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爾低下頭靜靜地思考著。
“依您所見,小愛需要做手術嗎?”他表情凝重地問宮城醫生。
“需要,坦白了說服藥只能延緩病情惡化,聖魔法也起不了什麽效果,要想延長她的生命就只能做手術,但……”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那孩子只有七歲,體質也很虛弱,動手術的風險太高了,她很可能……挺不過來。”
“就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沒有,據我所知在比尼亞烏薩沒有,或許在隔了一座大洋的賽唯莉亞王國有,畢竟那裡發達得多,有機會的話我真想帶她到那裡看病,但時間不等人,我也沒有那個經濟能力支撐她治療,對不起讓你們失望了。”他用鼻孔歎了一氣,低下頭手掌扶額揉著太陽穴。
“宮城先生已經為我們做得夠多了,我感謝你都來不及呢。”安露彌說道。
“謝謝你小安,我還得拜托你一件事,請暫時不要跟其他孩子說小愛的情況,好嗎?關心則亂。我們一直都沒跟小愛說她的病情,就是怕給那個孩子增加壓力,你想啊,假如大家都知道了她的情況肯定會更擔心她,旁人身上的焦慮和不安只會成倍映射在當事人身上。”
“嗯……說得也是。”
馬車在落艮村外停了下來,這座村莊離哈托斯菲爾德只有15裡遠,是離他們最近的村莊。
宮城醫生在這裡下車,跟他倆道了別。他說要在村子裡給傷者看病,處理完後就會立刻趕往吉恩家,讓安露彌把他特別調製藥先帶回去給仏原愛喝,叮囑他們最近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最近魔物襲擊人類的事件越來越多了。
“傷者?難道落艮村被魔物襲擊了?”
“好像是的,米歇爾還記得咱們前幾天在公會見到的那個冒險者小隊嗎?貌似就是他們委托裡的魔物乾的,據說落艮村附近的兩個村莊都被毀滅了,弄得人心慌慌,怪不得最近大路上都見不到人。”
“那官方怎麽還不派衛兵?”
“我早說過了,霍穆福斯邊陲領的領主早就對這片地方撒手不管了,我們能求助的就只剩下馬塔尼斯了,但他們現在也自顧不暇,既沒有多余的人力也無力清剿魔物。”
比尼亞烏薩的地域等級由高至低劃分為,省、領地、城、鎮、村,與世界上大多數國家基本一致。
他們回到哈托斯菲爾德後,小愛已經恢復到了可以下床走動的程度,臉色依舊病懨懨的,但看到米歇爾和安露彌後還是擠出了笑容。
“乖,去把藥喝了。”安露彌輕輕地拍著小愛的腦袋,哄完她後去找了米歇爾。
“小愛還好嗎?”米歇爾問她。
“安心吧,我剛問她了,她說這會兒好多了,那孩子比你想象得堅強。”
“你這會兒沒事就來陪我一下唄。”她說著丟給米歇爾一把木劍,自己腰間也掛了一把。這兩把木劍是安露彌上次在馬塔尼斯買的。
“這是要?”
“跟我來就是啦。”
他倆拿著劍來到吉恩家後院,現在時值十一月中旬,在比尼亞烏薩南方即便白天掛著太陽都陰冷冷的,因此他們身上都多添了一件麻製的外衣,米歇爾穿的那件顏色深藍帶白色圓點,安露彌穿的是件橘黃色帶方塊紋路的,都十分寬松,寬敞的袖管長到蓋過手腕。她讓米歇爾站在原地,走到他對面8米開外,把袖子挽起,系緊腰帶,伸了個懶腰。
“我從馬塔尼斯回來以後就一直很想跟你交一次手看看,
來吧,咱們點到為止,但在那之前不要留手。” “我還沒同意……”
他話還為說完,安露彌就躬下身子把手放在劍柄上,做出居合姿勢,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在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彈跳力,出劍斬向米歇爾的胸口。米歇爾立刻舉劍招架,兩柄木劍碰撞在一起發出“嘭”的悶響。
“欸你來真的?”米歇爾望著她的眸子,裡面燃燒著鬥爭,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和他的視線不偏不倚地對上,他因為害羞不敢繼續直視安露彌的眼睛,而她緊鎖著眉頭,微微抿嘴說道,“對呀,你在看哪兒呢,別分心!”
安露彌抽離手中的劍,往後退去,米歇爾因此失去重心向前倒了一步,她立馬抓住這個空隙,雙手舉劍過肩頭,揮起劍順時針旋轉起身子一周由上往下全力斬下。她對這一擊自信滿滿,灌注其中的力量之大甚至超過了對戰吉姆時的全力以赴,身為同齡人的米歇爾若是不閃避就不可能擋得下,她有點擔心會打傷他,出招時曾有過一絲猶豫,但出於對同伴的信任最後還是決定不再保留。
啪嚓!
米歇爾後發製人,將安露彌的劍擊飛了,木劍在空中回旋了一圈後插到了一旁的菜地裡。
她清楚的看到米歇爾在接招前紋絲不動,當兩柄劍觸碰在一起的刹那,他迅速做出還擊,不僅招架住了她的攻勢還順勢化解劍刃上的力量,借力將她的劍彈飛,而這一切居然看起來還遊刃有余。
“哇~難以置信,你剛才那一擊太漂亮了,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唔,簡單地格擋,安露彌肯定也會。”
“什麽嘛,人家問你正經的。”
“就是這樣啊,我倒覺得你反應過度啦。”米歇爾垂下手裡的劍,搔了下臉頰。
“不對,你剛才在那一瞬間的反應明顯超常了。”她嘟起了嘴,雙手叉腰。“還有你贏了就大大方方的承認嘛,幹嘛這樣,我不喜歡。”
“對不起……”
“算了,再來!”她撿起木劍重新和米歇爾拉開距離。
“啊?”
“我上了!”
於是安露彌再一次被卸除了武器。
“太厲害了,剛才換我格擋你的攻擊了,但我根本來不及反應,這種感覺挺微妙的。”
“其實安露彌可以對自己更有信心一點的,你在力量,速度上都相當優秀,甚至略強過我,真的。”
“騙人,我很清楚你比我強得不止一星半點,不過我還是不服,繼續吧。”
“還要啊……”
安露彌這次沒有莽撞地上前攻擊,而是把劍放在膝邊,雙手握著,一點點縮進和米歇爾的距離,有節奏地呼吸,死盯著他的動作。米歇爾也沒有怠慢,他將劍舉在胸前,
朝著她的右側慢慢靠近,等待著她先攻。
他們不知道剛才的響聲已經吸引來了下樓接熱水的小愛,她這會兒正坐在後院門口的台階上,捧著水杯,津津有味地欣賞著哥哥和姐姐的切磋。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他倆就一直對峙著,沒人發起攻擊。
雖然在小愛看來他倆這樣僵持著還沒多久,但對當事人們來說卻是度秒如年,彼此都緊繃著神經,鬢角都流下了汗,仿佛置身於實戰當中。
最先沉不住氣的是米歇爾。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安露彌那雙帶著點稚氣的桃紅色眸子太吸引他,還是她被風吹拂在嘴邊的粉色發梢一直搔得他心裡癢癢,總之就是沒法一直保持專注,想要集中精神去觀察她的動作就總會不自覺把視線瞟在她的臉上,然後不好意思地錯開視線,或許是害羞了,米歇爾選擇先手攻擊。
他以一連串流暢且氣勢十足的劍技與安露彌交鋒,她也沒有示弱,雖然一開始佔下風,只能防禦,但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節奏,竟還即刻模仿起了米歇爾在集中營裡辛苦磨煉的劍技,看她略顯青澀的斬擊應該是第一此使出這種劍技才對,卻能跟上他的速度,並結合自己的理解在瞬息之間變換招式,讓米歇爾好不吃驚,產生了旗鼓相當的感覺。
兩人的切磋在小愛眼裡簡直精彩絕倫,驚得她不自覺發出感歎聲。
比試愈演愈烈,就在安露彌漸漸失去信心,覺得難分高低的時候,米歇爾總算能夠發動身體裡的氣機,用一記超乎她想象的重擊製造出了機會,憑借著實戰經驗上的差距在安露彌倉促招架時做出假動作欺騙了她,輕輕地一劍落在她的脖子上,宣告勝利。
“哇,又是這樣,你剛才那一擊的力量明顯遠超其他時候,我不信你能在幾秒鍾裡蓄力到那種程度,除非你前面是為了讓著我,一直在放水,對嗎?”安露彌瞪著他,表情有點煩躁。“我知道米歇爾很強,但你也不能因為我是女孩子就故意讓著我啊,我都說了多少遍了讓你認真點。”
“呼,呼,你……看我這樣像是放水嗎?”米歇爾在獲勝後就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喘氣,背後的衣服上都濕了一片。
“我也說過了,安露彌並不比我弱多少……你先停停,讓我說完。”他打斷了還想要發牢騷的安露彌,對她說道,“從剛才的較量裡你也能感受得到吧,你的水平要是真的差我很多是不可能跟我打那麽久的,我在力量和速度上跟你差不多,你失敗的原因就只是不懂使用力量的技巧和一些經驗差距罷了。”
“按你這麽說我不還是比你弱嘛。”
“但你如果能彌補上欠缺的部分,恐怕結果就完全不一樣了,我是認真的,經過這麽多次交手我現在清楚了,安露彌真的很強,至少在天賦上遠超過我,你以前有練習過劍術嗎?”
“不知道這個算不算……在我很小的時候經常纏著媽媽玩遊戲,我和她能拿著木劍玩一下午,真的就是在玩,她時不時教了我一些最基本的招式,劈砍戳刺什麽的,但我基本都沒放心上。”
“那就是沒有咯。”
“嗯。”
米歇爾站起來走到同樣坐著的她身邊,摸了摸她的腦袋。
“你應該對自己多一點自信。”隨後他拉起了安露彌,要她把手放在她的胸口去集中精神感受。
“你能在身體裡感受到什麽嗎?不要去思考,直接說出你的感受就行。”
“呃,一股熱熱的暖流?是我的血液吧?”
“能感受到那就對了,我猜的沒錯,你真的很有天賦,不過那可不是你的血液,是一種名為‘氣機’的能量。”
“棲……息?”
“是氣機啦,你可以把它理解為和魔力差不多的一種能量,但作用僅限於強化我們的身體,你現在再感受一下,是不是覺得渾身都有流竄著這種東西的感覺?”
“你這麽一說好像還真是的,從頭到腳都有,說起來我在戰鬥的時候也會感覺身體裡面特別熱,不過那種熱該怎麽形容呢……反正給我的感覺是正面的,那種感覺越強烈我的精力就越充沛吧。”
“沒錯哦,那是你在下意識裡自動使用它的證明,但效率十分低就是了,我之所以總是能突然增加反應力和力量就是因為調動了身體裡的氣機,你也試一下吧,試著把它們在你的身體裡活躍起來,或者集中到某一個部位上。”
安露彌撿起了木劍,按照米歇爾所說的,閉上眼睛嘗試著去發揮隱藏在身體裡的能量,對著毫無準備的米歇爾使出了一記重擊。
“欸?”米歇爾條件反射地拿起木劍招架才勉強頂住了她的攻擊,他倆的劍刃相交之處深深凹陷了下去,他的腳跟也往泥土裡沒入了一點點。
安露彌睜開眼睛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欸欸欸!這是我做的嗎?”
“對啊,你嚇死我了。”米歇爾甩了甩因衝擊而酸痛的手腕。
“哇我都不知道我可以這麽強的!剛才那中感覺真的……額,就感覺不像我自己了一樣。”
“看吧,我都說了你很強,只是你不知道如何使用力量罷了,那些有名的劍士和英雄都懂得使用氣機來強化身體,從而爆發出超出本身幾倍的力量,這就是他們遠比普通人強大的原因。”
“好厲害……”
“而且安露彌還能做得更好,因為氣機是可以通過鍛煉增加的,隨著氣的增加我們的身體也會被錘煉得更加強大。”
“那咱們繼續!”她像一個得到鍾愛已久的玩具的孩子一般一臉興奮。
於是兩人又開始了比試。直到米歇爾手酸得提不起劍,被她打得腫了幾個小包後,他們才停下來。這回的結果是兩勝一負,米歇爾贏了兩回。輸的那次是第二回,安露彌的劍準確無誤地敲在了他的腦門上,打得他眼冒金星,他的劍則差一點就能碰到她。
“呼呼……累死了,咱們今天到此為止吧。”安露彌累得躺在地上四仰八叉,米歇爾一臉苦笑。
他雖然被少女打得渾身酸痛,但心裡其實還蠻為她高興的,因為她又一次通過比試證明了自己的天賦,而且在這幾場戰鬥中表現出由衷的快樂,這就是他最想看到的。安露彌不僅擁有超過他的天賦,還敢於在戰鬥中即興嘗試和創新,努力尋找著屬於自己的節奏,這是他無法做到的,自己的招式全是一板一眼,但她即便因為使出不熟悉的招式吃到了苦頭還是樂此不疲。
“哇,原來小愛你在啊!你嚇到我了。”安露彌坐起身的時候才看到已經在門口坐了很久的仏原愛。
“看你跟哥哥玩得那麽開心,我不忍心打擾姐姐嘛。”
“嗯!確實很開心哦,你覺得我們怎麽樣?”
小愛望著米歇爾和安露彌,一抹淡淡的紅色慢慢爬上了她的小臉,“你是指……哦我理解錯了,我不太懂劍術,哥哥好像確實比你強一點,但姐姐你也不差。”
“對吧?”安露彌興奮地轉頭看向米歇爾。
“嗯。”少年衝她柔和地一笑。“安露彌確實很棒。”
“什麽嘛,人家是在誇你哦,你看小愛都同意你比較厲害啦。”她因少年的誇讚而害羞得扭過了頭,假裝皺眉生氣,嘴角卻自己悄悄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