猙獰的怪獸,嬌小的少女,兩人好像許久未見的朋友一樣,在這飽受摧殘的廣場上停了下來,一如他們曾經相見時那樣。少女的眼角泛起了一點點的淚花,將心裡的苦悶和痛苦含著淚水盡數吞下,最後開懷地大笑了起來,對著眼前依舊面目猙獰的怪物說道:
“好久不見了,親愛的,再次見到你,我,我真的,真的,真的很高興啊!”
抑製不住的淚水從眼角不受控制地洶湧地流出,讓少女的感情不受控制地滿溢而出。
就在少女和怪物僵持在廣場前的時候,波德·卡列尼昂充分發揮出了自己身為家族長和議會議長的穩重的堅定,他強撐著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身體挺拔地站立在人群的最後方,指揮著如同烏合之眾一般驚慌失措的群眾們有序的撤離。不需要聲嘶力竭的呐喊,不需要刀光劍影的威脅。老人清了清沙啞的喉嚨,用微小的聲音讓所有人聽到他強硬的決心:
“你們先走,我殿後。”
老人無言而又堅定地站在怪物和人群的中央,那是身為這個國家的老人對這個國家的年輕人的深切的情感。
盡管怪物仍舊生死不知,盡管整個廣場已經盡數化為一片廢墟,盡管身為卡列尼昂之王的兩位王還沒有出現在人民們的面前。但是那個堅定的站在那裡的老人就足以支撐起人們的一片天。慌亂的人們就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開始如同潮水一般緩緩散去,圍在最外圍的人數最多的普通民眾,等在普通民眾內的王族成員們,人們自發地以那個因為傷痛和久站而有些微微佝僂著的老人為方向,緩慢而有序的撤離。
所有的王宮衛兵和帝都士兵們也在老人緩緩掃過的視線中下意識地昂首挺胸,試圖將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現在他的面前,他們如青松一般挺立在群眾的中間,和老人一樣無言地用著自己的身軀做著這樣的擔保:我會保護你們,以我到底生命起誓。不是平時耀武揚威時的裝腔作勢,也不是為了應付監察時的故作正經,而是在看到了那個帝國名副其實的武勳最高成就獲得者而重心底裡揚起的振奮和激動,以及難以克制的表現欲。那些就站在廣場上,站在老人身邊的王宮衛兵和帝都士兵也高高地將頭顱揚起。他們的位置,曾是老人的親兵們才能站的位置,他們僅僅因為站在這裡便值得高興,更應該高興。
波德·卡列尼昂,現任的議會總議長,第三王族的實際上的家族長,更是帝國最高的武勳獲得者——帝國最後的一位戰神。
無論是在怪物來襲時的挺身而出,還是戰後處理時的冷靜犧牲,都在無言地向所有人說明,這位帝國碩果僅存的戰勝並沒有因為長期的政治鬥爭失去心裡的鋒銳。
帝國的長槍隨時都能指向帝國需要的方向,為帝國帶來它所希望的勝利,然後將毫不留情的失敗和死亡降臨給帝國的敵人。帝國的不敗將軍——戰神波德·卡列尼昂。
感受到那些毫不掩飾的投向他的仰慕的目光,波德·卡列尼昂只是從心裡泛起一陣陣的安心,為了更多的人能夠在這場動亂中幸存。正如他年輕時每次提起手裡的長槍時所想的一樣——為了將幸福能夠帶給更多的人。
*
沒有理會那邊卡列尼昂人的撤離,或者是克裡斯蒂娜·阿爾托已經在接連劇變的情緒中變得有些神志恍惚,她只是無言地注視著眼前的肉塊,試圖從那肉塊裡找到早已被自己所遺忘的,或者說是在那一場又一場的大逃殺中失去的記憶。那場將她的所有家人都埋進了比地獄更加深不見底的黑暗裡的大逃殺。克裡斯蒂娜·阿爾托踮起了腳尖,想要去摸一摸那充滿著腐爛和惡臭的面龐,那依舊流淌著如同滾燙的岩漿一般腥臭的鮮血的面龐,那張好似和從前一樣會永遠笑盈盈地看著她的面龐。
但是一切的幻想都會迎來終結,就如同美麗而夢幻的泡泡終究會在灼熱的陽光下迎來最後的破滅一樣,就如同克裡斯蒂娜·阿爾托的家人最終還是死在了那個鮮血如暴雨一般傾盆而下的黑夜裡一樣。沒有任何人能夠挽救曾經發生過的悲劇,但是那傷痛卻會永遠地留在活著的人心裡,如同一道猙獰的傷疤一樣,撕開它,便是血淋淋的疼。
怪物的巨掌毫不留情地拍向了毫無防備,伸出手來撫摸她的少女,將少女狠狠地排進了王宮的大門內。少女的身體砸穿了王宮堅固的大門,然後在那受到神明庇護的牆壁上重重一砸和,濺起了漫天的飛灰,在無力地從牆壁上滑落。
盡管在天火的無意識地防護下,傳導開了一部分的傷害,但是那無可阻擋的疼痛卻從身體的各處不停的傳來,讓少女的身體不自主地抽搐起來。一絲鮮紅的血液從少女的嘴角邊流出,那是少女的心頭血。和神的封印相撞的疼痛不能讓久經沙場的戰士有所感覺,但是過去重現的巨大悲傷卻惡狠狠地撕破了少女心頭上的傷疤,那是鑽心的疼啊。
少女如同一隻受傷的小鹿一樣在牆角無聲的哭泣著,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愧和無力。她無言地抱怨起各種各樣的事情來,就如同一個發起脾氣來的小女孩一樣。但是最後,少女卻只能一遍遍地埋怨著自己。她祈求著救贖。
怪物活動了活動自己受創極大的身軀,那股天火幾乎要將它的全身變成一片塵埃,如果不是少女最後猶豫的話。它面露凶光地看著那個在塵埃中倒地不起的少女,打算一把將那個小家夥捏死。它已經忍受不住自己心中澎湃的殺意了,只有鮮血才能讓自己緩解心裡的饑渴。嗜血的野獸從來不會因為身體上的傷疤放棄狩獵,它只會凶相畢露地在臨死前狠狠地將獵物撕扯破碎!
它將雙腳猛地扎進大地裡,龐大的身軀帶來的極致的重量讓整個大地不住的哀鳴了起來,無形的氣攜帶著一陣陣狂風往怪物的身上匯集。那流淌全身的血液再次熊熊燃燒起來。它已經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準備了,將那個膽敢挑釁自己的小小獵物撕碎!
只要自己輕輕地一指就夠了吧,那個怪物會迅速燃燒起來,甚至不用擔心它匯聚起來的氣是否會有爆炸的風險。天火會一視同仁的將那個怪物的一切全部全部變成灰燼,不讓它在世上留下一點點的殘渣,瞬間的消失,乾淨又環保,安全無公害。但是克裡斯蒂娜·阿爾托卻不敢將那天火燒向怪物,她甚至在全力屏退自己身邊的天火,生怕那個怪物因此染上了一點點飛火而湮滅。
那樣她在世上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比起一個怪物一樣的家人來說,她更害怕那種寂寞,那種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襲來的無力感。似乎在指責她為什麽要獨活在世界上一樣的寂寞感往往會淹沒她,讓她一次次在恐懼中驚醒,以淚洗臉。不如就這樣死去吧,心裡突然冒出了這樣的念頭,讓她瞬間有一點點心驚,卻又感到莫名的安慰。
她最終還是放下了想要抬起的手。她選擇了擁抱死亡。
*
“現在是什麽情況?”
沒有理會旁邊影從的影衛,克魯斯·卡列尼昂交集地向某個人問道。仿佛是在詢問空氣一般,影衛並沒有回答克魯斯·卡列尼昂的問題,仍舊蜷縮在克魯斯·卡列尼昂的影子中前行。但是虛空中卻有某個笑眯眯的聲音回答了克魯斯·卡列尼昂的問題:
“那個紅色的丫頭已經來了。 那個丫頭的氣又前進了一大步,不是‘初窺門徑’的程度,而是只差一步就能摸到‘權力’的氣了。嘖嘖嘖,已經很少見到這樣純粹的火焰了,似乎只是為了燃燒而存在的火焰,那個丫頭的心裡究竟有著什麽想燒成灰燼的東西呢?“
聽到了那個笑眯眯的聲音,克魯斯·卡列尼昂的那一顆一直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下去了一點。以那個人眼高於頂的程度和深不可測的實力,能夠讓那人說一句不錯的話,那麽解決那種半吊子的家夥應該沒什麽好擔心的了。
但是接下來的一句話又讓克魯斯·卡列尼昂放下去的心重新提了起來,如同大喘氣一般,那個笑眯眯的聲音接著說道:
“不過那個丫頭馬上就要死了!”
“你他媽的在說些什麽鬼話!”
如同驚雷一樣,克魯斯·卡列尼昂跳了起來又重重地落在地上。沒有理會旁邊的影衛投來的疑問的視線,克魯斯·卡列尼昂顧不得掩飾,大喊大叫到:
“你他媽的給我再說一遍?”
“你知道那種東西是怎麽來的吧?仔細想想就知道為什麽那丫頭會不在狀態,要被活活打死咯。”
那個聲音依舊是笑眯眯的,跟著克魯斯·卡列尼昂說著不明所以的話,但是卻讓克魯斯·卡列尼昂的眼神一下子就暗了下來,那種深不見底的黑暗將他的眼睛蓋住。
他輕輕的歎了一口氣,然後平靜地下令道:
“以王之名,將你的力量,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