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他聽到有人大喊。
“孩子,你在這裡做什麽?”
他循聲看到一個戴鬥笠的男人正巧從村莊口出來。
“站住!別走!”男人提起尖矛衝他跑來。
米歇爾不懂他在說什麽,但憑他的口吻已明白一切。
鬥笠男看到米歇爾手裡的劍停頓了下。
“你是從哪裡來的?”鬥笠男操著一口粗獷的黎稚語,語速快到讓人覺得像在吵架。
“呃……”米歇爾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即便他提前編好了,扯到嘴邊的謊也只會生生咽下去,雖然三年前他們隨著軍隊來到比尼亞烏薩大陸後靠耳濡目染學會了一點兒,實際上他卻很少講黎稚語。
“村子裡的老人和孩子早就去別的省避難了,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你的家人呢?”男人完全不給他回話的時間,眼珠子軲轆轉,打量著他。
其他農民也發現了他,他們一齊盯著米歇爾,視線讓他恐懼。
“他們不在,我要去城裡。”他做出揉肚子的動作。“我太餓了。”
男人看到了米歇爾身上的傷口,微微歎氣。
“你得是想去東邊?別去了,士兵們自己都吃不飽,帝國軍很快就會進攻那裡了他們不會放過在城裡的任何一個活人。”
“唉,跟我們走吧,可憐的孩子。”男人瞥向旁邊。“法師們留下了幾輛馬車。”
米歇爾跟著他的視線看到了停在村莊口上的馬車,車上蓋著一張灰色的大麻布,布下凸出著鎧甲和劍的形狀。
“喂問你呢?為什麽不說話?嗯?”男人伸手握住米歇爾的肩
“你不是村子裡的人吧,從北邊來的?”
“嗯……北邊,是。”
“怎麽回事,你在喊什麽?”另一人聞聲走來,他頭頂有一對毛茸茸的獸耳。“這孩子是?”不同的是,他皺起眉頭緊緊盯著米歇爾,沒有再向前走半步。
米歇爾看見他身後還拖著一條短小的尾巴,同樣毛茸茸的。
“我……離開這裡……謝謝。”米歇爾用蹩腳的黎稚語說道,他壓低了腦袋,不敢直視這些農民,他不知道把這些詞組起來能否連成一句話,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男人們恐怕也是。
“為什麽?你真的認識路嗎?最近大路上都有魔物出沒了,白天再走吧。還有你怎麽沒耳……”
“等下,孩子,你先告訴我你怎麽在這兒?”男人打斷了米歇爾他們的談話。
“啊……我……從那邊過來,很餓,聽到這裡的聲音……”米歇爾轉頭看向北邊的方向,他本想舉起手指給他們看,卻發現右臂還是很痛。
“是嗎……那你可真夠辛苦的,一個孩子竟然跨過了大沼。”米歇爾碰上了岩野的視線,準確的說,對方正盯著他手裡的劍,沒有看他。
“岩野先生,咱們帶上這個小鬼吧,不礙事。”
岩野並沒有理會他。
岩野轉了轉眼珠子,頓了下然後說道,“北邊啊,那你是從霍爾斯克爾克省來的?”
“是的。”米歇爾模仿著男人的腔調,並未深思便回答
米歇爾回答後才反應過來,背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因為岩野所說的霍爾斯克爾克省壓根就不存在在這片大陸上,那是在比尼亞烏薩大陸西北方隔了一整座大洋的賽唯莉亞王國近兩年新建的港口城市的名字。
他的思緒忽然回到了還在集中營裡生活的某一天
“剛剛我在西邊的門口見到了一位水手喔。
”少女海娜爾微笑著。“我聽見他在跟駐守的士兵聊天,水手先生是從賽唯莉亞王國帶著貨物回來的,他說王國的海邊新建了一座城市,你能想象嗎?幾年前那裡還是一座漁村欸。” “啊對了,城市的名字是霍爾斯克爾克。”
“……!”岩野皺起的眉頭都快成一條溝壑了,然而鬥笠男還一臉茫然。
“混帳東西!死帝國雜種!沒有一個比尼亞烏薩人會不記得自己祖國的省份名!”
米歇爾被突如其來的咒罵弄懵了,當他下意識地攥緊劍柄時,岩野已經把尖矛刺穿了他握劍的手,其余幾人也回過神來將長矛對準他,像是對付惡犬一般小心翼翼地靠近。
“怎麽回事?他不是個小鬼嗎?”鬥笠男驚慌得看向同伴們,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嫌惡。
“他可能是帝國佬的炸彈!我知道他們有這種把戲!”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氣,原本還想靠近米歇爾的人都退縮了。
“七神在上!真的假的啊?”
“你忘了那些爆炸聲了?看看地上這些坑洞,把我們的田野炸得面目全非的罪魁禍首就在你眼前,就是他們!不知道……用了什麽法術,害得植物枯萎,土壤壞掉的!你們當時都躲在地下室裡當然不知道,我親眼看見了,那些小鬼突然闖進戰場把士兵們炸得亂七八糟,我還以為他們都死光了呢。“
“呸,帝國佬真賤,我還聽說他們會讓小鬼在前線裝可憐,騙咱們的人到帶他們進兵營裡,然後引爆自己。”
“可……可是他就是個孩子啊,啊對了……對了,主說了殘害婦女兒童者會遭報應的。“鬥笠男說道。
“那帝國怎麽還不毀滅啊?他們萬死不辭。“
“喂,他真的是帝國人?可是他又沒有熊耳,膚色也不像,甚至連尾巴都沒有!“
說話的那人是有犬科特征的卡雷斯族,頭頂一對犬耳,身後長著一條有些粗的狗尾巴,除了這兩樣種族特征以外,他的五官,皮膚都是非常標準的黃種人,其他農民也和他一樣是卡雷斯族。
但米歇爾和他們不同,他和這些人的區別也就僅僅在少一對附耳,一根尾巴上,像他這樣的人,卻是社會常識中的異類。
“他是神人族?”
“放屁,神人族哪會把孩子生在這種窮鄉僻壤?再說了,他的耳朵也不尖銳。”
“真惡心,仔細瞧他簡直是個怪胎。”
“帝國人又不全是熊,他這樣子就像雜交出來的,天生殘疾,沒準帝國人真愛搞這些。“
怪胎,雜種。
米歇爾怔怔的杵在原地,茫然而不得要領地任由他們欺負,他肌肉緊繃著,仿佛回到了在集中營裡被霸凌的日子——僅僅是因為他和大家不一樣,那種被同齡人鄙視被長官嘲笑的感覺讓悲憤和恐懼時刻圍繞著他,現在也即將衝破他的胸膛。
這些農民們對米歇爾的厭惡又多了一分,集中起來的惡意勝過了恐懼。
有人最先扔出了泥巴,然後接二連三的,農民們聚在一起像驅趕野獸一樣朝米歇爾投擲泥巴,裡面還混著石塊,砸在少年的臉上,胸口,耳朵上,讓他頭暈目眩。
他的臉色非常難看,身上的傷口還在吃痛,差點哭了出來。
“停手吧停手吧!再怎麽說也是個孩子,他如果真想傷害我,我早在靠近時就會死吧!”
“你們為什麽要欺負一個小孩呢,不可恥嗎?”鬥笠男呐喊道。
米歇爾詫異地抬起頭。
“看來戰爭還是讓你過得太舒服啦,尼宏,你什麽都沒學會對嗎?帝國人踐踏我們的村子,殺害我們的兄弟,把我們逼得像老鼠一樣到處亂竄,主憐憫過我們嗎?就算我現在乾掉這個小鬼也是合情合理的吧,因為這世上遠多得是比我們作惡多端的家夥,就算主要懲罰我,那也該在比我惡毒的人贖罪之後!“
跛腳的岩野拿起長矛抽打在米歇爾身上,少年被打得抱著腦袋倒在地上,他還沒有停手的意思,直到他的長矛將要戳到米歇爾的眼睛上時,尼宏死死地抱住岩野,讓他的長矛摔在地上。
米歇爾的內心毫無驚懼,也毫無復仇之心,習慣了似的,趁著他們亂成一團,熟門熟路地爬起來,滿腔的悲傷讓他隻想盡快逃離這裡。
農民們對身負重傷的人用盡力氣逃跑的速度深感驚異,他像幻化成風一樣,隻余下狼狽不堪的背影,逃向村子裡。
其他人在他背後咒罵,不停地扔泥巴,卻沒人敢追上去。
曾經,米歇爾和海娜爾發誓,如果能逃出去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少女憧憬無垠的天空和深邃的森林,她說這些景色之美會讓他們忘記過去遭受的折磨,她每每說起那些書本上看到的東西總是一臉充實。現在米歇爾回味起生活在集中營的時光,除了悲傷竟發覺內心還有眷戀。
他並不向往大海、天空、沙漠,他隻曉得自己喜歡少女講述這些風景時的眼睛,可是海娜爾說的外面的世界依舊是滿目瘡痍,他不曉得少女看到這幅光景會作何感想,他失望了,原來高牆外的世界和裡面沒有什麽不同。
米歇爾穿行在瓦礫和殘垣中,泥土滲進了他的腳縫裡,他向著深遠的樹林裡逃去。
他反覆的問自己,為什麽不就那樣躺在地上呢?為什麽不乾脆和那些士兵一樣去死?
只需要閉上眼睛,祈禱寂靜降臨,多麽輕松啊。
他的軍隊無一幸免,那些曾經毆打過他的,侮辱過他的士兵連同劍與碎屑一同被泥土掩埋,無論他們從前多麽讓他討厭,他再也無法從那些人身上尋回什麽了,在他同伴當中,只有他僥幸活了下來,他該感到萬幸嗎?
對於逃跑的路線,米歇爾全然沒有考慮過,他不知道該去哪裡,背後是帝國的軍隊,他隻想向著相反的方向不斷逃跑,就像數個小時前被操控當做人肉炸彈,卻意外恢復理智拚命地遠離同伴們的爆炸,在逃亡的路上狂奔。
傍晚的天空開始被陰雲覆蓋,他行在深林中,丟下了身上的鐵片,身上隻穿著一件有內襯口袋的黑色布衣,上衣皺巴巴的讓他看起來襤褸不堪,上面的泥水和血漬已經幹了,衣服髒得像塊硬皮。
他不曉得現在是幾月,但天實在太冷了,他找到一處溪水準備洗臉時卻被水冰得縮回了手。
米歇爾繼續徘徊在林地中,不知道走了多久,樹木遮住了陽光,比尼亞烏薩的樹大到需要三個他才能環抱住。
恍惚間他回想起了和海娜爾在一起的時光。
“呐,米歇爾,如果我說想死的話,你願意陪我嗎?”
他記得海娜爾說這句話時眼睛裡沒有光彩。
“我們錯誤地生在這個世界上,卻沒有人為此負責。”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少女坐在木桶上望著被陰雲遮蓋的月亮。
他聽少女說過,在戰爭外出生的孩子會有父母和兄弟姐妹,還會去上學,就像集中營裡大家會分組,在學校裡會有班級,老師每天都會教他們一點新東西,每天都有溫熱的飯菜和粥,沒人會教他們用劍和魔法,他們不必從小就將自己打磨成殺人的利器。人們互相親切和善,所有人都是平等的,生活在遠離疾病、性、煙草的世界裡。
“一起發誓吧!”
海娜爾站起身挺直腰對他和萊特說。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一定要,趁我們的壽寢正終之前,不要等變成老婆婆老爺爺了還對外面一無所知。“少女咯咯地笑了。”如果誰先死了,活著的人就要替他完成遺願哦。“
她的聲音冷漠,玩笑似的口吻卻讓米歇爾忍不住發笑,如果有誰能活下去的話,也絕不會是自己。萊特沒把海娜爾說的放心上,那家夥隻想著出去後永遠都不會餓肚子,米歇爾卻為少女的這番話思考了很久很久,他自己的願望到底是什麽呢?
他一直沒有答案。
夜晚終於降臨,他沒有可以果腹的食物,只能蜷縮在一棵樹樁有洞的大樹裡。
當他因疲憊入睡時,海娜爾說過的話又在他的腦子裡縈繞,他的想象力因此被啟動,那些未竟之夢得以延續。
他想起士兵們冷漠的臉。
他想起戰場上充滿了無數聲音,腳步聲、爆炸聲、金屬和血肉碰撞的聲音。
他想起被壓壞的稻草,還有他小心翼翼保護在懷裡的小布囊。
那些景象都在他面前遠去。
他想起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