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奇怪怪的對話,他心想。安露彌的態度並不壞,但她過分執拗這一點卻讓他喜歡不起來。即便眼前這個少女救過他的命,他們也才相識不到三天,對他來說還是一個需要觀察的陌生人,但安露彌表現得就像對他必須負責任似的,他很難理解這種情感,但毫無疑問的是,從她身上散發出的焦慮也輻射到了他身上。
“我沒事啦,你看,如果我還沒有平靜下來的話,早就會灰溜溜地逃跑了,我很少向別人保證,但我發誓以後會注意說話方式的。”
安露彌這才回頭看米歇爾的眼睛。少年的眼睛眯著,她無法判斷他此刻的心情。
可是,他的睫毛真的好長啊,為什麽啊。
不對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馬上抓回自己的注意力,那副看起來悠哉的面孔讓她隱隱不安,因為在底下很可能暗潮洶湧。
盡管她很想知道米歇爾真正的心情,她還是嘗試著去說服自己相信他,暗暗罵自己嘴笨,擔心將他逼得太緊。或許就應該像他說的,給他一點時間。
“是嘛,那就好啦,咱們正好也快到了。”
米歇爾才察覺到,不知不覺間安露彌已經把他拽著跑到了人煙稀少的鎮外,她一開始的目的地似乎就是這裡,鄰接著哈托斯菲爾德的一座小山。
她拉著米歇爾的手,回身把食指放在唇前,向他噓了一聲。她謹慎的模樣讓米歇爾感到既好笑又可愛。少女確認周圍沒人後帶著他偷偷的翻開一片灌木叢,沿著一條被人用腳踩出來的還不甚明顯的小道往上走。不消半小時就帶他上到了山頂。
在少女的身邊,他能俯瞰整個哈托斯菲爾德,將鎮子的全貌一覽無余。
鎮子傍河而建,山下升起縷縷炊煙。一座座灰蒙蒙的小房子在青瓦和木板上建成,他原本覺得破爛的街巷竟也鋪設的錯落有致,行人在他們眼裡小得像螻蟻,放眼望向鎮子四周成片深綠的林海,整個哈托斯菲爾德顯得是那麽清靜。
少女牽著他的手,一同眺望著山下,只有此刻米歇爾的心才真正安靜了下來。
可是在這整片無垠的林海外,還存在著沙場、鐵騎、石做的高牆,在祥和寧靜以外,帝國撒下來的陰影正在每一分每一秒侵蝕著這片土地。過去的夢魘依舊糾纏著他,他是可以逃得遠遠的,但靈魂還一直徘徊在原地,直到今日還迷失在那個目睹海娜爾受到暴行的黑暗夜晚,找不到出口。一想到在遠方還有無數和自己命運相同的孩子,他就覺得悲哀,這世上實在有太多讓他無法理解的事情了,只是想象外界的苦難和折磨就讓他想縮回自己的殼裡。
“在這樣一眼看不到頭的山林之外竟還有著更遼闊的世界,有著許許多多宏偉的國家,無數信仰迥異的人,我們聞所未聞的風景……呐,米歇爾,你不覺得很厲害嗎?”
“聽說在中部大陸人們都用魔力點亮的燈籠照明,我不敢相信他們都不用蠟燭的,還有坐落在雪境的寒冷教國,神人族的故鄉,據說那裡一年到頭都在下雪,你知道雪是什麽樣子的嗎?大人們說雪比十二月的雨水還冷,我從來都沒見過呢,小時候我聽媽媽講了很多關於冒險者的故事哦,他們持劍為公義,舉盾為兄弟,斬除邪惡的怪物,追尋理想和黃金,太酷了,我真的非常非常羨慕他們能前往那麽深遠的世界,每次我站在這兒都會這樣想。“
“你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嗎,米歇爾?”
少年心裡咯噔一下。
曾幾何時海娜爾也訴說過她對未知的向往。他既無法理解也不能共情少女的感受,為什麽她們都渴望走出去呢?她們只是不曾見識過那些黑暗和悲劇,誤以為生命中只有繁花似錦,想必她們大多數人在見識過苦難後都會對這個世界感到失望吧。 “我當然知道哦,外面的生活沒我想象得那麽美好,畢竟咱們在哈托斯菲爾德都夠窮的了,出去後能不能活下去真是讓我想想就捏把汗哈哈,我想,在鎮子外面我會吃很多苦,一次又一次哭鼻子吧,但是啊,我認為即使是悲傷憤怒失望的感情也是我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想去真切地感受它們,不想一輩子都活在一無所知中。”
“你真是這樣想的?”
“對啊,人窮志不窮嘛!就是這個意思啦哈哈哈!”她的笑臉中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這兒是我的秘密基地哦,你是第一個知道的人。大人們都說這座山不好爬,地勢險,從來都不讓他們的孩子來,誰敢去就狠狠地打屁股,可是你看,我自己摸索出了一條路,哼哼,啊不過你可別跟別人說啊,不然吉恩先生肯定會罵我又帶壞別人,人家哪有嘛。”
“原來……你這麽搗蛋啊。”
安露彌推搡著米歇爾,和他又說笑打鬧了一陣,一起躺在山崖上仰望天空,等到他倆的肚子都咕嚕咕嚕地叫起來後,她才提議下山。
路上少年盯著安露彌無暇的後頸有些愣神,心裡還在幻想兩位少女口中的外面的世界,為什麽她們就能對生命抱著這麽大的熱情呢?
“其實啊,米歇爾你不用覺得自卑的。”她突然說道。“因為我也沒有爸爸媽媽了。”
“欸?”
她背對著米歇爾,說這話的時候腳步不曾停下,語氣平淡的仿佛在敘述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
“我不會笑話你的,不管別人再怎麽說你,因為我和你同一類人啊。”
“你是指?”
“懦夫膽小鬼,真正的我比你看到的糟糕多了。”
她側臉回看少年,展露一如既往的笑顏。
他們回到鎮子裡後已是晌午,到吃飯時間了,男人們停下了手中的農活,女人們則捧著洗乾淨的衣服帶孩子回家。
安露彌跑在他前面,還催促他再跑快點,要是晚了幾分鍾說不定就蹭不到飯了。
呃?蹭飯?米歇爾有點摸不著頭腦。哦,大概她指的是在吉恩先生家裡蹭飯吧,因為這家夥早上來串門的時候還順手拿走了他碟子裡的一塊胡蘿卜餅。
話說回來,米歇爾現在和少女穿行在人群中已經沒那麽不適了,不知道是否是因為有她在自己前面開路,他總感覺可以暫時不用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我們回來啦!看來你們還沒吃完嘛。”
這家夥連門也不敲,直接推開,像回自己家一樣很自然地在門口用腳踢掉鞋子,一屁股坐在餐桌前。
除了女孩子們,其他孩子這會兒都在吃午飯,內容和早餐沒什麽太大區別,都是些便宜的粗糧和蔬菜。米歇爾看了一圈也沒找到吉恩先生,是去工作了嗎,他原以為男孩子們今天沒有去幫工就說明吉恩先生也不用去。
他發現小愛正躲得遠遠的偷看著他。
“姐姐又來蹭飯了!”辻谷喊道。
“自己做飯太麻煩啦,等我倆自己做好飯估計都會餓死了。”
“畢竟姐姐的廚藝很糟哈哈,連自己做的都吃不下去。”
“喂,小壞蛋,不許你當著哥哥的面說!明明你很喜歡吃我做的東西,對吧,米歇爾?”
“啊……嗯,安露彌做的薯餅很好吃。”
“咦!哥哥你的舌頭不要緊嗎?難道嘗不出味道來了?”
安露彌抱著男孩子的脖子用拳頭在他頭上狠狠地鑽了幾拳。
午飯過後,安露彌跟米歇爾道了別,又像陣風似的走了。那家夥總是這麽精力旺盛的。
今天家裡熱鬧多了,孩子們在家裡玩你追我趕的遊戲,整棟屋子裡都是聽令哐啷的聲音,米歇爾難以融入他們,因為無聊就待在後院拿小刀雕一塊木頭,他沒有計劃雕成什麽形狀,全憑感覺自然地動手。不過在這期間他又發現那個瓦伊拓族的小姑娘,小愛,在遠處蹲著,豎著一根毛茸茸的尾巴,興致勃勃地盯著他刻木頭,依舊保持著一定距離,也不說話,他雖然心感疑惑但也沒聲張就是了。
晚些時候,家裡來了客人,吉恩先生不知什麽時候也回來了。
是宮城醫生。
他拿了一袋乾藥材給吉恩先生,吉恩打發走了孩子們。
聽他們的談話,藥材是給小愛的,好像價值不菲的樣子,至少對吉恩家來說是這樣。但宮城醫生仍然堅持少收吉恩的錢,讓他為孩子們多攢些錢。期間宮城醫生壓低了聲音悄悄跟吉恩說了幾句。
“是的,現在的局勢大概就是這樣。”
“這……這也太快了,你跟鎮長說過了嗎?”吉恩如是說道,米歇爾只能看見他扶著額頭的背影。
“加上這次已經是第四次了,可他不聽,依然覺得前線傳回來的消息都是假的,不相信任何人,還跟我放話說要跟土地和房子共存亡。”
“怎麽這樣?偏偏大家還很信賴他,他這樣會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
“唉,聽我一句勸,從現在開始就做準備吧,等鎮長覺得該逃的時候一切就晚了,我在省城裡也有些人脈,不能說讓你們像在哈托斯菲爾德一樣生活,至少可以給孩子們一片歇腳的地方。“
“可是,逃到省城裡也沒意義吧,戰火很快就會燒遍整個省。”
“那也是以後該考慮的事情了,哈托斯菲爾德雖是窮鄉,卻不是僻壤,坐落在南下的要道上,一旦打起來就是前線,這位置實在太危險了。”
“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眼下馬上到雨季了,未來幾個月裡雨都不會停,戰線估計會暫停推進很久,但你們也沒法輕易遠行了。“
“我今天聽別人說帝國前線好像爆發了大規模的內亂,是真的嗎?”
“這我不清楚,但艾瑞絲卜林已經淪陷是千真萬確的。”
“天哪,那西北地區豈不是全被佔領了,難道咱們國家要完了?”
宮城長歎了口氣說,“我不知道,恐怕以後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難過的,多保重吧……”
可惜米歇爾沒有聽清他們的談話,隱約中也就只聽見他們談論雨季和西北地區,而他對此也並不上心。然后宮城醫生順便來看望了下他,對剛才的談話隻字未提,隻詢問了他的身體情況,順帶得知了米歇爾的名字,他微笑著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假如米歇爾在這時了解清楚了事情全貌的話,恐怕他和安露彌在未來的人生軌跡就會大幅變化吧。
然而對以後的他來說那也不過是後話罷了,現在的他依然在走向一條未曾設想過的道路。
“所以說,魔法原來是這樣的啊。”
晚上他在儲物間的小床上繼續趴著看書。
以前在集中營裡軍官沒有教他們多少和魔法相關的知識,不過他在書中很敏銳的發掘到了有用的信息。 如果書裡講的沒有誇大的成分的話,那麽源術,這種他與生俱來的奇異法術天賦就是完全優於魔法的。
首先就是作為法術驅動力的核心能量,魔力的恢復速度是非常緩慢的,一個成年人耗盡魔力後至少也要三天才能完全恢復。然後在任何途徑下使用魔力都會消耗一定的精神力,但源術就不會。若想加快魔力恢復的話可以從自然環境中汲取,源能就只能通過自己的身體產生了,至少他只知道這一種方式。但和魔力不同的是,他只需要休息兩個小時源能就會自行恢復到滿狀態。
還有大部分魔法的施展都依賴於吟唱咒文,同時輔以法術媒介,比如魔杖之類的東西,源術就不用這麽麻煩,他幾乎可以做到瞬發。比敵人更快更狠,在集中營裡軍官就是以此為目標,將魔法師當做他們的假想敵訓練他們的。
“魔力可視化的形態就是乳白色的,那麽源術是否……”
咚咚。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有人在敲他的門。
見他沒有反應,門外的人又加重了幾分力氣敲。
嘭嘭嘭。
會是安露彌嗎?他第一時間聯想到了那個活潑的卡雷斯少女。
然而門外卻傳來了一個稍微有些陌生的聲音。
“米歇爾哥哥?是我。”
果然,米歇爾大開門後看到的是仏原愛。她穿著睡衣,一隻手托著一盞蠟燭,懷裡抱著一隻布偶,臉上一點睡意都沒有,眼神相當認真。
“我在白天想了很多,我想和你談談。”她這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