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微休息過後,又迎來新的一天。
吉恩先生依舊給孩子們準備了飯菜,夥食和昨天沒有區別。
餐桌上,米歇爾依舊是那個格格不入的人,一部分孩子把他當做空氣。也不知道吉恩是否察覺到了這點,有意無意地向米歇爾搭話,有問他平時喜歡做什麽,還問到了他有沒有夢想。
這真是個奇怪的話題,他心想。因為他遍尋內心也找不出像樣的答案,在他看來像海娜爾那樣熱衷於自由,向往外面的世界應該算是有夢想的,他以為夢想都該是崇高的,自己這種爛人不配擁有。
不過說起愛好,不知道自己閑得無聊時喜歡雕刻木頭玩算不算個人興趣,這個習慣是在集中營裡養成的,因為在那樣死氣沉沉的環境中可供他們娛樂的事物少得可憐,他從很早以前就學會了如何給自己解悶。
於是他跟吉恩說了自己的愛好,吉恩眼前一亮,他說盡管南部地區比較窮,但擁有一門手藝還是足夠養活自己的,更何況是木匠,這個行業的人才做的都是手藝活,具有不可替代性,運氣好了以後可是有機會去王都工作的。如果米歇爾願意的話,他可以介紹他去大城市裡做木匠的學徒。
老瓦伊拓人又順帶一提,做木匠並不需要和他人產生太多接觸。仿佛是刻意說給米歇爾聽的。
工作嗎...米歇爾還從未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
不過他也明白,道理在哪裡都一樣,你只有付出了勞動才能換取你想要的,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免費的餡餅。吉恩先生收養的孩子們都會去盡力分擔這個家庭的開銷,他肯定不能長期無所事事下去,更何況他還是這群孩子中最年長的,他也是有廉恥心的,就算是為了報答吉恩先生跟安露彌的一飯之恩他都該努力做些什麽。
話是這麽說的,他現在仍然提不起乾勁來,物質的東西對他並沒有多少吸引力,他也沒有迫切地想融入這個社會,倒不如說他是在恐懼著,十分排斥接觸正常的人。沒有種族特征和諾以該尹的身份,假如少其中一項他感覺自己都會更有自信吧。
雕刻木頭也充其量只是個打發時間的工具,他深知是無法作為職業的。帝國人強迫他們接受灌輸式的教育的結果就是讓他明白了一件事,被迫去完成一件不是出於真心的,沒有期待的工作最後只能徒勞無功。
內心的複雜變化甚少流於言表,米歇爾只是略有尷尬地笑笑,以自己還需要時間思靠,回答模棱兩可。
他們剛吃完早餐時,安露彌過來串門了。
在聽到她聲音的第一時間米歇爾就回頭去尋找她,孩子們一個個向她打起招呼,視線也聚集在她身上,瑞秋沒有說話,原本下垂的耳朵也因為見到安露彌興奮地豎起。
“唷,米歇爾,早安啊。”
她笑嘻嘻地過來一把摟住米歇爾的脖子。
“昨晚睡得還好嗎?”
雖然他很想回答但少女不知輕重地摟抱憋得他喘不過氣來。
“哇,姐姐怎麽一進來就找哥哥玩。”
“就是的,才幾天不見就不理我們了。
“有嗎?我昨天還去山裡找阿娜斯塔他們了,對吧?”
“咳咳...安露彌..脖子..”
“抱歉抱歉,我沒注意哈哈,咦,你絕對熬夜了,眼圈這麽重。”
“咳...我說是缺氧憋的你信嗎?”
“哈哈哈,挺有精神的嘛,既然如此陪我出去一趟吧。“
“等...”
她二話沒說,
拉起米歇爾的手臂,把他直接從椅子上拽起來,留下因為沒有受到關注而一臉不滿的孩子們和好像習以為常而苦笑的吉恩。 他就這麽被少女拽著一起跑起來,幾乎都要跟不上她的速度了,只能盯著她的後腦杓。櫻粉色的頭髮摩擦著她的後頸,那個脖頸完全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在米歇爾眼裡她的脖子乾淨,透著活力,這讓他聯想到她的眼睛,這個背影也像那對桃紅色的眸子一樣深深烙印在他心裡,回過神來的第一時間腦海裡就只能浮現出完美兩字,而且絲毫不覺得將這個稱讚用在她這樣一個孩子身上是浪費。
今天人多得驚人,路上有很多老人和婦女結伴出行。
安露彌解釋說他們是去鎮子西邊唯一一所教堂做禮拜,向楠哈樂芭大人祈禱,每周日都會這樣。他想起來昨天有在安露彌家裡看到這位神明的雕像,看來書裡提到這位寬恕之神深受南部地區百姓的喜愛是確有其事。
少女說自從這裡的日子變得越來越艱難後百姓們就更加依賴神明了,以前可沒這麽多人趕著去祈禱。
“真厲害,這麽多人都抱著同一目的做事,原來虔誠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啊。“少年看著一張張疲憊的臉,不由感歎道。
“不,我最討厭的地方就是那個教堂了,每次去都能聽見大夥對著神像抱怨,傾訴生活的困難,一個勁兒求神明庇佑,呵,聽得我耳朵都快長繭了。“
“這不說明大家都很信任這位神明嗎?所以才願意跟她傾訴。”
“才不是,明明經文裡說神是來拯救我們的,大家卻把她當做許願機,只會在受苦的時候想起神。抱著僥幸心理,每天向一位從不顯靈的神明乞討,你不覺得很蠢嗎?”
米歇爾無言以對,但他相信這些人大多只是需要一個心靈依靠,好支撐自己的心靈在這段黑暗的日子裡不崩潰。
對,就像他依賴海娜爾一樣,如此信任並樂意跟隨一個人,把自己的軟弱交托給對方,信仰大概就是這麽回事。
“小安露彌,你來了啊。”
“早啊,婆婆,你今天這麽早就來了?”
安露彌向一位擺著地攤賣蔬菜的老嫗打招呼。
“今天是禮拜日,大家都趕早出來啦,我想趁著人多一點把這些菜早點賣光。”
“我來幫你忙吧,你不是上周才傷了腰嗎?”
“沒事,謝謝你啦,你這孩子別老瞎操心,說起來你旁邊這個小姑娘是?”
“欸?”
“您好,我是米歇爾。”
“哦...原來是男生啊,哈哈怪我怪我,我眼睛不太好使,給看岔了。”
安露彌在旁邊捂嘴偷笑,誰讓他長得這麽秀氣,害得她第一眼見他時也當成女孩子了。
“是個生面孔啊,他不是本地人吧?”
“沒錯,米歇爾是從北邊來的,他現在跟吉恩叔叔他們住一起。”
“這樣啊,我懂了...欸,孩子你是哪一族的人啊,怎麽沒有耳朵?”
米歇爾搖搖頭,沒有回答老嫗,往安露彌背後縮了幾分。
他沒有看到少女輕輕地咬了下嘴唇。
“他..他受過傷。”
“怎麽回事啊?”老嫗打量著他,若有所思。
“那..我們先去別的地方轉轉啦,拜拜。”安露彌拉起他的手,徑直帶他離開,鑽進人群裡。
“可憐呐,可憐的孩子。”老嫗的身影被人群掩蓋,她的歎息卻久久回蕩在米歇爾耳中。
他們穿行在鎮中心裡,不時有在擺攤的大人向安露彌打招呼,她都一一以笑臉回應,偶爾停下來跟人家嘮嗑兩句,她似乎相當適應這種環境,絲毫不會因為年齡差距害羞。快活的氣氛中偶爾也摻雜著一些不好的視線,不用想,米歇爾都知道是針對自己的。
他不知道安露彌為什麽要硬拉著自己出來,原來身處人群中比他想象得還艱難,他現在走路連頭都抬不起來了。他想向少女抱怨,想讓她停下來,但她的步伐越來越快,一種糟糕的念頭在他心中蔓延,自己現在這幅模樣就像被拉出來遊街示眾的珍獸似的,假如安露彌真是為了捉弄自己..一想到這兒他就害怕,於是想說出去的話就這麽哽在喉嚨裡。
“米歇爾,你還好嗎?”
少女突然停下。
“呃,我沒事。”
“真的?”
“嗯。”
“騙人,明明我剛才叫了你那麽多聲你都沒聽見。”她忽地轉過身,預料之外,不敢接上米歇爾的視線,那張輕咬嘴唇的小嘴沮喪地已是一個歉疚的符號。
“明明我是想帶你出來放松一下的..但我完全沒有考慮過你的心情,對不起。”
“為什麽要道歉呢?我不明白,安露彌。”
“因為那個啊!...就是說。“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就是說你的耳朵啊..”
“米歇爾不喜歡被別人看著吧。”
“是啊,可是我已經習慣了, 這樣的事對我來說很平常。”他語氣平穩,微笑著。
“很平常...這怎麽能以平常心對待?你又騙我了,你的表情明明是那麽疲憊。”
“這不是你的錯,我只是..需要更多的時間來適應罷了。”
“不對不對,我想說的是,明明米歇爾就很痛苦啊,我知道的!你的手一直在發抖,流了好多汗,你為什麽要裝作鎮定?”
“鎮定?抱歉,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你昨晚沒睡好吧,一定是這樣,我剛來時就注意到了,你的眼神死氣沉沉的。是其他孩子對你說了什麽嗎?我希望你認真回答我。”
“不,沒有,你問這個做什麽?”
“其實昨天我跟阿娜斯塔他們在山上,她向我抱怨你了,她說不想跟你生活在一起,另一個女孩聽說過你的事了,她也是這麽說的..”
”一開始我沒放心上,直到昨晚越想越不對勁,然後看到你眼圈黑黑的就以為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沒睡著啥的..“
“我懂了,安露彌因為擔心我,所以想帶我出來玩,但我的狀態很糟,又讓你操了多余的心,真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啦!真的,我很不喜歡你這樣。”
“好吧,我很感激你為我著想,可是,你為什麽這麽在乎我的事呢?我不理解。”
“為什麽...我,我也不知道啊,笨蛋!關心一個人需要理由嗎?你問題怎麽這麽多,我都不想理你了。“她氣鼓鼓地別過頭去,頭頂的犬耳卻出賣了她,其中一隻轉向米歇爾,期待他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