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時利，彼一時弊。”

　　從黃萬榮家回到家，牙子的嘴裡猶自念叨著這句話。他在路上想了半天，仍覺得百思不得其解。

　　“什麽利啊弊的?你神經兮兮的在瞎念叨什麽?”

　　康克瓊坐在燈下納著鞋底，見到牙子的神情心裡不免有些好笑:

　　“錢還了?”

　　“嗯。還了八十，不過萬榮爺爺的沒還。”

　　“為什麽?”康克瓊放下鞋底，訝異問:“你為何不一起還了?我可不想欠著人情債過日子。”

　　牙子苦笑著說道:“我也想還他，但他不要，說暫時還用不著，讓我將這錢用作流動資金使用。他還給了說了一句話，我頭都想大了也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這老頭還真怪，還他錢他也不要，心裡在想什麽呢?”

　　康克瓊疑惑不已:“他給你說的話，便是你剛才念叨的什麽利啊弊的?他想說為什麽又不把話說清楚?整得人莫名奇妙的，真是人越老脾氣越怪！”

　　牙子搖搖頭，說道:“你千萬莫要這樣子說萬榮爺爺，他是一個值得敬重的老人。我想他不把話說透，自然有他的道理所在。”

　　康克瓊想了想，心裡認同了牙子的話。不說別的，單說人家主動上門借錢給她一事，就讓她心裡非常感激。人都說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碳難，像自己的這種家庭，有多少家底海螺村誰不知道?牙子自小失去父母和爺爺相依為命，不像別人那般有父母掙得有家業在。他呢?自己嫁給他要啥啥沒有，用一窮二白來形容恐怕是最怕當不過:屋子低矮破舊是土木結構的，家裡的窗戶是紙糊的，瓦屋頂漏雨，牆面因時間久了加上天氣乾燥而有了不少裂縫。

　　像這樣子的家庭，誰願意主動借錢給你?恐怕你就是求爹告娘，也沒有多少人願意借的。

　　如此想來，康克瓊便認同了牙子的話:

　　黃萬榮，的確是一個值得人敬重的老人！

　　第二天早晨，康克瓊將鑰匙交給李雪梅讓她保管好，並囑咐她放學後自己在家做作業等他們回來。

　　待李雪梅走後，牙子去黃家院子裡黃元忠家借了一輛雞公車，牙子推康克瓊背，倆人花了兩個多時辰才將二千多斤玉米運到河邊。過河後他在公路上攔了輛拖拉機，和司機講好運費後將玉米裝車趕往富林鎮。

　　司機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姓楊，為人挺熱情的，在將玉米拉到農資公司門口後，還幫著下完了貨才走。

　　牙子讓康克瓊在門口看住玉米，然後走進農資公司。

　　“張大姐，李大姐……”牙子熱情地打著招呼，他來這裡批發種子、化肥和農藥已有好幾回，和裡面的人早已熟悉。

　　“喔，牙子來了?今天打算批發點什麽?”李大姐，也就是牙子第一回來時幫算帳的那位中年婦女問他。

　　“我今天不買東西，”牙子搖搖頭，說道:“李大姐，你們說過要回收自種玉米，現在還算數嗎?”

　　“當然算。種子拉來沒有?”

　　“拉來了，就在門口。”

　　“走，走，走，都去搭把手，把玉米搬進來。”李大姐招呼其他人道。

　　玉米全部搬進門後，李大姐幾人便一袋一袋地檢查。檢查完好，她微皺著眉頭問牙子:“玉米種的成色不算好，你肯定沒有按我說的，在點播前用農家糞浸泡一天一夜。”

　　“啊?”牙子猛然想起這茬，他的確是搞忘了這事，那段時間整天想著開種子店的事，

就把這事給忘得一乾二淨。　　“沒有吧?”李大姐看他的反應，知道自己預料的不差。

　　“嗯，疏忽了。”牙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撓了撓頭。

　　“可惜了！”李大姐不無遺憾地說道:“收，我們肯定是要收的，但因為種子質量的原因，價格多少要打點折扣。”

　　“能給多少?”牙子心頭一緊，忙問道。

　　“按最低標準給你算吧，五毛一一斤。你看如何?”

　　牙子現在悔得腸子都青了，他恨不得抽自己倆大嘴巴子，恨自己居然把如此重要的環節忘了。

　　一斤玉米哪怕是多一分，兩千來斤，他至少少掙了二十元錢。

　　“整整二十元哪！”牙子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他無奈地看著李大姐說道:“行，就依你所說，五毛一一斤。”

　　李大姐歉意地說道:“沒辦法，公司有規定，我也幫不了你。”

　　“過磅吧。”牙子點點頭表示理解。

　　過完磅後，玉米一共二千一百零三斤，牙子應得一千零七十二元五毛三分。

　　看著牙子手裡緊緊攥著的錢，十張面額一百的，七張十元的還有散錢， 康克瓊感覺自己的心快要跳出胸腔來了。長這麽大，她還從來沒見過一百的錢，在她的心裡，十元的都是大鈔了。

　　“牙子，”李大姐善意地提醒他:“這麽多錢放家裡不安全，我建議你去把錢存在信用社。”

　　“好，我知道了，謝謝李大姐。”牙子說完向門口走去，走了幾步他回過身，見康克瓊還魔怔了似的呆在原地，便喊她道:“你還不走?”

　　“哎！”康克瓊這才如夢方醒，跟著走了出去。

　　他倆先去了富林鎮農村信用社，存了一千元。然後去了農貿市場打了兩斤酒，買了些豬肉和日常生活用品，最後來到百貨公司，給李雪梅買了一套衣服和一雙黃膠鞋。至於他倆，因為不舍得花錢，所以什麽也沒有買。

　　李雪梅在家早就餓壞了，她一直站在院門口朝沙壩頭的方向看。當牙子和康克瓊的身影出現在她眼簾時，她忍不住委曲地哭了起來。

　　他倆回到家見孩子哭得挺傷心，忙問她怎麽了，李雪梅哭哭啼啼地說道:“我肚子餓。”

　　康克瓊二話沒說趕緊去張羅飯，牙子則安慰她道:“梅兒別哭，你媽很快就會把飯做好，今天買了肉，等會放開肚子好好吃一頓。”

　　“真的嗎?”李雪梅半信半疑問。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後，她破涕為笑說道:“那我要吃蒜苗炒肉。”

　　“好，你去試試衣服和鞋子合不合身，爸爸去地裡扯些蒜苗。”

　　“你們還給我買了新衣服?”李雪梅說完，興高采烈地抱著衣服和鞋子進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