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美好的過去與未來】

　　2021年8月12日凌晨3點50分

　　“你說張月霞是你的老婆！?”

　　“是啊，張月霞是我老婆，小雪是我的女兒。警察同志，你剛說我女兒在醫院還有生命危險?她怎麽了?求求你告訴我！”

　　現在的孫武民與剛才的滿臉頹廢截然不用，他抬著頭，用急切地眼神不停的在我和陳小芸身上來回切換著，期待誰能給他一個答案。

　　“【孫雅雪在學校受了一點輕傷，不過沒什麽大礙了】，你老婆張月霞已經在醫院照顧她了，你放心吧。”

　　就在這時，坐在我身邊的陳小芸偷偷按了按我的手，搶先回答了他。

　　她撒了謊，一個善意的謊言。

　　細心的她肯定已經預料到，如果由我來說的話，一定會把孫雅雪的事情全部告訴孫武民。

　　面對著情緒幾近失控的孫武民，這麽一個溫柔的謊言，至少可以換來短暫的平靜與安心。

　　說完這句話，

　　陳小芸輕輕的湊了過來，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悄悄跟我說:

　　“學長，他還有嫌疑了嗎?”

　　“幾乎沒有了，賓館偷拍的事情他應該什麽都不知道，現在最大的嫌疑人應該是趙爵。不過孫武民暫時還不能放他走。”

　　“那…天亮後我們帶他一起去醫院看看他女兒吧?看完再把他帶回來。”

　　我看了看陳小芸，微微的對她點了點頭。然後轉過頭來對孫武民說，

　　“等下我們準備去醫院看看你女兒，你一起去嗎?”

　　“當然，當然。真的非常感謝民警同志。”

　　聽到我說的這番話，孫武民重重的點了好幾下的頭，看我的眼神裡充滿了感激之情。

　　這個人情，可是小芸的功勞啊。

　　“但是有一個條件，我們的問話還沒有結束，接下來我要問你的事情可能涉及到你的一些隱私，你如果實話實說的話，等下我們就盡早去醫院，怎麽樣?”

　　“請您問吧，我絕對什麽都說，不會隱瞞任何事情的。”

　　“你是在坐牢之前下體被人致殘的，對吧。”

　　“是的…”

　　“你‘殘疾‘之後，還有生育能力嗎?”

　　可能孫武民一開始也沒想到居然是這方面的問題，他又低下了頭，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沒有了，一點都沒有了，甚至連上廁所都只能坐著……”

　　“好，孫雅雪今年才23歲，也就是說她出生時你都出獄兩年了，那個時候的你根本就已經無法生育，所以孫雅雪並不是你的親生女兒，對吧?”

　　“唉……你說的沒錯，小雪雖然不是我的親女兒，但是在我心中她就是我的親閨女。”

　　“好了，我們再談談你老婆張月霞的事情吧，你是怎麽認識她的，什麽時候認識她的?”

　　“你說月霞啊，她是我當年在路邊撿回來的，撿到她的時候，她還挺著個大肚子。”

　　“什麽叫撿回來的?”

　　“那一年是冬天，零下好幾度，還下著雪，她就孤零零一個人坐在我家賓館門口的馬路牙子上。”

　　孫武民不時地抬頭盯著天花板，似乎在認真回憶著過去。

　　“我當時在門口發現她後，就跟我爹娘一起把她接進了我家賓館，留了她住了些日子。”

　　“一開始她什麽都不肯說，後來才慢慢開了口，她有個混蛋丈夫，欠了一屁股的債，把家產全賣光了都還不上，

還從月霞家騙了好多錢。”　　“然後某一天那個狗日的突然就人間蒸發了，就留懷著孕的張月霞一個人，債主找不到他，只能把氣都撒在了張月霞身上，把她身上家裡所有值錢的都拿走了，她孤身一人，爹媽又去世的早，最後只能流浪到我家賓館附近。”

　　“所以……張月霞當時肚子裡的孩子就是孫雅雪嗎?”

　　陳小芸忍不住問道。

　　“是啊，就是小雪，這孩子也是命大，差一點就沒保住。後來啊，我就把我的情況都給月霞說了，問她願不願意跟我一起過，反正我也要不了孩子了，她肚裡的孩子我就當親生的來養，她當時就同意了。”

　　“那你們為什麽沒有登記結婚呢?孫雅雪檔案上也沒親生父親的記錄。”

　　我問道。

　　“當時在醫院分娩的時候，孩子親生父親的名字是張月霞不讓填的。她當時說要麽填我的名字吧，但是我知道我有前科啊，我是一個廢物，一個曾經沒乾人事的混蛋，就算張月霞不嫌棄我，但是我從來就沒覺得我能配得上她們母女過……我不配跟她結婚，也不配當那麽好的孩子的父親，警察同志，你能明白嗎?”

　　聽到這，我的心中突然湧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孫武民，接下來的問題很關鍵，你要好好回答。”

　　“嗯，警察同志，你請說。”

　　“你剛才說的這些事情，尤其是張月霞和孫雅雪跟你的‘特殊關系’，都還有誰知道?”

　　“嗯……除了我去世的爹媽，就只有我兄弟趙爵了，他知道我殘疾不能生育的事情，所以後來關於這些事我也沒瞞他。”

　　這個問題，孫武民想了很久，然後才肯定的說了出口

　　趙爵，果然又是他！

　　“那，周偉國……不，‘魏庭’知道這件事嗎?‘魏庭’和趙爵見過你的女兒嗎?”

　　“應該不知道吧?魏庭他其實經常問我女兒的情況，不過跟他認識了十幾年，我從來沒讓他見過我的女兒。因為平時我不跟月霞她們住一起，我也難得才去見見他們母女，畢竟我也不是什麽清白的人…萬一曝光我也怕別人在背後議論她們。而且張月霞曾經還警告過我，不準讓我女兒跟我的這些狐朋狗友們見面。”

　　孫武民仔細的想了想，突然一拍椅子，

　　“哦對了，趙爵倒是見過我的女兒，5月份的時候他還讓我女兒去賓館當服務員來著，說是要早點接觸接觸社會，他們每個月給我打那麽多錢養著我全家，我還能說什麽啊，就同意了。”

　　趙爵......

　　這件案子的主謀，已經基本可以鎖定是他了，

　　這個人，可能利用了一個“最不能讓人原諒”的把柄，勒索了周偉國。

　　我越來越接近“真相”了，但是真正去面對它時可能需要極大的勇氣。

　　“那個…警察同志，你們剛才說的偷拍什麽的，是不是魏庭和趙爵乾的?這裡面應該沒有牽扯到我的女兒吧?”

　　聊到這裡，本來對這件事雲裡霧裡的孫武民也似乎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小心翼翼的對著我問道。

　　“唉…”

　　我歎了口氣，看著他詢問的眼神，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陳小芸偷偷拉了我，她的意思我當然明白。

　　這件事情，可能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讓他去慢慢消化，我如果現在告訴了他，無疑是火上澆油。

　　“警察同志……我女兒到底…”

　　孫武民見我沉默了半天，又一次試探的問道。

　　“孫武民，【你老婆張月霞給你打了電話】，你跟你老婆聊幾句吧，你不是很關心你女兒的情況嗎。”

　　陳小芸站起身來，把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我清楚的看到，這個電話明明是陳小芸自己撥過去的。

　　孫武民一聽是自己的老婆，急忙接住了電話噓寒問暖了起來。

　　看著跟張月霞打著電話的孫武民。

　　我和陳小芸都很默契的退了一步，站到了門口，

　　“謝了學妹，多虧了你機智解圍啊。我剛真的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跟他說孫雅雪的事情了。”

　　我擦了擦腦門的汗，感激的拍了拍陳小芸。

　　“唉，學長呀，其實這些事情，他遲早也都會知道，我們不說出口也僅僅是我們不願意當這個惡人罷了。”

　　從剛才開始，陳小芸的臉色就一直不好看，滿臉的憂容。

　　“學長，你肯定也猜到了。孫雅雪親生父親是誰的事情。”

　　“嗯……明天我們去醫院拿一下她的DNA樣本一比對，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所以周偉國每個月假借魏庭的名義給孫武民打錢……也是為了她對吧，但是他自己卻偷拍視頻傷害了那麽多女孩，我真的不知道我應該同情他，還是唾棄他。”

　　我看到了眼淚在陳小芸眼中開始打轉，她把頭轉到了一邊，看著地板，默默的說:

　　“但是他們卻……他們明明是父女，卻根本沒認出對方來……”

　　“抓趙爵，還有汪喬莉，不能放過他們。你現在就去派人抓他們回來！”

　　我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著。

　　我拍了拍還在沉默無語的陳小芸，先一步回到了審訊室。

　　“孫武民，你電話打完了嗎?把電話給我，讓我跟張月霞說幾句。”

　　“哦…好。”

　　孫武民表情木然，兩眼無神，像失了魂魄似的把手機遞給了我，

　　我接過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有點滄桑的中年婦女的聲音。

　　“你好，張月霞女士，我是平德區公安局的警察，有些小事要稍微問一下你。”

　　“啊，警察同志你好，對不起啊，今晚發生太多事情了我現在腦袋有點暈，到現在也沒人告訴我我女兒發生什麽事了，孫武民他又幹什麽了怎麽會在局子裡啊?”

　　“這個，張女士你先安心照顧你的女兒，天亮後我們會有人專門到醫院來跟你解釋的。”

　　“好的，好的，麻煩你了，請問你要問我什麽啊?”

　　“關於周偉國和孫雅雪的事情。”

　　一聽到周偉國，電話那頭許久都沉默無言，過了半響，這個女人的聲音才從電話那頭傳來。

　　她說話的語氣，也與剛才變得稍有不同，

　　我能感覺得到，是一種怨恨，發自內心的。

　　“【周偉國和我女兒沒有關系】，【孫雅雪是我跟孫武民的女兒】。”

　　她撒謊了，但是我大概能猜到她為什麽要這麽說的緣由，我沒有必要去戳穿她。

　　“嗯，這個我們知道，那張女士，周偉國已經去世了這件事之前邢警官應該告訴過你了吧?”

　　“對，我知道。他死了就死了，與我無關。”

　　“那你最近一次見到周偉國是什麽時候?”

　　“我記得應該是10多年前快20年前吧，他後來好像發了財又跑來找我，沒說幾句我就把他罵走了。後來我換了好幾個地方租房子住，他就找不著我了。這些事情我都跟邢警官說過了，你怎麽又來問我一遍?”

　　“呵呵，這也是為了謹慎一點嘛，你不要在意。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丈夫孫武民有一個叫魏庭的朋友每個月都會給你丈夫一筆金額不小的轉帳，這件事你知道嗎?”

　　一說起這件事，張月霞語氣變得極為不滿，開始數落起孫武民來，

　　“知道，孫武民經常跟我說，但是我沒見過這個人。”

　　“我老早就跟孫武民說了，天上沒有掉下來的餡餅，他們拿你賓館肯定是搞什麽黃賭毒了，萬一攤上事了他們跑了但是老板是你，最後還是你倒霉，結果他也不聽，拿了錢天天在外面鬼混。人啊要有志氣，靠自己本事勤勞賺錢才是正道，我天天打零工一樣把我女兒養的考上了清北，孫武民給我的錢我都替他存起來了一分都沒動啊…”

　　張月霞說到一半，突然頓了一下，反應過來向我問道，

　　“誒，警察同志，我才反應過來，是不是他賓館出了什麽事情啊?我跟你說啊，我家老孫雖然有前科人又混蛋整天沒個正形，但是他坐完牢後真的悔過了，不會幹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的，你們不要冤枉他啊。”

　　“呵呵，放心吧，沒事的。具體的事情你等我們到醫院裡細聊，這邊先掛了啊。”

　　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陳小芸之後，我在警局裡稍微逛了一逛，又打了會盹，稍微小睡了一個多小時。

　　我醒後局子裡剩余的警察已經不多，他們基本上已經全員出動去抓趙爵和汪喬莉了，

　　我輕輕推開老邢辦公室的門，發現他也已經醒了，正披著製服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詳細的看著關於這個案件陳小芸整理的各種資料。

　　我看了一下表，剛好早上6點。

　　“老邢，怎麽不多睡一會?”

　　我走上前去，幫老邢披在背上的製服往上蓋了蓋。

　　“呵呵，心裡有事哪能睡得著，我剛醒，找小陳要了這一夜她寫的報告，沒想到啊，這才幾個小時，你居然都查到這個程度了。”

　　老邢雖然嘴上在誇著我，但是眉頭依然緊鎖著。

　　“你也看到了吧，這件事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趙爵和汪喬莉。怎麽了老邢?哪裡有不對的地方嗎?”

　　“的確，幾乎可以肯定就是他們了，但是其中還有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沒有絕對的證據，我們現在查到的所有東西，沒有一樣可以證明這場‘勒索案’就是趙爵和汪喬莉犯下的啊。”

　　老邢拿出紙筆，在上面一條一條的書寫著。

　　“首先，他們倆出軌和汪喬莉懷孕日期的問題。這些確實可以成為犯罪的動機，但是要以此證明就是他們勒索了周偉國，還稍顯牽強，所以Pass。”

　　老邢說完，在這一條後面畫了一個×字。

　　“那勒索信呢?勒索信後面的提示裡明確出現了張月霞和魏庭的名字，這樣嫌疑人范圍就縮小到只剩趙爵和孫武民身上了。”

　　“不行，這封信沒具體寫出任何事實來，其他信息都跟猜謎語一樣非常模糊，如果趙爵要狡辯的話，能解釋的空間非常多，根本無法成為定罪的證據。”

　　老邢搖了搖頭，繼續說。

　　“然後是勒索金的問題，他們是采用的虛擬貨幣交易，這個虛擬貨幣匿名度很高，只要通過混幣交易後，就沒辦法準確定位這些錢的源頭，所以趙爵就算哪一天真的直接從銀行取出來500萬，我們也沒證據證明這些錢就是從周偉國處得來的。更何況趙爵只要稍微聰明一點的話，這些錢根本就不會經過國內的銀行。所以從勒索金上下手也不行。Pass。”

　　老邢歎了口氣，在這一條後面也畫了一個×。

　　“還有啊，關於偷拍的視頻，這些視頻裡面的男主角都是周偉國，並沒有出現過趙爵，死人不會開口，如果趙爵一口咬定關於偷拍的事情全部都是周偉國一個人乾的，事情就陷入僵局了，所以這個也只能pass。”

　　“最後就是周偉國和孫雅雪這個女孩的關系了，這些事裡或許我們能猜得到周偉國自殺的理由，但是要作為勒索案的證據來說，還遠遠不夠。”

　　“老邢，其實還有一個突破口，那就是孫雅雪。只要她開口指認是趙爵脅迫了她，那就好辦了。”

　　“你說的沒錯，可是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 這個姑娘雖然沒生命危險了，但是還沒醒，後續康復情況怎麽樣我們還不知道。而且，如果趙爵沒有脅迫過她呢?如果只是周偉國單方面勾引了她然後視頻被趙爵拿到了僅此而已呢?這樣的話只要趙爵矢口否認，我們一樣沒有證據。”

　　“唉，所有的調查結果都指向了趙爵，但是我們手上卻沒有致命一擊是嗎…?”

　　雖然事情變得棘手了起來，但是我可沒有放棄，

　　我有王牌——那就是我的“能力”，

　　既然我能看穿一個人的內心，那我也一定能以此來擊破他的心理防線。

　　“老邢，過會只要他們進了審訊室，我就有把握讓他們坦白交代。”

　　“哦?尋真你打算怎麽做?”

　　“哼，周偉國死了快兩天了，趙爵明明可能已經拿到了勒索金，但是汪喬莉卻幾乎身無分文，他們倆明明通奸有染甚至都有孩子了，可是趙爵連吃飯錢都不願意給汪喬莉，這說明了什麽?不排除趙爵可能拿住了汪喬莉的什麽把柄，逼著她即使身體不舒服強撐到半夜也要開死亡證明轉移周偉國財產，趙爵這個人，無論是與汪喬莉的關系上，還是整件案子和金錢的掌控上，都可能擁有著絕對的主導權，讓汪喬莉不得不言聽計從。”

　　“原來如此，只要擊潰汪喬莉的心理防線，那他們倆就未必是一條心了。”

　　“所以老邢，這就是我們的突破口，讓他們互相戳穿對方。”

　　“囚徒困境！”

　　我和老邢異口同聲道。

　　第四章【美好的過去與未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