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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萊蒂爾》第3章 漫長之旅一
  “呐,米歇爾,你知道嗎?”

  海娜爾的眼睛裡閃著光彩,她向米歇爾講述著從書上看到的東西時總是這樣。

  除了萊特和他,哈娜爾從不跟其他同齡人說話。這個少女毫無疑問是個天才。

  他們打小就生活在帝國的集中營裡,海娜爾喜歡看書,更喜歡把她覺得有趣的部分分享給米歇爾,米歇爾總能在他們休息時看到她在看書,天知道她是如何在那個每天都要餓肚子的地方得到那些書的。

  盡管如此,哈娜爾還是在劍術和射擊上永遠壓同齡人一頭。

  “過去還沒有鍾表時,人們都是靠太陽和月亮的位置和現在的方向來判斷時間的。我覺得了解時間的變化是很重要的,現在獵人會根據精確的時間來判斷獵物的活動規律,商人需要按時赴約,或者清楚地計算時薪和利潤,你知道的他們最拿手的就是這個,呼呼呼。聽說在夜晚還可以通過星星和月亮的形狀來判斷時間喔。就像這本書上畫的,7顆星星連在一起像一把斧子,很好辨認吧。你說更像鍋鏟?才不是啦……”

  米歇爾費了不少功夫才從樹枝和葉子間的縫隙裡辨認出那種星座,她貌似還說過要跟月相一起看才能判斷方向,米歇爾不敢確定她說的是滿月還是別的什麽,他當時並沒有放在心上,現在想起來心裡酸麻麻的。

  他因為疲憊倒下後並沒有睡太久,渾身猛地顫抖了一下便醒了,起身時撞到了頭,讓臉上沾了不少木屑和泥土,他有點迷糊,這種感覺比做噩夢驚醒更讓他不舒服。

  他經常這樣,在集中營裡也很少有睡得安穩的時候。

  深林裡幾乎寂靜無聲,偶爾能聽見一些蟲鳴鳥叫。

  到處都是巨木,沒有任何可以參照的東西,他不記得來時的路。

  米歇爾借著不太清晰的月光,按少女告訴過他的辨認方向,如果沒有錯的話,他現在應該朝著西南方走。

  他可不想回到舒爾亞雯的陣地裡。

  少年身上已經不痛了,他並沒有發覺所有不太嚴重的傷口已經自愈。

  身為諾以蓋尹的他天生就擁有超出常理的恢復能力和體力,只要不是致命傷他都能吊著一口氣硬生生恢復過來,一點皮外傷更是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就能完全恢復。

  海娜爾和萊特比他還要強,讓米歇爾自漸形穢,作為諾以蓋伊的他居然生來就比同伴要弱很多。

  但也多虧了這幅身體,他才能忍饑挨餓,連續跋涉。

  雨毫無預警的下了。

  以前在集中營裡,無論天晴與否他們這些孩子都要訓練,沒人不會服從。

  法師們還給他們這些諾以蓋尹們的脖子和腳踝套上抑製源術產生作用的金屬鐐銬,那些特製鐐銬被設計的極為巧妙,能夠在控制他們無法自如使用源術的前提上留夠一絲喘息的空間,好讓法師們逼迫米歇爾他們竭力壓榨自己的源能,有天賦的人在歷經瀕死的訓練後就會脫穎而出,成為讓所有魔法師畏懼的天敵。

  他還記得,每次訓練海娜爾都顯得遊刃有余。

  同齡人和她刀劍相向從來沒贏過,她會把對手打到恐懼的程度才停手,每當她獲勝時都會眯著眼睛咯咯笑,那副輪廓深刻的面孔讓別人覺得不寒而栗,她毫無疑問是個美少女,卻天生就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但米歇爾卻覺得那個笑容有著令他發呆的魔力。

  就是這樣的令人畏懼的海娜爾還有矮矮胖胖的萊特,居然和米歇爾組成了三人小團體。

他和萊特就像海娜爾的貼身小跟班一樣。  這些年齡還沒過十位數的孩子從小便不得不深諳生存之道。出於自我保護的目的自發組成一個個團體。

  諾以蓋尹被蔑稱為半妖,帝國人從來不把這些孩子當做人類看待,一切施虐行為都被漠視。孩子們會把討厭的家夥從團體裡排擠出去,搶奪弱小的同類的食物、藥品、衣服,有些人會為了討好管理他們的軍官,又或者逃避懲罰而栽贓給團體外的人。

  這每日都在上映的小小劇場是帝國士兵百看不厭的消遣。

  但海娜爾從來沒這麽做過,他們三人睡在同一頂帳篷下,互相分享著食物,悄悄地將衣服的邊角剪裁下來縫成一塊足以蓋住三人的被子。

  萊特被嘲笑是頭像肥豬的熊,其他孩子總愛抓弄他短小的熊尾,米歇爾被當成殘疾的怪胎,孩子們會在米歇爾面前用手在自己的附耳和尾巴上比劃給他看,伴隨著戲謔嘲諷,就連帝國兵看見他都想啐唾沫。

  海娜爾卻接受了這樣的他們。

  “我都說過了,他們不懂得適可而止。”

  “為什麽不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就算打得頭破血流長官也頂多說你兩句,你得讓他們害怕,米歇爾,你是怕他們人多嗎?那下次我陪你一起揍他們。”

  記憶中的少女揮了揮她小巧的拳頭,表情認真地等待他的回應。

  其實海娜爾也不少遭到白眼,大部分孩子既畏懼又反感她,他們沒人敢主動找茬,只會在背地裡向軍官打一些莫名其妙的小報告,有幾次害得海娜爾差點受到鞭打,但她總能一一化解,輕松斡旋,他那時還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這些的。

  但是當她受欺負時,自己有站出來為她說話嗎?哪怕一次也沒有,米歇爾看在眼裡深深地絕望,即使是想要抓住她的手都做不到,恐懼把他麻痹在原地,他卻禁不住去想少女的內心積壓了多少壓抑,他把目光瞥向別處時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和他搭話,一直重複著:“我應該替她受苦,快讓我一個人接受這些!”

  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受苦,不明白自己承受著何種形態的苦難。

  漫步在雨中的米歇爾開始思考,痛苦對他們的意義究竟是什麽?

  他為什麽要作為諾以蓋尹出生。

  是什麽讓那個少女心如死灰,在最後一刻卻擠出笑容呢?

  他不曉得貧窮,失去家園的感覺,確信不會看到自己衰老的那一天。如果有什麽人該去死的話,那也是他。

  他沒有幻想過幸福的模樣。

  想到這裡他幾乎要哭了出來,即使僥幸活了下來他依舊看不見希望,失去牢籠後的世界讓他迷茫。

  從那個村莊裡逃出來有多久了?他不知道,他只能依靠太陽升落勉強分辨時間的流逝,日升日落,他依靠河水和一些蘑菇填飽肚子,這座森林大得看不見邊際。

  “喂,米歇爾。”恍惚中,少年抬頭看見了海娜爾的幻象,她站在原地隨著米歇爾的腳步平移。

  “這真是太諷刺了,古舒爾班居然只有最弱的你活下來了,你真的好狡猾。”

  “你要去哪裡?不……你根本就不想去任何地方,你想尋死,你忘了和我們的約定嗎?”

  “我自由了,海娜爾,這不是我應得的,它也並沒有像你說的那麽美好,我隨時都會死在半路上,這片森林裡沒有人生活的痕跡,我死了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

  米歇爾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天空。

  “如果是你……肯定會想盡辦法遊歷全世界上後留下自己的名字再瀟灑地死去吧,比我有用得多。”

  “你就是這樣沒法安於現狀。”

  不過話說回來,諾以蓋尹無論在哪片大陸都是人類公敵,平日裡和人類別無兩樣的他們一旦暴露真身就會失去所有社會地位,被人討伐,這麽看來生活在高牆外依然得不到自由,帝國人對他們已經如此殘酷,不難想象在戰爭中受到他們造成的源術災害的比尼亞烏薩人會如何看待他們。

  米歇爾覺得少女絕對想不到自由的代價如此沉重。況且這份“自由”能否被稱為自由還不一定。

  “我真的覺得你有時候很頑固欸, 活下去是件很難的事?保持健康,遠離危險的家夥,誰都能活個長命百歲。我們可是連這樣的機會都沒有了哦?你也不為我們想想啊,我真的看你就來氣。”

  “你這個溫吞的家夥,什麽都憋在肚子裡誰知道你在想什麽啊,我老早就想揍你了。”

  “那你真的應該揍我。”

  “好啊,站著別動,吃我一腳……開玩笑的,我是你想象出來的啊。”少女摸了摸自己的腳,無奈地歎了口氣。

  “我已經死了啊。”

  “是啊,海娜爾已經死了,只有我還活著,為什麽呢?”

  “你好煩欸!為什麽個屁!我怎麽知道?倒是你,既然活下來了就別給我隨隨便便去死,看你那張臭臉,唉,寫滿了‘我想死’這三個字,好吧好吧這世上就你最不幸了,好可憐哦~那被你背棄約定的我豈不是慘到家了?”

  少女的嗓音突然一沉,她哭了,落寞的臉上還帶著一個痛苦的笑容。

  “要記得我的遺願,米歇爾……算我求你了,好嗎?”

  他突然想起了萊特,那個平時憨厚的家夥也曾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有一天他問米歇爾,你知道我們的父母是誰嗎?

  米歇爾搖搖頭。

  “我知道我的爸爸是誰。”他說。

  “他就在軍隊裡,在咱們還在梅拓雷孤兒院時,爸爸曾經來看過我,他給了我這個項鏈。”

  “可是他為什麽不接我走呢?”

  少年摸了摸懷裡的小布囊,那裡存放著朋友們的遺物。海娜爾所說的遺願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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