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說嘛,我昨天下午都問遍了!現在只剩下叔叔你那裡了。”
屋外傳來安露彌的大嗓門,她好像在跟某人爭辯著什麽。他們的講話聲隨著腳步聲的靠近越加清晰。
“這事實在沒得談,我知道你已經年紀不小了,但女孩子家是不該做跟刀子和血沾邊的活兒的,晦氣,你看看有哪家會把自己的姑娘送到屠宰場工作?”吉恩先生說話帶著煙腔,口氣裡全是無奈。
“我可不比男孩子差!”
他倆拌著嘴走進廳堂,吉恩撓著後腦杓,眯著眼睛,安露彌還一個勁追在他身邊叨叨,吸引了所有孩子的目光。
“這不是體力的問題,小安,女孩做我這種工作是會被瞧不起的,以後連說媒都不好辦,你想一輩子打光棍嗎?”
“結什麽婚嘛!我要把掙的錢都給自己一個人花。”
“這事兒也不是我能拿主意的,我清楚老板的性子,他肯定不會要你的。”
“唉,怎麽這樣嘛。”
安露彌的犬耳沮喪地聳拉下來,她嘟著嘴,走到米歇爾身邊順手拿起他碟子裡的雞蛋塞到嘴裡,一臉憤憤地吧唧著嘴,說道。“明明唔跟那些鋪子的老板關系dou蠻好的,我一提想在他們這er工作就分臉,說什麽也不要唔……咳咳,水,水!”
米歇爾趕緊給她遞了一杯水。
“畢竟大家現在生活都不好過,能給自己糊個口就不錯了,你也不想生意那麽慘淡,幾乎都沒有客人,人家雇你看門嗎?那還不如養條狗來得劃算。”吉恩先生坐在椅子上,被她這一臉蠢相逗得扶額。
“咕嘟咕嘟……可我本來就是狗啊。”她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屁股上的小尾巴甩來甩去的。
“哈哈哈哈。”
孩子被她逗得哄堂大笑,米歇爾也忍不住笑出聲,把手微微捂在嘴上。安露彌居然還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在歡笑聲中不明所以地坐到餐桌前跟大家一起吃早飯。
米歇爾在此刻有種似乎融入到了這個家庭中的感覺,盡管只是一瞬,他也感到自己不再是個外人了。
聽安露彌跟大家說,她最近一直在找工作,可惜在哈托斯菲爾德都沒人願意雇她。米歇爾原本以為是因為她才十二歲,人家都嫌她年紀小,才找不到工作,當他說出自己的疑惑後,吉恩先生解釋,其實像安露彌這樣十一二歲就出去打工是件很平常的事,不過女孩找工作要比男孩困難得多,大部分行業都只要男孩,因為人們普遍認為女孩子就該從小學習如何持家,一輩子圍繞著柴米油鹽和農田生活,頂多就允許她們接觸些針線活和招待類的工作。
米歇爾深感不解,在帝國可不是這樣的,沒有哪個職業適合男性還是女性這一說,比起種姓,帝國更看重個人能力,在各行各業向來都是能者上位,就連軍隊裡也不乏有受人敬仰的女性軍官存在。
盡管米歇爾對吉恩說的感到疑惑,但他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聲張,選擇咽下了自己的不快。
安露彌就不一樣了,她對此非常不滿,雙手捧著臉頰,吵吵嚷嚷,吧啦吧啦地吐槽了一大堆。
米歇爾有點不理解,安露彌為什麽這麽想打工,明明她在鎮子上有自己的家,而且看起來也不像難以維系生活的樣子,生活壓力應該不大才對。然後他馬上就回想起安露彌昨天對他說過的話,打消了這個猜測。
畢竟安露彌也是個孤兒,就算在沒有戰爭的社會環境中,讓一個十二歲的少女獨自生活肯定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更何況現在她和這些人都同處在一個艱苦的環境中,她的生活又能好到哪裡去?他只是沒有看清事情的全貌就妄加判斷罷了。 少女就算這樣也想要自食其力,而自己卻無所事事,享受著這個不怎麽寬裕的家庭對他無條件的恩情,完全沒有考慮將來的事,米歇爾一想到這兒就覺得自漸形穢起來了。
他想問吉恩先生能否介紹他去屠宰場工作,卻始終不敢問出口。因為他從來沒有嘗試過工作,從小就生活在帝國軍隊中的他和這個社會是完全脫節的存在,像是與人溝通,適應陌生的環境,這些在安露彌看來是理所當然並做起來水到渠成的的事情在米歇爾那裡就會成為無解的難題。
要踏出那第一步對米歇爾來說實在太難了。
雖然他掙脫了舒爾亞雯的巍石高牆,心靈卻依舊沒有自由,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是他把自己封閉在圍城內側的。
“實在沒辦法我們可以去當冒險者。”安露彌看著他的眼睛。
“冒險者?呃,是像賞金獵人那樣追殺懸賞目標嗎?”米歇爾問她。
“不一樣啦!冒險者可以承接的委托可多了,不光是消滅魔物,還能教訓流氓小偷、幫忙煉藥、買東西、找丟失的寵物什麽的,什麽雜活都有。”她比出食指,每說一句便多伸出一隻手指。“但這都不算啥,厲害的冒險者會被專門的機構聘請去拓荒無人領域哦,甚至有機會參與到國家級的大事件裡!”
怎麽聽起來更像是打雜的?米歇爾心想,他尷尬地撓了撓臉頰。
“去去去,瞎說什麽呢,冒險者要是真有那麽好當,為什麽大家都想著去學一門手藝?”吉恩說著板起了臉。“因為公會又不會給你發工資,你接不到委托就只能喝西北風,吃了上頓沒下頓,只有閑人和乞丐才會做冒險者,”
“可是媽媽跟我說過,她年輕時和你當過冒險者的!”
“那為什麽梅薇絲和我後來都不幹了?危險又賺不到錢唄……她要是還在的話寧願送你做修女也不會讓你去當什麽冒險者的。”
“切~你跟她一樣死板。”
米歇爾覺得吉恩先生說的在理,任何一份工作都不會像從別人那裡道聽途說來得光鮮,其中的辛酸恐怕只有親自去體會過了才能明白吧。
他以前聽海娜爾講過冒險者的故事,大都是些詩情畫意的浪漫傳說,像懲治欺侮公主的惡人呀,尋找失落的寶藏呀,反正英雄在危機關頭總能化險為夷。
但他從來沒把故事當真,在現實面前好漢也會為五鬥米折腰,想必英雄也是會餓肚子的嘛,抱著玩樂的心態只會處處碰壁的。若是做長久打算,不管怎麽看都是掌握一門技術,做一份穩定的工作對人生更有益處吧?
“賺得少又怎樣?哼,至少沒人會因為你是女人就對你指手畫腳的……我說,米歇爾,咱們先去試試唄。”
“可是安露彌,你確定他們會讓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做冒險者嗎?”
“會啊,我以前去城裡的公會了解過,只要十二歲就能登記了!”
他想說能登記和正式入職是兩碼事吧,再說了只有十二歲的孩子能不能接到委托還不好說呢。
“等下,你說我們?”
“對啊,你和我,可是你比我小一歲,好麻煩欸……嘛,不過你說自己十二歲應該也有人會信吧,畢竟你隻比我矮半拳,嗯~嗯~”她托著腮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呃,不是,安露彌,我可沒說過要和你一起。”
“別這樣啦,公會強製要求未滿15歲的人至少得兩個人組隊才能登記為冒險者,我要是能一個人當早就去做了。反正米歇爾也沒想好要做什麽不是嗎?說不定你跟我在外面做一段時間就知道該幹啥了,所以說嘛,跟我一起唄。”
“我沒法現在答應你,讓我再……”
“哦!那就是還需要做準備是吧,我等你。”
“欸?”他不明白少女的腦回路怎麽會搭到奇奇怪怪的地方去,但她滿臉的期待硬是把米歇爾的話給憋回去了。
“喂,小安,別帶壞人家啊,整天淨到處瞎跑爬樹的,你看有哪個女孩像你一樣。”
“那是我身體健康的證明~”安露彌對吉恩做了個鬼臉,從座位上蹦起來,順手拿走半塊菜餅,一邊衝向屋外,一邊向大家揮了揮手。“我先走咯,拜拜。啊對了,等下。”
她從門背後探回半個腦袋,對米歇爾擠了下眼。“我下午回去就會準備行李,咱們明天就出發,你也想想該帶什麽吧。”
“咦?行李?我們要去哪兒?”
還沒等米歇爾說完她就一溜煙地跑了。
“她說的大概是馬塔尼斯城吧,那兒離咱們有60多裡遠,是離這個鎮子最近的城市,剛好也有冒險者公會。“吉恩扶著額頭,哭笑不得地歎了口氣。”這孩子最麻煩的地方就是一旦決定好目標就停不下來,我說不讓她去吧,她肯定會偷偷摸摸溜走的……所以我想拜托你, 米歇爾,替我照看好她,好嗎?別讓她玩得太嗨把自己傷到就行。“
”當然沒問題,吉恩先生,呃,我想問一下,她以前也經常這樣嗎?“
“是啊,那笨蛋總是不跟我打招呼就一個人跑到很遠的地方去。就像前幾天,她早上還跟我有說有笑,晚上就把你從邊境給背回來了,我居然都不覺得有多麽驚訝,哈哈哈,照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她獵了頭熊回來我都不會奇怪吧,本來以為她這兩天能老實點,結果哈哈哈……算了算了。明明是姐姐的閨女呀,怎麽就隻繼承了多動症這一點呢,我真納悶了。”
老瓦伊拓人笑得臉上皺紋都開了花,盡管嘴裡說的都是嫌棄之詞,語調卻相當柔和,尤其當他提到安露彌的媽媽時,他的眼睛忽然變得清澈而溫和,還有眉宇間舒展開的皺紋都讓米歇爾心頭一暖。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沉默的米歇爾身上,讓他暖洋洋的,四周有灰塵飄蕩,其他孩子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討論要安露彌給他們帶什麽紀念品好,狹小的屋子裡充滿了大家的歡聲笑語。
這就是家人麽……這種感覺……
米歇爾低下頭,回想起了海娜爾和萊特,和他們在一起時偶爾也會有這樣暖心的時候。那時候他還不明白,現在總算搞清楚了一些,原來自己最渴求的東西曾離自己近在咫尺啊。他癡癡地想,如果海娜爾和萊特都能活下來,和自己一起被吉恩先生收養該多好,他們要是也能和安露彌做朋友……
現在回憶卻讓他愈加酸楚,獨自苟活的負罪感又侵襲上了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