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邁著輕盈的腳步走了，沉甸甸的麥穗彎著腰迎來了秋天，沙壩頭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豐收的季節終於到了。

　　牙子和康克瓊前後總共忙碌了七八天，將麥子脫粒、曬乾後，收到家裡貯藏好，今年的秋收才算大功告成了。

　　接下來，牙子便開始計劃賣糧的事。這季莊稼收成還行，兩畝多點地打了九百來斤小麥，他打算賣掉四百斤左右，以現在的行情能賣一百五十元，家裡還有三十幾元，除去買自種玉米種子的費用，再去借三百元，他尋思開個小規模的種子店應該夠了。

　　說乾就乾，夫妻倆早上等李雪梅吃過早飯去學校了，便一人背一袋麥子趕到大樹鎮上去賣，接連跑了三天才將四百斤小麥賣完。

　　第三天賣完糧，他倆連一個饅頭都舍不得買來吃，餓著肚皮回到家，隨便弄了點東西吃了，牙子說:“我想去萬榮爺爺家試試，看能不能從他那裡借到三百塊錢。”

　　康克瓊說道:“試下是可以的，但別抱太大的希望。實在不行，就將家裡的那頭豬賣了。”

　　牙子點點頭，道:“嗯，不行再說。”

　　牙子朝黃萬榮家走去，此行，他的心是忐忑的，對於能否從對方那裡借到錢，說實話，他心裡是一點底都沒有。

　　他心裡唯一依仗的，是要看對方能否瞧在和爺爺李老根曾經是好兄弟的情份上，給他幾分薄面。

　　牙子進了屋，湊巧黃萬榮兩口子都在家。

　　“萬榮爺爺，奶奶。”他語氣恭敬地喊道。

　　“喲，是牙子呀！你小子有多長時間沒有來看過我了?我還以為你爺爺走了，你心裡便沒有我這個爺爺了呢。”黃萬榮見是牙子，便喜笑顏開說道。

　　“你這老東西是怎麽說話的?人家牙子這不是來了嗎?牙子，甭理他，你坐。”

　　“謝謝奶奶。”牙子有些拘謹地坐下來，“其實我前段時間來過您家幾回，只是你們沒看到我。”

　　“什麽時候?我怎麽不知道?”黃萬榮訝異地問道。

　　“晚上，就是那段時間放電視劇《霍元甲》時，因為來看電視的人有點多，我在人堆裡您們沒看到我也正常。”

　　“你小子，”黃萬榮笑道:“都到家了也不說陪老爺子嘮嘮再走。”

　　“牙子，你今天來有什麽事嗎?”黃萬榮的妻子看出來牙子的心裡有事，神態顯得不是很自然，便開口詢問道。

　　“是這樣，……”牙子略顯遲疑，說出了自己來此的目的。

　　“哦……”黃萬榮道了一聲，看了他妻子一眼，見她面上仍掛著笑容，只是看上去有些僵硬。

　　“牙子，依你所說，開個賣種子的店都需要那麽大的投資?”黃萬榮問道:“你想過沒有，萬一虧本了怎辦?”

　　“開種子店的建議是羅縣長給我的，我想只要經營得好虧本倒不至於。至於這投資，我細算了一下，辦手續、進貨以及租門面，沒有四五百是搞不定的。”

　　牙子見他老倆口的神態，心裡有一絲不妙的感覺，但仍硬著頭皮說出自己的看法。

　　“牙子，”黃萬榮的妻子說道:“別人都認為我和你萬榮爺爺好有錢，其實不瞞你說，這些年我家賣柑子的確攢了幾個，但你萬榮爺爺這兩年身體不好，經常買藥吃，醫藥費花了不少，前段時間又買電視機，錢也花得差不多了。你看，你這一開口就是三百，爺爺奶奶倒是想幫你，可一下子拿不出這麽多來。”

　　她有些無奈地攤了攤手:“你看這樣，

你既然來都來了，我們再困難也要咬緊牙關幫你一把，我借你一百二，吉利數字月月紅，你看好不好?多了，我也實在拿不出來。”　　“這樣……”牙子的心裡湧過一抹失望正要拒絕，卻見黃萬榮向他擠著眼睛，示意他答應下來。他有些不明就裡，便說道:“那好吧，謝謝奶奶，我年底前想法還給您。”

　　黃萬榮的妻子從裡屋拿出一迭錢來，全是十元的大鈔，她數了幾遍確定是十二張後遞給牙子並囑咐他裝好別弄丟了。

　　待牙子出門後，黃萬榮看著他妻子問道:“牙子借三百元錢去創業，這是好事，你為什麽不借給他?一百二十元錢能做什麽呢?”

　　“你懂什麽?三百元不是一筆小數目，你也說了，萬一虧了他拿什麽來還?再說，我把錢借給牙子，他拿出去一說，誰都把我家當大戶，都來借錢怎辦?”

　　“哎！”黃萬榮歎了口氣:“牙子是老根哥唯一的後人，這樣做我就是覺得心裡對不起老根哥，我和他、清子三人從小光著腚長大，親如兄弟，現在他倆都不在了，你說，有一天我九泉之下見到老根哥，他要是問我:萬榮，我走後你有沒有替我照顧下牙子呀?你說說，我該怎樣回答他呢?”

　　“我呸！都說人走茶涼，你還想那麽多幹啥?”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黃萬榮氣惱地走進裡屋，披上一件外套走了出來向門口走去。

　　“老東西，你要去哪裡?”

　　“你莫管，我出去走走透下氣。”

　　牙子回家後，一付心事重重的樣子。

　　康克瓊見狀，問他:“怎麽，沒借到錢?我早告訴你了會是這個結果。”

　　“不，”牙子搖搖頭，“借是借到了，不過……”

　　“借到了?”康克瓊驚喜不已，:“借了多少?”

　　“你就不能等我把話說完?”牙子沒好氣地說道:“借是借到了，不過我原本是想借三百的，但隻借到了一百二。”

　　“一百二?有一百二也不錯了，”康克瓊笑嘻嘻地打趣他道:“看不出你還挺有面子的，要知道連秀蘭嬸去借都沒借到呢?”

　　“你還有心思開玩笑?還差二百， 你說說吧，怎整?”牙子有些煩悶地說道。

　　康克瓊收起笑容，認真說道:“我思前想後，只有將家裡的過年豬賣了，不夠再賣點麥子。”

　　“不行！”牙子斷然拒絕道:“將豬賣了過年吃啥?你我吃不吃倒是無所謂，可梅子長身體沒點油水哪行。”

　　“那你說怎辦?”康克瓊也有些生氣，這不行哪不行，乾脆甭乾得了。

　　夫妻倆正爭執不下，黃萬榮走進屋來。

　　“不用賣糧賣豬了，牙子，我這裡還有幾個錢，你拿去用著。”

　　“萬榮爺爺，是你?”牙子見是他，心裡有些意外。

　　“萬榮爺爺，您坐。”康克瓊忙將凳子搬過來。

　　黃萬榮從衣兜裡掏出一塊布包來，說道:“我就不坐了，牙子，這是我這幾年省吃儉用偷偷攢下來的錢，應該有兩百來塊，你拿著。”

　　“萬榮爺爺，您……”牙子的心裡有些感動，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牙子，我覺得羅縣長說的不錯，現在國家的政策穩定了，又在大力推進改革開放政策，你應該抓住這個機遇大膽去闖。放手去幹吧，爺爺支持你。”

　　“您……我……”牙子嚅動著雙唇，說不出話來。

　　“去幹吧，”黃萬榮用鼓勵的眼神看著他:“你有創業的想法很好，這點比你爺爺和我強多了。”

　　“好，萬榮爺爺，我一定不負所望。”牙子的眼神堅定起來。

　　黃萬榮讚許地朝他點點頭，轉身走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