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照顧好她的,一定。”他對吉恩微笑道。
是時候該償還吉恩家對自己的恩情了,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都該盡力去做,這樣多少就能減輕身上的罪惡感吧,他如是想道。
不過擺在他面前最大的難題依舊是對外出的恐懼,一想到人口更加稠密的城市、和他人摩肩擦踵、視線相交,都讓米歇爾心裡壓著的石頭更沉了幾分,他那副波瀾不驚的面孔卻在大家面前沒有表現出任何多余的感情。
一整個上午他都沒有離開家半步,獨自坐在儲物間的地板上雕刻著一塊巴掌寬的木頭,借此抵消心中的焦慮。
咚咚。
“米歇爾哥哥,我進來啦?”
“請進吧,小愛,有什麽事嗎?”
仏原愛乖巧地推開門,坐到了米歇爾身邊。
“哥哥真的要跟姐姐出去啊?”
“嗯,總覺得不能放著那家夥不管……”
“嗚,你們要出去幾天啊?”他注意到小愛的表情有些沮喪。
“可能會在那邊待兩三天吧,加上來回的路程應該有四到五天。”
“那不是要快一周都見不到你們了嗎?你跟姐姐都不在那我真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了。”仏原愛撇過腦袋嘟起了嘴。
“安啦,也就幾天而已,又不是不回來了,小愛不是還有大家陪著嗎?”
“不一樣的,我……我平時基本不跟他們聊天,我也不喜歡被他們圍著,因為大家跟我一聊起來就會說我的身體,問我哪兒還不舒服,今天狀態怎麽樣之類的,什麽都不讓我做,哪兒都不讓我去,我知道他們是關心我,可是我真的很不喜歡天天被人這樣看著!”
“也就只有哥哥你和姐姐會陪我好好說話了,我想跟你們在一起。”
“難道你想跟我們出去嗎?”
“不行嗎?”她看著米歇爾堅定的眼神就明白了。“我知道啦,要是近點兒還好說,畢竟太遠了,爸爸知道了肯定會打斷我的腿的,要是在路上病倒了也會給你們添麻煩啊……”
“我以為小愛肯定會生氣的,沒想到你很乖嘛。“他伸手撫摸她的腦袋。
“我又不像姐姐那麽倔,哼。”
貓耳的小姑娘撒起嬌來尾巴還不自覺地往米歇爾身上靠,他感覺自己的心都快化了。
“那請問這麽聽話的小愛想要我給你帶什麽紀念品獎勵你呢?”
“好吃的特產!還有教會的徽章,還有……還有額,我想要書!不行,書太貴了……咳咳。”
她突然咳嗽了幾聲。
“吃的,徽章,還有書,好吧我記下了,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給你帶的,假如都沒法帶的話我也會想辦法給你帶點別的東西回來。”
他心想如果真能當上冒險者賺到第一桶金的話,就用來買小愛的紀念品好了。
她連忙擺手。”沒事的哥哥,我就說說而已,你們回來記得跟我講講發生的事就行了。“
他再次輕輕地彈了小愛的腦袋一下。
“好,我知道了,但是小愛也要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嗯!”
“在我們不在的時候要好好吃藥,藥得趁熱喝,我肯定安露彌也不想回來後看見你病倒在床上,明白了嗎?”
“嗚,好吧,既然你都這麽說了。”小愛的表情有些複雜,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說起來你知道安露彌白天一般都在哪裡嗎?我想該跟她談談出遠門的計劃了。”
“姐姐要是在鎮子裡的話一般會去商鋪和工匠作坊玩吧,
她可愛跟人家聊天了,偶爾還會幫人家乾點活,不然她就會在鎮中心瞎溜達,反正她在白天基本都不會在家裡待著,要是出鎮子就不好說了,她就沒有固定去的點。“ 這還真是麻煩,早知道就在她走的時候問清楚了。米歇爾思考著,他在猶豫要不要等她下午回來。
不過他還是決定現在就出去找她。畢竟這是他第一次出遠門,像是準備多少路費、多少食物、要不要換洗的衣服、以及未來天氣的狀況會如何,看是否需要添加衣服或防雨的工具,這些都是必須考慮的問題,他得跟安露彌談清楚,不然他就有種“全交給那家夥多半會考慮漏什麽”的感覺,不知為何他一想起少女那張精神奕奕的臉就有點擔憂。
他把小愛哄回房間後準備出門去找安露彌。
他穿過廳堂時碰上了阿娜斯塔和另一個女孩子,她們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米歇爾便做自己的事去了,一言不發。這幾天來她們跟米歇爾交流甚少,每每和她們相遇時他都尷尬無比,心理很不是滋味。可是他並沒有討厭過這些孩子,他對誰都恨不起來。
興許是天氣好的緣故,今天鎮上比以往都要熱鬧,不少孩子也出門結伴玩耍,穿梭在人來人往的街巷裡。
米歇爾整理了下自己邋遢短小的馬尾辮,穿上安露彌在第一天晚上翻箱倒櫃拿給他的布鞋,鞋子是灰色的,尺碼要比他的腳稍微小一點點。
今天晴空萬裡,屋子外台階上的綠蘚還濕漉漉的,微涼的風中飄過一陣煮飯的香氣,不遠處的鎮中心人聲鼎沸。
興許是難得天晴的緣故,行人也比前些天多了不少。瓦伊拓和稚羽族的婦人提著木籃子流轉在商鋪門前,混雜在人群堆裡的卡雷斯族老農則支著攤子叫賣吆喝,孩子們三三兩兩的結伴穿行過他們身邊,在街巷裡高聲歡笑,驚動了兩旁屋簷上的飛鳥。
路過幾家住戶時,他注意到有人在門口聊天,他們在談論比尼亞烏薩和帝國的戰爭,扯著一些茶余飯後聽到小道消息。
婦女和男人都歎著氣,對未來憂心忡忡。
時間已經接近晌午。
太陽光暈照得米歇爾睜不開眼睛,他盡力避開人群,不知不覺中越走越遠,張望著四周,試圖在一片灰色和褐色的街巷中找到那個無論在哪裡都很顯眼的粉毛小腦袋。然而這個彎彎繞繞的鎮子對幾乎足不出戶的他來說還是太大了點,稍不注意就迷了路。
他開始有點心急,加快腳步前進,撥開人群,小心翼翼地盯著地面,以防踩到某人的腳。
他憑借著印象找到了安露彌的家,一棟兩層高的木房子,無論是簷廊還是窗戶都乾乾淨淨的。隔著玻璃窗花沒法看清裡面的模樣,但可以看到室內是漆黑一片的,屋子的主人大概不會在家。
他注意到屋外的泥地上印著幾個濕漉漉的鞋印子,大小剛好和她的一致。
“要不然就在這裡等她吧。”
當米歇爾這麽想著的時候,一隻手從背後將帽子扣在了他的腦袋上。
安露彌甩著尾巴衝他嘿嘿一笑。
“大笨蛋,我老遠就看到你啦,叫你居然還不應我。”
“這是?”米歇爾摘下帽子。
這是一頂米黃色的布帽子,帽簷低而硬,帽身卻很柔軟,松松垮垮的。
“我買給你的,還不快謝我。”
“謝謝,不過貴嗎?”他看著這頂嶄新的帽子心裡有點不好意思。
“很便宜啊,才5個銅以諾仕。”
“安露彌不用特地給我準備什麽東西的。”
“行啦,你就戴著吧,等你以後有錢了也要給我買件衣服哦。”她奪過帽子重新扣在米歇爾頭上,這頂帽子正好能遮住他缺少附耳的頭頂。
她一隻手提著一個小麻袋,另一隻手抓起米歇爾的手,把他拉扯著走進家裡。
“計劃改變了,我打算下午就出發,因為工匠鋪的阿姨說最後一趟馬車就在今天下午走,剛好會經過馬塔尼斯周邊的小村莊,我想著可以讓人家稍我一段路。“
“所以說你是認真的?”
“當然,其實我惦念著這事好久了,哼哼,現在終於有正當的理由去了~”
她回過頭,平靜地注視著米歇爾。
“那你呢?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嗯,我會陪著你的,畢竟要兩個人才能注冊不是嗎?”
“騙鬼,肯定是吉恩叔叔叫你陪著我的,害怕我給他丟人添亂子吧哈哈,明明我都十二了耶,差三歲就成年,還把我當小孩似的。”
“這也是其中一項理由。”
“其實米歇爾要是不樂意的話可以不去的,你要清楚地說給我好嗎?不要勉強自己。我一個人沒問題的,而且就算注冊不成冒險者我本來也打算在那邊找找工作的。”
“不,我是出自真心的,而且……我不開心應該是瞞不住你的吧。”
“好~吧,那就說定咯!”她擠著眉頭嘟了下嘴,然後喜笑顏開,蹦蹦跳跳地跑上二樓。
“快上來,咱們現在就準備行李!”
“啊……好好,等下我。”
米歇爾跟著她上到了二樓的房間,他第一晚過夜的房間。
被褥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窗口的花也有精心打理過的樣子,衣架上掛著幾件很有女孩子味的小裙子,但他從沒見她穿過。
安露彌衝到衣櫃旁,把抽屜拉開翻箱倒櫃,各種襪子和內衣被她扔得滿屋子飛。
米歇爾有點語塞,他剛還在心裡誇房間的主人愛乾淨來著呢。
她挑出了幾件布衣和褲子,舉在眼前思考了一下,便拿到米歇爾身上比劃。
“好像能穿的樣子,你應該不介意衣服松垮一點吧?”
“嗯……我是沒關系,這是給我的?”
“對啊,你就只有那一件衣服,要是弄髒了也不好收拾,再說了雨季快到了最近氣溫會降很多,多準備上幾件可以隨時添加上嘛。”
“喏,這個包給你,你把衣服裝裡面吧,還有我的。”她掏出幾件和她身上款式完全相同的衣服和短褲,遞給米歇爾。
“咱們的衣服混在一起不太好吧。”
“怕啥,反正這些都是本小姐的衣服,就連你現在身上的都是我穿過的。”
她順便遞給他兩條毛巾,說道。”衣服和洗漱的就拜托你背咯,我背吃的還有水,呼呼呼。“說著嘴裡還哼起了曲兒。
怎麽搞得像郊遊似的?米歇爾心想,結果安露彌還不是像個孩子一樣嗎?不過看著少女興奮的臉頰他也有點開心,稍稍期待起了接下來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