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這麽多年過去，李泉依然記得自己在羌嫵面前意氣風發的模樣。那位年輕貌美的女帝，親自走下龍椅，將他從冰冷的大殿內扶起。異域風情，只能用這個詞來描述她的美貌。他記得她龍火一般的紅發，以及那雙翠綠色的眼眸，像兩顆寶石雕刻在光潔白皙的皮膚之上。和她臉上如春的笑容相反，他記得，她的雙手冰冷，仿佛寒冬裡的冰層，凍得他直打哆嗦。皇后生了個禍國妖女，他們都這麽說。

　　她的父親商順帝迎娶了異域女子，十分寵愛，力排眾議，封其為皇后。盡管這樁婚事不為他人認可，但皇后仁慈，承擔起了后宮大事，也漸漸令眾臣敬服。帝後恩愛，相敬如賓，一時也成了一段佳話。據說皇后生下羌嫵時，留下了遺言“願我的女兒如她的名字，嫵媚貞潔，平安無憂度完一生”。皇后難產而死，她的女兒也沒能像她期待的那樣做個安分守己的公主——先嚇死了父親，又逼死了長兄，最後讓整個永安做她的陪葬，將商國推入毀滅的深淵。

　　可是，李泉最喜歡的便是她不可一世、慘無人道的模樣。當其他大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同她議政時，他可以大膽說出自己的見地而無性命之憂。他是特別的，一直都是——雖然，或許比不上許無。

　　許無。他想起來就恨得牙癢癢，這個來路不明、出身低賤的人就是橫貫在他和羌嫵之間的鴻溝。不過一個鄉野出身的孤兒！怎麽敢妄議朝政、衝撞陛下，還敢帶走太女，讓她流落民間?他到底用了什麽妖術蒙蔽羌嫵的眼睛，李泉始終想不明白。太女毫無帝王之氣，沒有陛下的傲慢與狠毒，這全都是許無的錯。他簡直無法想象許無是怎麽撫養太女長大的，怎麽往她天真的腦袋裡灌輸了荒唐的想法。

　　但這一切還有轉機。他已經得到龍火，燒毀攸伏林後，太女一定會追他直到青鸞城。那個時候，他會教導她帝王之術，輔佐她篡位奪權，有了她的指引，她會走上正確的道路。不需要多久，她就會服從他的理念。然後……

　　然後他會取得龍璽，迎娶太女，登基為帝。一切都很完美！太女需要有人照顧她，這也算了了羌嫵的心願，她前面兩個孩子一個流產一個夭折，對太女是極為關切的。當年羌嫵荒唐，非要比武招親，才致使他失去了資格，但現在的太女卻正是時候。她才十七歲呢，正是風華絕代的年紀。他會給她帝王的待遇，這是她應得的。不過一些形製都要從新，商國的舊製必須推翻。永安他會重新修建，但不會定為都城。

　　李泉駐足，望著眼前的攸伏林。與他初次來時不同，現在的攸伏林一片死寂，聽不見任何聲響。神獸們已經離開了。就連那些可笑的騶虞也不見了蹤影。在他住過的那排逼仄的小木屋裡，同樣靜悄悄的，除了蟋蟀的鳴叫，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

　　沒過多久。沐浴在月光下的木屋突然敞開了門。木門發出緩慢的吱呀聲，從裡面偷偷摸摸爬出一個人影，彎腰小跑到他面前。那人伸出手，在李泉面前討好一笑，活生生一個拍馬屁的宦官模樣:“李大人，李大人！騶虞都被我解決完了，只有一個林元和去送狴犴睚眥祂們，現在還沒法對付。您交給我的事，我全都處理好了。”

　　“不錯，”李泉衝著夏賢滿意地點頭，“你同我一起去攸伏林。辦完事後我們一起回大晟，我這次能完成陛下交給我的事情，你有一半的功勞。到時候陛下自然會重賞於你。”要不是幾個月前夏賢告密，

說攸伏林來了個奇怪的少女，他絕不會猜到許無帶著太女來到了邵國。他不是忘恩負義之人，當然要好好獎賞夏賢了。　　“謝過李大人！”夏賢忙不迭地道謝，笑得狗腿，“可攸伏林……大人還要去攸伏林做什麽?狴犴睚眥都走了，您怎麽去捉神獸?”

　　“我既然這麽做了，當然不是為了神獸，”李泉一副無奈的模樣，包容了他的天真，“進去你就知道了。走吧——現在林子裡沒有神獸，你不會害怕了吧?”

　　“不會不會，有李大人在，我是什麽都不會怕的。”

　　夏賢跟在李泉的後頭，跟在他身後進了毫無聲息的攸伏林。林中荒草叢生，樹木凋零荒蕪，枯黃代替了濃綠的色調，攸伏林已經不再具備萬眾敬仰的靈氣。

　　說到羌嫵的比武招親，他就不得不想起那個沉迷於奇技淫巧的月護王，那個北方來的瘋子，為了追求理想甚至刺瞎了自己的雙眼，以一對異色的寶石替代。被他看著，仿佛是被一個死人注視。偏偏羌嫵第一次見到時就被他的眼睛吸引了所有注意力。她固然不願嫁人，卻無法拒絕新奇的玩意。月護王恰好就是她不了解的新玩具，她目不轉睛，看著他手中的一把刀，幾乎砍斷了所有比武之人的武器，唯獨和許無不分上下。

　　那把奇異的刀，沒有人知道是用什麽打造。在場自詡博學多才的文官武官，對此也一概不知。

　　可最後……許無還是敗給了他。那可能是李泉最希望許無贏的一天。可獨獨那一場，許無敗得一塌糊塗。月護王砍不斷他的重劍，但是他的刀刃最終比在了許無的喉嚨上。就差那麽一點，就差那麽一點，羌嫵就不必嫁給月護王這個怪人。毫無疑問，許無故意輸給了他。就是李泉也不得不承認，整個中原沒有人能單打獨鬥勝過許無。

　　這也是李泉始終不明白的一點——許無明明就像他一樣深深愛著羌嫵，為何卻讓月護王贏走了她?他不明白。如果他處在許無的位置上，他一定會不擇手段讓羌嫵同意和自己結婚。許無是個蠢蛋，李泉只能這麽認為。不，他絕不會承認他在嫉妒許無，絕不會。

　　他從懷中掏出被調換的瓷瓶，隔著瓶子便能看見裡面舞動的火焰。龍火啊，他深深吸了口氣，今夜他將讓龍火點燃這個邵國。佑慈世子，他不由發笑，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子也能算計到他的頭上麽?他那點心思，早被李泉猜得乾乾淨淨。

　　“李大人?”夏賢瞅著李泉臉上不自然的笑容，心中膽怯又不敢直言，“我們要在這裡面走多久?您要找什麽，要不我幫您找找?”

　　“我不是來找東西的。”

　　李泉微微一笑。夏賢突然捂住喉嚨，口吐白沫，一雙驚恐的眼睛泛出血紅，他掙扎了兩下，身體便僵直扭曲地倒在了地上。

　　“告密之人果然連迷藥都抵抗不了多久。”

　　李泉輕蔑地看著倒下的夏賢。他從容地跳下馬，從懷中抽出麻繩，將夏賢捆在樹上，又把瓷瓶放在旁邊的草木中，這才快馬加鞭離開。瓷瓶搖搖晃晃，很快被風掀翻，火苗跳動著，率先點燃了距離瓶口最近的青草。

　　夏賢麽，這種好告密的小人，當然入不了李泉的眼。他向來是用了便扔的，既然夏賢是守護攸伏林的騶虞，就讓他在這裡陪葬吧。

　　燒吧，燒吧，他默念，讓龍火將整片林子都燒得一乾二淨，這樣邵國就失去了最大的屏障，再也無法躲在自己的家裡遠離世間紛爭，等他當了皇帝，邵國的地盤必須收回，邵王這種空名，不要也罷。燒吧，讓太女召來神龍澆滅龍火，讓太初帝看看誰才是這中原的主人。如果太女拒絕召喚神龍，她就要眼睜睜看著龍火烤乾整個世界。反正凡人本來就是罪惡、貪婪、殘酷的化身，凡人本就罪有應得，讓他們在火光中毀滅吧！

　　陰森森的樹林回蕩著李泉狂躁的大笑，只有他，只有他自己的聲音。這是由他自己主宰的世界，他終於走到了這一天，掌握了被人恐懼的力量。

　　他抬頭看著漸漸被血紅侵蝕的明月。血月！他笑得更加放肆，就連月神也認為他的所作所為與眾不同！歷史上僅出現過四次血月——第一次是仙凡大戰，仙人凡人殺了個平手;第二次是星君下凡，被人追殺;第三次是群龍內鬥，神龍凋亡;第四次是仙人離開中原，前往三仙島;第五次便是他李泉！是他， 不同凡響！

　　李泉興奮地渾身顫抖，他想象著自己身穿黑衣、頭戴冕旒、手握龍璽、登上皇位、眾人朝拜的模樣，他將立羌嫵為先帝，他將開辟新的盛世，他將統一中原，享盡榮華富貴，名流千古！

　　李泉從馬上滾了下來，馬匹受驚，一溜煙跑了出去。他倒在地上，捂住肩膀上的傷口，那根猝然出現的弓箭貫穿了他的骨頭，扎穿了他的衣裳。接著又是一箭，精準地扎進了他的小腿，李泉哀嚎一聲，痛得幾乎無法思考。遠方的火勢漸漸逼近，將森林上空也燒得通明，幾乎就要燒到他的眼前。他驚恐地望向飛箭的來源，卻只能看見一個龐大的、極具壓迫力的黑影，騎著一匹黑馬，穿過荊棘陰影向他緩步走來。

　　“什麽人！”李泉竭力向後爬，嘶吼喊道，“放開我，你知不知道我是——”

　　“我能不知道你麽?”來人老鷹捉小雞般將他提起，扔向了與火勢相反的方向。李泉摔在樹乾上，撞得頭暈眼花，咳出了一口鮮血。他狼狽地趴在地上，雖有火光照明，卻因為頭腦受到重創而看不清人。

　　李泉抬起頭，緩了半晌才看清這個不速之客，他瞪大了眼睛:“你是……”

　　他身材魁梧，灰黑色的長發與胡須隨著火風飄揚。看見李泉可憐的模樣，他不禁輕笑，聲音渾厚沙啞。那人的劍按在李泉的喉嚨上。如果李泉能克服恐懼，仔細觀察他的動作，會發現許眉的姿勢與他一模一樣。

　　“李泉，好久不見。”低頭俯視著李泉驚慌失措的神情，許無如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