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爾。”
他正要這麽回答道,看向少女那對犬耳時,話語卻哽咽在喉嚨裡。
米歇爾不曾忘記自己是個無所歸處的異類,他沒有像少女擁有的犬耳和尾巴這些種族特征,無論在哪裡都會被視作殘疾。
果然,少女的視線還是遊移在他頭頂上打量,那雙好奇的眼睛仿佛在審視什麽新物種似的。
見他不回話,安露彌顯得有點失望,她略微鼓起腮幫子,坐到米歇爾身邊,伸出了手。
她那隻嬌小溫暖的手搭在他的頭上,同時用另一隻摸著自己的頭。
“嗯唔,燒好像退了。”
“抱歉~是不是我聲音太大啦?哎哎,別著急坐起來!”
她把米歇爾直接按回床上。
他們再次對上視線,少女那雙桃紅色的眸子讓米歇爾印象深刻。
“你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傷嗎?我好不容易從幫你全包扎好,隨便活動會讓傷口開裂的!”
米歇爾並不擔心受傷的問題,既然他都能坐起身,想必傷不會嚴重到哪裡去,他目前也沒有不適的感覺,倒是少女使勁把他推倒的那一下讓他有點痛。
他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到人形,心裡暗暗松了口氣,他不敢想象少女看見自己那副不人不鬼的姿態會受到多大驚嚇。
他能感覺得到諾以該尹的力量還存在在他身體裡,十分穩定,之前數日維持著變身消耗了他大量精神,現在理智得以恢復後,他的頭腦變得更加清晰起來。
無法控制變身的諾以該尹最後都會失去理智,像這樣無法解除變身還是第一次,緣由不清,沒有征兆,這是否意味著他也在朝著一條無法回頭的路前進?可是維持著變身的那幾日他的傷口並沒有恢復,明明超乎常理的恢復能力可是諾以該尹的招牌。
他最後將其歸咎於自己太弱才無法掌控這份力量。
“安露彌,你這樣才會害得人家傷口裂開的,好啦,起來吧。“
年輕的醫師捧著一碗藥湯進來,安露彌聽到他的聲音馬上從床上彈起,站在一邊,摸著後腦杓傻傻地笑了。
醫師放下藥湯,坐在床邊,將眼鏡摘下放在衣兜裡。他是有著一對長滿羽毛的耳朵的稚羽族人。
“別擔心,你現在在哈托斯菲爾德,戰爭還沒波及到咱們這兒,這裡很安全。”
醫師摸了摸他的頭。
”你現在不用勉強自己講話,先好好休息吧,等藥涼一些再喝,不過在那之前讓我看看你的傷,好嗎?“
“我是醫生。”
他溫和地注視著米歇爾。
米歇爾卻感到壓迫,對方的視線落在他身上的位置仿佛被重物壓著,他熟練地撇開視線,渾身肌肉緊繃,手指縮回,手臂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祈禱對方能別繼續看著他。
“怕什麽,他又不會害你的,宮城先生很厲害的啦,他是真正的醫生哦!跟治療魔法不一樣,他看得可細心了!“
“安露彌,我怎麽說來著?你一個女孩子不能總是這麽大嗓門,而且他還需要休息呢,快跟人家道聲歉。”宮城醫師微笑著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嗚嗚……對不起。”安露彌圓圓的臉蛋上蒙上一層細微的紅色,她雙手環抱扭過腦袋。
“真不好意思,但請你別責怪她,那個孩子其實很擔心你的狀況,因為你昏迷時傷得非常重,渾身都是抓傷,傷口也有發炎。”
“是她發現你並把你背回來的,
大部分的傷口消毒和包扎都是她幫著我一起做的。” 這麽說來除了一些微痛和麻痹的感覺,米歇爾現在確實覺得渾身輕松了很多。
“謝謝……”他輕聲說道,伸出他的胳膊讓宮城檢查。
“嗯……”他反覆檢查過米歇爾身上傷得較重的地方後,眉頭有些皺緊。
“難以置信,你的傷恢復得太快了,我給你用的藥膏不可能這麽快生效,你確定沒有別的地方不舒服了嗎?哪怕是頭暈,發脹之類的?”
米歇爾搖搖頭。
“真是怪了,不過這確實是個好消息。”宮城歎了一口氣。“今天先不要下床,我還需要觀察一下你的情況,如果有變糟糕還得及時治療,啊,沒事沒事,我覺得你恢復的真的很好了,不過還不能大意,是吧?”
他注意到醫生看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憐憫。在他眼裡,這種眼神就好像集中營裡視他為怪胎的人會用的一樣。
米歇爾突然意識到裝有朋友們遺物的小布囊不在身上了,他翻開被子和枕頭,一遍遍尋找。
“哦,你找這個啊,在窗台上。”順著安露彌指向的地方,米歇爾在一堆花盆旁邊看到了小布囊,依然被緊緊地綁著,不像是被打開過。
“安啦,沒人打開看過。你身上隻裝著這一件東西,我猜對你肯定很重要所以沒把它落在發現你的地方。”
少女一臉驕傲,特意強調了後半句,仿佛在等待米歇爾誇獎。
米歇爾的黎稚語還不熟練,因此反應慢了半拍,他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撓了下臉頰。安靜的空氣讓安露彌一度變得十分尷尬,她肉乎乎的臉蛋好像又鼓起了幾分。
“安露彌,這個孩子就先拜托你了,他如果傷口還痛的話就按我給你說的幫他塗上藥膏,對了,吉恩先生在孤兒院嗎?”
“我不確定,不過周末下午他一般都在,你找他做什麽?”
少女一改剛才的窘迫,迅速拉開話題。
“給瑞秋的藥啊,她該換藥了,早晚要服的不一樣,我得叮囑他需要加哪些來熬湯,畢竟我來你們這兒一次也不容易,免得耽誤了那孩子。”
“給我說不就行了,我會監督她好好喝完的。”
“還是等你再大些吧,做藥湯不像熬粥,每一味藥的量都得非常精確,我記得你算數好像不太好哦?”
“什麽嘛!那是我沒用心做……”
“哈哈,好了,那我先走了,拜拜。”
醫生走之前意味深長的看了米歇爾一眼。
告別了醫生後,安露彌把小布囊丟給了他,跟他說有事就直接喊她的名字,她要去樓下收拾收拾垃圾。她臨走時剛踏出房門一步又探回身子叮囑米歇爾早點喝藥。
米歇爾靠在床上,透過窗戶他看到外面是鬱鬱蔥蔥的樹葉,遠處有一條木板鋪設成的走道,更遠處還依稀可見幾處冒著炊煙的房屋。
按少女所說這裡大概是二樓,采光和通風都很好,這個房間配有桌椅,衣架等基本的居家物件,全部的家具都看起來一塵不染,像是被精心打理過。他留意到被子上紋有米黃色的網格,枕頭上則綴飾著蕾絲邊,衣架上也掛著幾件裙子,想必這裡原本應該是個女孩子的房間。
他坐在床上望著一點點沉沒的夕陽,心緒卻久久不能平靜。
只要他一閉眼,海娜爾和萊特的夢魘就會糾纏上他,他們的臉,他們的聲音,如同真是存在一般,縈繞在他身側,回過神來時他才發現自己緊緊攥著小布囊,幾乎要把它壓扁,手心滿是汗。
米歇爾不自覺皺起了眉頭,他的表情倒是沒有多麽糟糕,僅有眉頭皺著,眼神和唇角依舊一臉淡然。安露彌在的話一定會吐槽他這幅望著遠方發呆的撲克臉。
按照安露彌說的喝下了藥湯,一股暖意從脾胃逐漸擴散, 藥湯的味道偏苦,米歇爾並不討厭,他的胃口隨之被打開,肚子咕嚕咕嚕地響了起來。
說起來,他在比尼亞烏薩大陸上流浪了多少天?他猜有一個月,至少也得有二十多天,絕大部分日子裡他都只能靠野果野菜和幾條小得可憐的魚果腹,茫然不知所往地前進,大部分時間也都在尋找食物,饑餓在這段日子裡尤為值得銘記。
他想起床卻發現雙腿軟弱無力,稍微一運動就頭暈眼花。
正當他猶豫要不要叫安露彌時,樓下傳來了嘈雜的對話聲,他聽見幾個稚嫩的聲音。
“安露彌姐姐,你今天怎麽都沒有來看我們?”
“就是就是,小愛一直吵著要姐姐給她念故事,我們煩死了,就輪流陪著她說話唄。”
“結果辻谷講鬼故事把她嚇哭啦哈哈哈。”
“你怎麽能欺負她啊……欸,你們先換鞋啊,小混蛋們!”
“好~好,姐姐你在忙什麽啊?”
“收拾屋子呀,前天晚上帶他回來時沾了好多泥巴,一直沒來得及收拾。”
“原來是這樣!啊,說起來吉恩先生確實說過你撿到一個孩子,從昨天起就一直在照顧他。”
“他現在好點了嗎?”
“已經醒了,宮城先生說沒什麽問題,不過還要靜養。”
“哇,那能讓我們看看他嗎?”
“是男孩還是女孩?”
“是個男孩子,喂喂,我還沒同意你們上去呢!”
咚咚咚咚。
樓道裡傳來孩子們飛奔的聲音和安露彌的咆哮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