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臨近米歇爾的房間時變慢了下來,有人發出“噓!”的聲音,所有人都踮起腳尖,踩得地板吱呀吱呀。
然後,幾顆小小的腦袋從門背後一個個探出來。所有人頭上都頂著一對毛茸茸的附耳。
“抱,抱歉,我們可以進來嗎?”
為首的男孩子壯起膽向米歇爾詢問,他看起來還沒安露彌肩頭高,大概只有6-7歲的樣子。
“哎呀別擠我。”後面的女孩被同伴推搡著撞到男孩,幾個人一齊推開門摔在地上。
“慢點呀!以前都說了,辻谷,潔米,這下磕到膝蓋了吧?讓你們不聽話。”
跟上來的安露彌頭戴白色方冒,身上圍著一條髒兮兮的圍裙。她雖然嘴上在教訓著孩子們,卻立馬拋下手裡的活,上前扶起他們,一一仔細地檢查他們有沒有受傷。
“哇~”孩子們一擁而上,在米歇爾床前圍成一團。
“欸,這不是女生嗎!”他們不給米歇爾應答的時間,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起來。“不對啦,只是頭髮長了一點,臉型像女生,仔細看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看起來和安露彌姐姐一樣大,咱們好像要多一位哥哥了,啊,可以叫你哥哥嗎?”
“你從哪裡來啊?”
“傷好點了?我聽說你傷得很重。”
孩子們對這位新客人非常感興趣,又有點怯生生地不敢再繼續靠近。
安露彌表情微帶別扭,露出苦笑。
“你們別妨礙人家休息啦。”
“咦?”一聲不和諧的質疑聲破壞了歡快的氣氛。米歇爾心頭一緊,不動聲色地往後縮了縮身子。
“他沒有附耳耶。”孩子們都面帶疑惑,在床邊轉來轉去打量著他。
”也沒有尾巴!“其中一人大聲宣告著自己的發現。
所有孩子發出了驚訝的聲音,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個人都為之一愣,隨後到來的又是沉悶無比的空氣。
“你是神人族嗎?”有人率先打破沉默。“我聽說神人族都沒有附耳和尾巴。”
“他們都長得很高,又高又細,像麻杆似的,還吊著眼角。”一個孩子把自己的眼角拉得老長,向大家展示。
“可是他看起來不像呀。”
“那他到底是什麽族的人?”
很快孩子們又吵成一鍋粥,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無視了米歇爾的存在。
又是這樣。
米歇爾心生絕望,無論在哪裡他都會成為人們茶余飯後碎嘴的對象,他熟悉這種場景,人們從好奇最終都會轉為厭惡。其實他也很費解,為什麽所有人都那麽在乎附耳和尾巴,他即便沒有也從來不會在身體上感覺不適,但這就好像一種標簽,會成為他人評價你重要的一環。
“喂,你們差不多夠了啊,我可沒叫你們來這裡影響病人。“
一直默不作聲的安露彌打斷了孩子們的嘰嘰喳喳,她一把摟住三個最鬧騰的男生,把他們拖著往外走。
“走,小壞蛋們,去幫我接幾杯果汁,就在地下室裡,桶裡有做好的,然後你們可以拿一點餅乾和零食。”
“哦!好耶!”
“要六杯!別光給你們仨倒了,快去吧。”
孩子們被安露彌輕松地打發走了,他們馬上恢復了活力,一個個跑出房間。
這時房間裡就只剩下了米歇爾,安露彌和另外一個女孩子。
”別討厭那些小鬼,他們只是好奇啦……喂?“
米歇爾丟了魂似的坐在床上發呆,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布囊,對安露彌的話沒有反應,一言不發,也不眨眼,臉上不帶任何表情,讓人無法讀懂他此刻內心所想。 小女孩在一旁的椅子上捧著安露彌的書看,早就對米歇爾失去了興趣,絲毫沒有察覺到他的狀態。
安露彌從一開始就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抿著嘴唇,忽然也沉默不語了,眉宇間顯露出幾道微微的皺紋,不自覺地扣起指甲。
然後安露彌輕輕地坐在米歇爾身邊,手搭上他的背,似乎是要安慰他。
米歇爾這才注意到周圍的變化,剛才熱鬧的房間已經只剩下他們了。
在他恢復過精神的瞬間,安露彌突然一巴掌重重地拍在米歇爾背上,把他打得胸往前挺。
“哇,怎麽了?”
米歇爾被她嚇得腦袋有點發懵,被安露彌拍中的位置火辣辣的,他一邊揉著背一邊轉頭看向少女,對她瞪大眼睛,驚詫得嘴巴都合不攏。
“噗嗤。”少女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臉蛋兒紅撲撲的,向他咧著嘴做了一個惡作劇得逞的笑容。
“這樣不就精神多了嗎?”
“那些孩子不會討厭你的,他們只是……第一次見像你這樣的人。”
“是嗎……對不起,讓我喘口氣,呼,說起來是你救了我吧,謝謝。“
她把手輕輕撫在米歇爾背上,然後滿意地說道:“知道感謝就好~”
“可以的話,請告訴我你是在哪裡發現我的?我……對那段記憶很模糊。”
“霍穆福斯省邊界的森林,就離這個村子不足十裡地遠,我倒是想問問你為什麽會一個人倒在那裡耶。“
“我從北邊過來,路上被魔物襲擊了。”
“啊?魔物?”少女瞪大眼睛,對他的話充滿好奇。“什麽樣的?快跟我說說。”
“呃,像猴子一樣,不過渾身沒有毛,也沒有眼睛。”
“欸……”
她盤起腿坐在米歇爾旁邊,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眸子裡閃著興致勃勃的光芒。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反應過來。
“抱歉抱歉,我沒有顧慮到你的感受,我只是有點好奇。你不想說那段經歷就不用勉強啦。“
“那個……請告訴我,你在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我身上有什麽異常嗎?”
“比如?”
“像是我的手和臉,有沒有變得像怪……很奇怪?”
“有啊,你渾身都是血和泥巴,還臭得要命。”
”真的沒有別的了嗎?“
“沒有啦,唉,不提這個,你還沒有回答我第一個問題呢。”
“啊?你是指?”
“名——字,告訴我你的名字,拜托,這對我來說很重要的好嗎?”
“米歇爾。”他回答的聲音小得像是耳語,瞥到少女疑惑的表情後又重複了一遍。
“我叫米歇爾。”
“米……謝耳?啊~哦,米歇爾。”
少女迅速跳下床拿起一支筆和一本書,在書的第一頁寫下米歇爾三個歪歪扭扭的字。
“是這樣的吧?”
“嗯嗯。”米歇爾有些尷尬,倒不是不懂黎稚語書寫的文字,而是少女的字醜得實在難懂,到了無法恭維的地步。
“什麽嘛!你那副表情肯定是在說我的字醜吧!來,你寫我的名字給我看看。聽好了,我是安露彌·西蓧,哼哼,你懂蓧字怎麽寫嗎?“安露彌把筆和書塞給米歇爾,對他一字一頓地說自己的名字。
“是這樣嗎?”
很快米歇爾就在少女剛才寫下他名字的位置旁,正確的寫出了安露彌的全名,展示給少女看。安露彌為他一手工整秀麗的字感到震驚,她恐怕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是多麽傻。
“姐姐,承認自己不如別人不是什麽羞恥的事情哦?”
旁邊看書的小女孩走過來拍了拍安露彌的肩膀,順便接過剛從地下室回來的男孩子手裡拿的果汁。
另一個男孩子遞給了米歇爾一杯, 很自然的送到了他的手裡,米歇爾卻因此稍微愣神了一會兒,木製的杯子比他想象得要沉,裡面乘著滿滿的黃色果汁,他沒有拿穩,害得果汁灑在了被子上一點。
“哇,米歇爾哥哥弄髒了姐姐的被子!”
“姐姐要發飆了!”
“辻谷~!人家沒拿穩之前不要隨便松手啊!”
“又不是我撒的,哎呀哎呀!別揪我耳朵,好,我錯了,我知道啦。”
“別教訓他了,我也有錯,請讓我去洗吧。”
“你的身體真的沒問題嗎?別隨便起來。沒事啦,你不用管,反正被褥上還沾著一股藥味,遲早都要洗的。”
“可是……”
“行啦,你好好歇著吧,你現在是病號。”
“嗚嗚,姐姐偏心啊,為什麽對哥哥那麽溫柔?”
“誰叫你不聽話來著,人家阿娜斯塔比你乖多了,是不是?”
安露彌拿出手帕擦去孩子們嘴角上的餅乾殘渣。
“阿娜斯塔是書呆子,又不和我們經常玩。”
“不許這麽說人家,女孩子都喜歡有紳士風度的男生,像你這樣當著人家面講壞話可是會被討厭的。“
辻谷向安露彌和那個女孩子吐了吐舌頭。房間再次熱鬧了起來,孩子們有的坐在地板上,有的坐在床邊,一邊聊著天一邊喝果汁,期間大家都得知了米歇爾的名字,再一次因為好奇詢問米歇爾為什麽沒有附耳和尾巴,眼看著米歇爾又變得越來越緊張,但都被安露彌巧妙地帶過話題,不消一會孩子們就轉移精力到了別的問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