛,懵懵懂懂地聽著兩人說話,也知道葉敏和申諾肯定是認識這人的,暗道他們可能只是開個了玩笑吧,於是笑著對葉無傷點了點頭。
其實葉無傷並不是第一次見蘇淺兒了。一年前,葉無傷在查軍衝渡口黃氏商會一案,就發現他們和這絳雪坊有所往來,在夜晚潛入絳雪坊裡偷看帳本,走的時候就遇到了蘇淺兒,兩人在黑夜裡赤手空拳對拆了十余招。當時葉無傷雖然落了下風,蘇淺兒卻忽然退了幾步,說了句你快走吧。
然後葉無傷就趕緊跑了,畢竟沐汐城主偷東西這種事,好說不好聽的。後來葉無傷又去了幾次,想著再打一架的,但怎麽也找不到人,今天想不到在這裡遇上了。葉無傷頓時警惕了起來,這等高手居然在沐汐城寂寂無名,而且申諾和葉敏兩個人,不知怎麽和這人混到一起去了。
葉無傷見蘇淺兒向她點頭,心裡暗道:果然,她都知道!於是連忙欺身向前,擺開拳勢,往蘇淺兒的面門襲去。
蘇淺兒眉頭一皺,將長袖向上一揮,腳下如靈蛇乘水般一滑,陡然間便退了開去。蘇淺兒打量著葉無傷,說道:“我見過你的,你在絳雪坊裡偷看過帳本。”
此時葉無傷就有點尷尬了,原來她不知道!
葉無傷本來已經開始進招了,硬生生地拉了回來,連忙裝了個聽不懂的表情,疑惑地問道:“什麽?”
“姑姑,你又翻別人家牆根了?”葉敏無奈道。
葉無傷看了葉敏一眼,說道:“你的事我待會再和你算帳。一個女子家跟著男人到這逛窯子,也虧你想得出來。”
蘇淺兒眉頭緊皺,不悅道:“我這九秋閣是清伶人賣藝的地方,我們這些伶人只是賣藝求生,清清白白的,請大人也不要亂說話。”
“那也不見得是什麽好地方。”葉無傷輕聲道。
“我們九秋閣這些姐妹,大都是兩三歲就被賣進了這地方,大家都沒見過自己那張賣身契長的什麽樣子。自然夠不上西靈府那高宅大院、錦衣玉食,但我和姐妹們在九秋閣也是清清白白做人。”蘇淺兒冷聲說道,“那天你在絳雪坊打傷了秦雯,今天你該給她道個歉了。”
當年葉無傷剛執掌城衛府的時候,就知道有些地方的女子可憐,多是還沒懂事就被父母賣了,再也難取回那一紙賣身契,被折磨一生。因此當年她一怒之下,就曾橫掃城內大小黑窯青樓,那些伶人賣藝的地方雖然她不大喜歡,但卻也留了下來。這些年都也還算是太平的。
葉無傷見蘇淺兒傲氣的樣子,倒是有點像自己年輕的時候,卻不像葉敏這麽渾頭,不禁想再和她打一架。
葉無傷故意說道:“世道向來都是一樣,有的人就是不能生來富貴,那就會是這樣的。不少王侯將相都是自市井出身,為什麽就不是你們呢?”
蘇淺兒也不願爭辯,隻道:“世道向來都是一樣,有的是人來顛倒黑白。請你出去!”
葉無傷知道蘇淺兒不想與她爭辯,暗道她倒算是聰明,這與詭人言,自該爭而不辯。葉無傷心裡暗笑,把自己腰間玉佩解下,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道:“我把這玉佩給你,你拿去就說用我葉無傷的玉佩換幾張契約,以後你自然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蘇淺兒看著面前玄青玉佩,氣道:“淺兒謝過大人好意。大人一句話就能改變我們這些潦倒人的一生,但淺兒卻不願意要這福氣。”
這幾天下來,葉敏早就什麽都忘了,覺得蘇淺兒這人樣子、說話都是嬌滴滴的,也不知葉無傷氣她幹嘛,連忙上前說道:“蘇姐姐,你別生氣。我姑姑她跟和你開玩笑的,我代她向你道歉。”
葉無傷看著葉敏埋怨的眼神,也有些心虛了,但是又想著再打一架,畢竟上次還真沒打贏。於是葉無傷說道:“要不這樣,你和我打一架。如果你贏了,我就向你和那秦什麽小姑娘道歉;但要是我贏了,你就把這玉佩收了。”
“打就打。”一語未必,蘇淺兒詭異地越過了眼前的葉敏,如鬼魅一般向葉無傷欺身而去。
申諾正想著勸架,嘴張到一般硬生生憋了回去,隻得無奈道:“你們動手輕點,別把房間裡的東西打爛了。”
葉敏卻是被蘇淺兒的身法,一下子驚住了。就見蘇淺兒忽然間數掌攻向葉無傷左肩,逼得葉無傷連退了兩步才穩住了馬步。
只見蘇淺兒清顏紅衫,青絲墨染,步如靈蛇乘風,紅袖藏掌,其手法極快又詭異至極,霓裳嫣紅隻覺如赤鳥飛舞。葉無傷則束著長發,身穿一身灰色勁裝,步法沉穩,若群山迎風不移,拳極古樸而極簡,拳肘專攻喉頸胸膛,凜冽剛猛,正是西靈府一脈的臥虎拳法,靜如虎踞,動則一發破的。
葉無傷想搶回先機,一連對蘇淺兒打出數招,卻如擊流水而滯,她剛一出招,蘇淺兒就已經側身避過。中年女子隻得腳轉五馬步,又使出了臥虎拳的聽風功夫,這套功夫講究心未念而手先至,拳隨勢行,三十多年的聽風功夫使得淋漓盡致。
申諾遠遠看著,自認為對上這等精妙的近身功夫,估計幾招之間就得沒了,但是蘇淺兒就如一片零落的紅葉一般,身法鬥轉間便避了開去,縱有千手難達。葉無傷一臉強攻了十數招,始終都傷不到她的分毫,悄然見已經落了下風。
申諾看不出蘇淺兒藏著袖中的招式,而葉無傷卻隱隱能覺得,蘇淺兒使的像是擒拿法門,手如纏蛇、步法更是詭異精妙,只是不知道蘇淺兒所用武學的流派。
申諾不懂近身功夫,就見兩人轉眼就連過數招,兩人皆攻防有序,蘇淺兒出招要拿關節,葉無傷只能則頻頻變招以攻代守, 蘇淺兒如遊蛇一般的步伐總先她半步,縱使中年女子未念先動也難以得手,如此快的拳法卻是落了下乘。
戰神葉無傷暗自心驚,不想多加糾纏,步轉鐵馬,腳彎如開弓一般站定。此時葉無傷腳下形成了一個鐵馬弓,步伐一停便被蘇淺兒雙手扣住了手腕,她卻也不急,腳下變幻如滿弓放弦,以身為盾擊向蘇淺兒。
蘇淺兒沒想到葉無傷竟用這種蠻力招式,向後急退也來不及了,隻得一掌打出硬接下來。但是西靈府的功夫純以剛猛為主,內功最是渾厚凌厲,蘇淺兒被撞得如翻江倒海,只見她兩彎柳眉微蹙,吐出一口鮮血。
蘇淺兒的一身近身武功精妙無比,這功夫一道皆成體系,若是蘇淺兒短刀、匕首之類的近身兵器,近身後怕是西靈府上下怕也無一人能夠招架。而且葉無傷全力出招也難以取勝,雖感覺到她力量稍弱,但也不知她底子如此之薄。
葉無傷趕緊靜立收勢,申諾和葉敏都連忙上前去扶蘇淺兒坐下。
“無傷姑姑,你和蘇姐姐切磋,幹嘛還下手傷人?”
葉無傷沒想到蘇淺兒的內力卻是如此孱弱,隻得說道:“我是無意的。”
申諾拿出了一枚九蛇護心丹,輕輕喂給蘇淺兒讓她吃下,但這藥是申青用九種靈蛇膽製成的,藥效溫潤。可融在嘴裡卻是一股沁入心脾的苦味。蘇淺兒淚光點點,卻是一聲不吭地含在嘴裡,吞了下去。
“沒事的,你先別亂動。”申諾說罷,又給了她一顆細糖含在嘴裡。
蘇淺兒感到一陣心安,昏昏沉沉地躺著申諾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