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來得及。”

　　懷玉化成人形，小姑娘乾淨利索地跳到了許眉面前，板著臉瞅了佑慈一眼——站在這裡的人恐怕對佑慈都已經沒有什麽好感了:“他們邵國藏的可不止龍火這一個東西。”

　　關鍵時刻又是懷玉來解圍，許眉松了口氣。只見她伸開雙臂，火紅色的妖氣遍布全身，整個洞穴都為之震顫。片刻之後，屋頂、大門與牆壁，所有邵明王為之珍藏的寶物，都在強烈的妖光中化為粉末。從隔壁房間竄過來兩隻天馬，無頭蒼蠅一般到處亂轉，好半晌才跑到許眉身邊冷靜了下來。

　　“這個洞穴是連通的，無論走左邊還是右邊，最後都會回到這裡，”懷玉解釋道，她霸道地拽住天馬的皮毛，硬生生將祂們塞到了許眉身邊，“我在右邊發現了好多寶貝，可惜我們得先去解決李泉，只能先帶著天狗走。眉眉，他們關了很多神獸在地穴。”

　　看見天狗時許眉已經猜到了這個可能。邵王真是瘋了，居然敢把神獸關押起來！這可是邵國世代崇拜的東西，如果消息泄露出去，別人會怎麽想?他就沒想過或許有一天百姓會怨聲載道、神獸會奮起反抗嗎?大哥會不會知道這件事情?

　　許眉仔細打量兩頭天馬。祂們渾身雪白，只有腦袋是深黑色，一對翅膀耷拉在兩旁，顯得無精打采，所幸身上沒有傷口。許眉撫摸祂們的羽毛，才將祂們安撫平靜，這動作同時也是為了熄滅自己的怒火:“世子連神獸都敢關押起來，難不成是為了學太初帝追求長生不老之術?你們邵國自詡與神**好，卻將祂們關在地下！你們難道就沒想過，龍火有一天會被盜走?”

　　把神獸關起來研究——除了尋找長生不老，許眉想不出邵明王還能有什麽目的。長生不老！多麽可笑，幾千年前凡人與仙人開戰，正是因為仙人嘲笑他們有限的生命與智慧，最後卻仙人慘敗於凡人手中，逃出了中原。真正英偉的凡人不屑於追求仙人的長生，即使只有幾十歲的光陰，他們也能驕傲地明白自己將創造出不朽的事業。邵明王、太初帝，都不過是怯懦於死亡的角色罷了。

　　佑慈笑得絕望:“所以我們矛盾重重，既想獨攬龍火，又擔心使用時失控;既想脫離大晟，又畏懼會引起的戰爭。我們猶豫不決，因此總是一事無成。”

　　“你知道就好。”何雲夷難得開口。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他突然笑出了聲，在這情形下顯得異常嘲諷。比起邶國讓太初帝俯首稱臣，邵國在他們眼裡自然顯得像天真幼童，靠著可憐的手段掙扎求生。

　　“你最好快點離開，”讓佑慈這種被耍得團團轉的人當邵王，許眉不禁同情起邵國的未來，她好心提醒了一句，“懷玉剛才的妖力，不知道會不會讓地穴坍塌，萬一死在這裡面，我可不會感到內疚。你不想死在邵明王前面吧?”

　　佑慈疲倦地看著她，沒有爬起來。他躺在地上，好像已經失去了生命，毫無王公貴族的氣勢。許眉突然想到，興許那個高貴的佑慈世子，早已隨著父母死於平陽。留在這裡的，不過只是一個空殼。

　　我應該感到悲傷，她想，佑慈的父母是因為她母皇的失敗才慘死的。太初帝必須將商國的勢力連根拔起，任何復國的蛛絲馬跡都必須攔腰斬斷。可邵國本沒有這種想法，他的父母只不過因同為羌氏，才經受了這等無妄之災。

　　兔死狐悲啊。許眉自嘲。

　　“眉眉，該走了。”

　　懷玉提醒。她在最前面帶路，

靈活地穿過各條通道，身後跟著許眉與何雲夷，以及兩頭天狗。懷玉幾乎毀掉了所有機關，一路暢通無阻。　　他們盡力往地穴外跑去，這一刻許眉不由想起了大晟的軍隊將她和許叔追到城脊時，他們無計可施地逃進龍的脊柱，在一片窒息的黑色中逃命，那時候也是懷玉率先跑在前面，用妖光照亮他們顛簸的路途;何雲夷則想起了深夜行進的軍團，他和他的同僚們舉著火把，在邶國的漫長寒夜中離開家鄉，連馬革裹屍還都是奢望。奔跑在這似乎見不到盡頭的地穴，就好像奔跑在永遠見不到盡頭的未來一樣。

　　在到達正殿之前，她必須想好出去後該怎麽做。有個高岩塢堵在門口，必須將他打發掉;然後乘著天狗離開王宮，前往攸伏林，阻止李泉放火;如果能順利阻止他，她就馬上和懷玉離開邵國，去往青鸞城，絞殺拜龍教的教主。

　　……如果李泉真的要動用龍火，攸伏林是最好的地點，可要他不這麽做呢?怎麽才能準確地找到李泉的地點?攸伏林幅員遼闊，如果狴犴他們都已離開，她自己也不好在廣袤的樹林中對付李泉。許眉心中沒底，上次和狴犴溝通的時間太短，不知道祂們到底還在不在林子裡。

　　燭龍啊。她在心中呼喚，告訴我攸伏林現在怎麽樣了。如若我無法阻止李泉，如果李泉真的點起龍火，你是否能從平陽降下雨水，撲滅那永不熄滅的大火?

　　懷玉選擇了回到正殿最近的路，而且順利地繞過了親衛軍。許眉不覺得累，但是滅龍派留下的傷口正在一點點裂開，向外滲出鮮血。幸虧他們沒有往武器上抹毒藥的邪門習慣，她搓的藥丸可以止毒，卻無法消除疼痛。許眉忍痛踩在台階上，一步一步往上爬。馬上就要結束了——只要能找到李泉，搶回龍火，她就可以安心離開邵國，前往青鸞城與拜龍教的教主對峙。再堅持一會，再堅持一會！

　　可是，如果她趕在李泉防火之前搶走龍火，又該如何處理這危險的火苗?自己留著嗎?不行——她不能自己留下。必須想辦法撲滅。

　　從平陽為邵國降雨?你瘋了還是我瘋了?燭龍的聲音中難得有了感情色彩，他像在嘲諷，又像在告誡一個無知的孩子。不，我不能那麽做。除非你將我召喚到邵國，不然我無法降雨。

　　看來神龍也不是無所不能的。許眉垂下嘴角。

　　神龍從來都不是無所不能的，是你們凡人將我們抬到了這個位置;如果我真的那麽厲害，為什麽現在還困在平陽的宮殿裡?

　　許眉無言以對。凡人為佔據神龍的力量而相互殘殺，這究竟是凡人折磨神龍，還是神龍蠱惑凡人，她已經無法辨析。懷玉用妖力粗暴地掀翻正殿的地磚，帶著兩人走了出去。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在地穴裡待了太久，許眉已經分不清是什麽時候。

　　殿內的芷娘和殿外的高岩塢都被嚇了一跳。高岩塢快步走進來，見芷娘拿素木槍指著他，做了個沒有惡意的動作，停在了幾步之外:“你們……李泉死了嗎?殿下呢?”

　　“你最好自己進去看看，”許眉冷著臉，“趁著他還打算活下去。”

　　高岩塢欲言又止，看見她身後的兩頭天狗後，發出了無奈的歎息:“你們都知道了。”

　　“你知道?”許眉下意識反問。不過也對，他是親衛軍的首領，張晝朔就在他的麾下，他不可能不知道:“我們已經毀掉了洞穴，世子和你的部下們還在裡面。不想讓他們埋在廢墟裡，就趕緊勸他們出來吧。”

　　你要記得召喚我會付出的代價。燭龍邊說邊合上了眼睛。祂趴在一望無際的荒漠中，迎風起舞的沙塵幾乎將她掩埋。召喚神龍就意味著與太初帝徹底決裂，她將站在他的對面，直到其中一方的死亡——是的，她必須在趕到攸伏林之前做出決定。

　　許眉說完，和懷玉、何雲夷與芷娘走出正殿。高岩塢本想阻攔他們，卻在看見許眉目不斜視往前走時，放棄了這個念頭。

　　而在殿外，另有一雙在夜色中閃閃發光的黃金瞳等著他們。許眉茫然地看著神獸，不安又一次湧上心頭:“文彩?你怎麽來了，你們不是走了嗎?”

　　沉默寡言的文彩不回答她的問題，咬住許眉的衣服，死命地將她拽出宮殿。懷玉趕緊跳到許眉的懷中，許眉踉蹌爬到文彩身上，祂伸出一對透明的翅膀，騰空飛起。夏末的風還帶著溫熱，劃過她的面孔。芷娘和何雲夷由天狗帶領，跟在她身後。他們沉默著，與黑壓壓的攸伏林遙遙相望。

　　攸伏林的方向上，起先只有一片黑漆漆的天空，掛著一輪皎潔的彎月，幾顆星星黯淡地圍繞在身旁。接著，天空開始發亮，微弱的紅色從地平線升起，仿佛黎明到來——原來他們在地下待了這麽長時間，已經到了清晨的時刻。但沒過多久，森林上空泛起淡紅色的火舌，如紅衣舞女，揚起水袖舔舐著夜空，那紅色越來越亮，范圍越來越廣。眨眼間，火紅變成了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即使與王都相隔甚遠也能聽得清晰，仿佛爆炸近在眼前。遠處炸開一片熱烈的火光，強烈的風暴讓他們不得不停在半空，抵擋烈火。天地間光亮如日，將月亮染成了血紅。

　　血月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