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10點多,他倆到了馬塔尼斯的冒險者公會,地處城市東北區,接近城中心。
公會是一家紅瓦頂三層高的長方形建築。除了在入口處掛著一塊刻有公會圖案的招牌以外從外表看不出和一般的旅店有什麽區別,在其周邊還鄰接著幾家售賣雜貨的商鋪,都到這個時間段了居然還門可羅雀。
米歇爾他們推開了半掩著的木門,映入眼簾的是圍在櫃台前的兩個身披鬥篷的卡雷斯男人,鬥篷下隱隱露出健碩的身軀,腰後各別著一把樸實無華的劍,在肩帶上,腰間上還戴著各式方便拿取的道具。
“喂喂,怎麽又是流亡者,衛兵都幹什麽吃的?給我重新找一份。”櫃台前,戴著護目鏡的冒險者隨手把一份委托單丟到地上。
“那就只有下等三到四級的委托了,阿德萊公司現在在大量招人。”櫃台後的瓦伊拓女性回答道。
“嘖,他們就是想要廉價勞動力,做一天給的比苦工還少,簡直是打發要飯的。”
“嫌錢少你們可以看看這個,最近有魔物成群襲擊附近的村子,但礙於流亡者的事沒有多余的衛兵可以調遣去保護村子,於是村子裡的人就對公會發出了緊急委托,由於他們提供的線索非常模糊,我們就暫定委托風險為二等一到一等四級。”
“嗚哇,米歇爾你聽見了吧,他們在談消滅魔物的委托!”
“他們剛才提到了委托風險,二等一,一等四,那是什麽意思?”
“哎呀我不是跟你說過嘛,跟魔物的威脅等級一樣,委托也分好幾種風險等級的,而風險等級就是按照委托的內容,附加條件,對社會影響力等幾個方面綜合考慮後作出評級的,前面說的幾等幾等的是主要評級,後綴的數字則是細分評級,數字由1到4,數字越小代表難度越高。”安露彌對他豎起了食指來講解。
站在櫃台後的瓦伊拓女人聽到了他倆的談話聲,探出腦袋問道。
“你好,有什麽能幫到你們的?有問題請來這邊谘詢。”
“啊,那個我們……”米歇爾支支吾吾。
“我們是來注冊冒險者的!”她單手叉腰,另一隻手豎起拇指驕傲地指向自己。
整個大廳裡的所有視線瞬間齊刷刷地聚集在這兩個披著灰色鬥篷的小孩子身上。圍在櫃台前的
職員小姐聽了露出一副迷惑的表情,然後才反應過來。
“居然還有人應聘,好吧,伊琳娜!來幫我照看一下這兩個孩子。”
聞聲從櫃台後的辦公室裡走出另一位瓦伊拓女性職員。
“跟我來這兒,孩子們。”她招呼米歇爾他們走進東邊的另一間辦公室。
她拿起水壺和木杯,倒了杯熱水,放在了辦公桌前的茶幾上。
“剛剛同事喊的時候我還吃了一驚,因為現在這年頭願意當冒險者的人越來越少了呢,那麽咱們就開門見山,你們有12歲了嗎?”
“當然有!再過兩個月我就13歲了。”
“那你身邊這位小兄弟呢?”她把視線對在旁邊的米歇爾身上。
“我也夠12了。”不習慣說謊的他臉稍稍有些紅。
“欸,可是你比這位小姑娘還矮半頭呢,真的有嗎?”
“我可以打包票,畢竟女孩子發育比男生早嘛。”安露彌立馬接過話茬。
“嗯……說得也是,從外表上看起來也不太像10歲以下的小孩,這樣吧,待會兒跟我去做一些體能測試,
假如你們的各項數據夠達標了我們再討論下一步。” 安露彌顯得相當開心,點點頭。隨後他們就跟著職員伊琳娜前往了二樓。
說是體能測試,其實就是讓他倆拿起一把未開封的劍去砍一個邋裡邋遢的稻草人。
安露彌有點摸不著頭腦,不過還是照著人家的命令去做了,令米歇爾十分意外的是,她居然能做到有模有樣地揮砍戳刺,在他眼裡她的力道和角度都把握地很好,還能確保在合適的距離發起攻擊,而不是像新手一樣莽撞地一頭栽進去。看樣子她並不像第一次拿劍。
“呼,呼,怎麽樣?”伊琳娜小姐叫停後,她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讓我看看……”她從稻草人背後的架子上取下一塊插著數條管子的水晶,那塊水晶上正發出青紅相間的顏色。
“挺不錯的嘛,以一個12歲的孩子來說還有點強壯得過分了。”
“唔唔唔!”安露彌聽了這話便鼓起臉頰。
米歇爾的心思不在他們身上,他身為半魔的諾以該尹,天生就對魔力相關的事物很敏感,從剛進房間那位職員小姐觸動了一個機關開始,整個房間裡就開始彌漫著一股微薄的魔力,其他人完全無法察覺,但他能清楚地感知到。
他現在稍微動用了一點兒諾以該尹的魔眼力量,瞳孔不易察覺地泛上一層金色。
在他的視野裡稻草人的身體裡從頭到腳都亮起了幾條淡淡的白線,那些線在它胸口的位置雜亂地聚集在一起,核心出發著更強烈的白光。
毫無疑問這是魔力的流動,想必那些管子就是負責輸送魔力的魔力回路,在核心位置的大概一種魔力容器,能壓縮龐大的魔力在其內部並反覆充能。
他在帝國軍營裡也見過這種裝置,一般都被埋在重要設施的牆裡或者地下,也遠比這具稻草人身上的複雜得多。
至於那個水晶,他猜應該是一種反饋裝置吧,能將稻草人受到的力用比較直觀的方式展現出來。
輪到米歇爾上場了。他對這種環節並不感冒,無意炫耀自己的技巧或是力量,想著只要達標就行,就使出了最低限度的力量—和安露彌剛才差不多的力氣。
結果也讓伊琳娜相當驚訝,不由得感歎還是不能以貌取人呀,現在的孩子怎麽都這麽強壯。
然後伊琳娜向他倆大致解釋了一下公會的守則。
無非就是五個方面。
有關委托方面:正式注冊者可以承接委托,但只能承接不高於自身一個評級,或低於自身兩個評級范圍內的委托,委托一經承接便不能放棄,放棄者必須向公會支付罰金,並會記錄失信在信用名單上,委托失敗則視產生問題的負面影響程度和失敗的主客觀原因適當收取罰金,注意雖然多數情況下是不會因為失敗對冒險者進行實質懲罰的,但會影響冒險者的個人評級。
委托賞金方面:公會采取保底30%抽成,視委托具體情況還會往上浮動。公會有權利追究因冒險者致使公會利益受損的行為,對冒險者應得的委托金進行處罰。
有關組隊方面:冒險者可以組建隊伍,隊伍最低兩人,最多12人,需要在公會登記,並且只能和不大於或小於自己一個評級的冒險者組隊。公會不強製,但建議冒險者們盡量組隊,而未成年的冒險者則必須組隊才能注冊並承接委托。
評級制度和升降級:冒險者的評級從小到大分為,下級、二級、一級、上級、特級,一共五個大等級,其中每一個大等級又有從小到大四個詳細分級,為數字四到一。所有注冊的冒險者一開始都是下等四級,但會根據冒險者的綜合實力以及完成的委托量,社會影響力進行升降級。當然,評級越往上的冒險者越稀少。目前在比尼亞烏薩仍在進行活動的特級冒險者只有4人。
最後就是一些義務和禁令了:基本上就是不能違反各個國家的法律,不能妨礙,傷害其他冒險者,以及損害公會名譽之類的。
“現在你們就可以填表了。”她給他倆各遞了一支筆,從抽屜裡取出兩張手寫的表格。
內容很簡單,需要填寫注冊者的姓名、種族、登記時的年齡,以及擅長使用的武器。
這下米歇爾可犯了愁,他壓根就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族的人,因為他身上沒有種族特征。一般人很好分辨,像是長著犬耳的卡雷斯啊,貓耳的瓦伊拓啊,一眼看過去就能明白對方是什麽種族的人,連他的諾以該尹同伴們也都有各自的種族特征,但就只有他從自己身上可找不到任何能證明身份的特征。
他這會兒心裡也有點慌了,因為遲遲不動筆很快就吸引了伊琳娜的注意。
“有什麽問題嗎?”
安露彌循聲也注意到了他的情況。
“你為什麽不填種族那一欄?”伊琳娜問,她的視線慢慢從米歇爾戴著帽子的頭頂遊移到他的屁股後面,想看看他長了根什麽樣的尾巴。
當然那裡一無所有就是了。
米歇爾不敢抬起頭來,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跟伊琳娜解釋,說謊是必要的了,但要怎樣才能巧妙地蒙混過關呢?肯定不能說自己是卡雷斯或者瓦伊拓,偽裝成這種常見的種族很容易被識破,再說了,撒別的謊難度系數也很大,他還真不知道除了神人族以外有哪個種族的人是不長尾巴的,不經大腦思考胡亂填上去只會被懷疑的吧。
他流了一背的汗,踮起的腳尖也不住顫抖,真想就此逃跑。
“你呀,怎麽連這麽簡單的字都不會寫?”安露彌湊到他旁邊,頭貼在他的臉旁,拿起筆在米歇爾的種族那一欄寫下了“艾咯斯”三個歪歪曲曲的字。“就是這樣寫哦,現在懂了吧?”她朝米歇爾悄悄擠了一眼。
艾咯斯是有著馬耳朵和馬尾的種族。
“原來小兄弟是艾咯斯人啊。”伊琳娜剛點了點頭,轉而又換上疑惑的表情,“可你既然是艾咯斯,為什麽沒有尾巴呢?”
“呃,您懂的,是蘿蔔病。”她無奈地歎了口氣,手捏住眼角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啊?她在說什麽?米歇爾滿臉疑惑。這個病到底是什麽意思,聽起來根本就是胡編亂造的啊喂。
“啊?居然是蘿蔔病,真不好意思我不該多問你們的。”伊琳娜驚得合不攏嘴,馬上雙手合十向米歇爾道歉。
“唉……嗚嗚,我們家窮,沒錢給他看病,所以,所以才會想著出來當冒險者賺點錢啊……”安露彌說著還啜泣了起來。
“可憐的孩子,你們太不容易了。”連伊琳娜的臉色都變得很難看。
喂!還真有蘿蔔病啊,這到底是什麽玩意啊!為什麽你們都一副我得了絕症的表情?米歇爾想咆哮。
“好了,你們把最底下那一欄的宣誓照抄一遍,再加上自己的名字就完成了。”
她手指的位置寫著一行這樣的字:
“我願將劍指向不公義之處,為弱者婦孺矗立起盾牌,謹記對世界永遠保持好奇與熱情乃是冒險者之天命,願遵循比尼亞烏薩神聖的法律,不違反公會守則,永遠向前。”
米歇爾和安露彌乖乖地寫了一遍。他偷偷瞧見安露彌正以一副嚴肅的表情,拿起表格,聚精會神地讀著這段話,聲音時小時大,微微嘟起嘴。
他不難看出其實她是在琢磨著幾個認不出來的生字。
果然安露彌還是原來的那個她啊,這樣我就松一口氣了。他心想。
“那麽你們就只有兩個人組隊嗎?”伊琳娜問。
“嗯,目前就我跟他了,假如後續要增加成員是不是還得來這裡登記?”
“不用那麽麻煩,待會兒我會給你們發刻有你們姓名的公會徽章和小冊子,戴著它無論你在哪座城市的公會都能暢通無阻,自然也可以在他們那裡完成登記和其他服務。”
“聽起來不錯。”
“那麽,你想好你們小隊的名字了嗎?這是最後一項了,雖然除了重名以外公會對此沒有管束,但我建議你們還是起個正經點兒的。”伊琳娜掏出一冊記載著現存冒險者隊名的花名冊。“因為要變更登記名的手續很麻煩,所以我們不支持冒險者更換隊名,一經確定就不可以修改哦。”
“像是去年有個晉升到上級的冒險隊,你知道他們給自己取什麽名嗎?‘粉紅兔兔甜心’,可他們都是一群30老幾的大男人哈哈哈,因為晉升到上級出了名,所以每次一來公會都要被人恥笑,他們現在腸子都悔青了。”
“呃,莫名其妙。”安露彌也皺起了眉。“嗚嗚,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米歇爾你出個主意唄。”
“就算你現在要我說我也想不出來啊……我覺得起名還是認真一點比較好,最好是簡單又可以參照的,這樣比較容易被人記住吧。”
“飛奔的披甲巨熊?”她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道。
“啥?”
“怎麽了,我覺得挺好聽的啊,那,‘迅捷之迷宮穿梭鼠’呢?”
“?”米歇爾發出了一陣莫名其妙的聲音。“聽起來太奇怪了。”
“狂怒如章魚腕足的猿猴,這個總行了吧?”她斜著眼睛瞪了他一眼。
“不不不,太複雜了,我光是想想就覺得頭大,你也不想寫在紙上得多費勁啊,想個正經點的吧。”米歇爾趕緊打消她那奇奇怪怪的腦回路。
“切,那你說一個唄,我就不信有比‘坐在飛龍背上的烏鴉’更朗朗上口的名字。”她扭過頭雙手環抱在胸口。
這倒是問住他了。
米歇爾從小生活在帝國軍營中,周遭的一切都被紀律和壓迫淹沒,他幾乎沒有機會讀書,想象力自然也極度匱乏。
趕緊想想啊,快想出一個來,決不能交給那家夥亂起名!米歇爾閉著眼睛一陣閔思苦索。
想象力不夠的他只能從記憶中尋找答案。
“喂,你知道拯救世界的半魔英雄叫什麽嗎?”
有天晚上他和海娜爾躺在一起時,她曾經這樣問他。
“不知道,帝國人不是說咱們都是惡人的後代嗎?。”
她翻了個白眼,“他們唬你的,你還當真?我想問你我們諾以該尹到底做錯了什麽,有誰親眼見到了?那都是帝國人為了控制咱們編造的謠言,在正史中可是咱們的祖先幫助人類贏得了這個世界的。”
“我從沒聽說過。”
“那你現在就要記好了,真相只能靠你自己去發掘。”
“那位英雄名叫……”
在現實中米歇爾喃喃道,“汀萊蒂爾。”
“你說啥?”安露彌問。
“汀萊蒂爾……就叫汀萊蒂爾吧。”
“還……行吧,怎麽聽起來像個人名似的?”
“我突然現造的啦,怎麽樣,可以用這個嗎?”
“你等著,讓我拋枚硬幣決定下,正面就用我的,反面就用你的。”
說著安露彌從口袋裡掏出一枚以諾仕銅幣,彈指將它擲向空中,伸出手背接住。
她緩緩地移開蓋在硬幣上的手。
是反面。
“好吧~那就按米歇爾說的來,從現在開始你我就是汀萊蒂爾的一員了。”
“好哦,我查一下有沒有重名。”伊琳娜翻開花名冊一頁一頁檢查。“嗯……還沒人注冊這個,可以哦。”
“好耶!那麽說咱們現在就是冒險者了?”
“是的,等徽章刻好後就真正是了。”
“呐,米歇爾,你不覺得很興奮嗎?咱們終於找到工作啦!等下,話說咱倆豈不是汀萊蒂爾的元老嗎?太棒了!還有隊長,我當定了,你可不許跟我搶,明白了沒?哈哈哈。”
少女的狗尾巴上翹起來左右甩著,激動地跳了起來,她眸子裡閃著星光,咧開嘴露出一隻小虎牙。
米歇爾安靜地回應。他的思緒回到了和海娜爾在一起的那個夜晚。
“那位英雄名叫汀·瑪土撒拉·巴拉·蒂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