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靠著赫喧糊弄了過去。兩人回家後,懷玉化成人形雙手叉腰,把許眉按在椅子裡質問:“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你不會打算後面每天都救一個人,和他從早暢聊到晚上吧?”
“我不會的——我這不是沒想好怎麽說嗎。”許眉根本不想談這件事,捂著腦袋裝頭疼。
妖的思維與人不太相同,即使一起生活了這麽久,懷玉還是不太理解許眉的猶豫:“沒必要找借口敷衍他。就是你不告訴林元和,他也會知道你要離開了。眉眉,你到底在想什麽呢?”
想什麽?她想著怎麽把李泉和拜龍教弄死。許眉拿了塊棗糕,點心的甜味讓她心態平和。她盯著天花板,就在一日之前,這裡剛剛被邵王派來的人砸了個窟窿。太初帝想殺她,邵王想扔掉她這個燙手山芋,李泉和拜龍教則指望她呼喚神龍,實現他們瘋狂的理想。她不想讓任何一方如願以償。
邵明王她不用太擔心,他老了,不敢攪出大的風浪,專供他飲用的茶水還被身邊的人加了芒草,大概活不過新年;不管是誰乾的,最後必然由佑慈世子繼位。佑慈絕不可能走邵明王的老路,向大晟低頭。只要邵明王別再傻不愣登地派人來殺她,他們就可以相安無事。
太初帝離得太遠,還不到她操心的時候;只有拜龍教,近在咫尺,拉攏她不成,還丟了幾條命,最可能報復上門。拜龍教也不需要像一國之君那樣考慮整個國家的利益安危,誰知道會乾出什麽事情來。要是大哥的武功和她一樣好,她早就去找他拿主意了;現實卻是,大哥最好躲得遠遠的,少給她添亂。這也是她拖延時間的另一個原因——萬一拜龍教拿大哥作要挾,她就會受到牽製了。
明天最好去找何雲夷、芷娘聊聊,芷娘的立場不明,許眉心中還有些疑問,不太想找她;何雲夷,如果她沒猜錯他的身份,倒是可以大大方方地讓他幫忙。
許眉這次是盼什麽來什麽,隔著老遠,便看見何雲夷從茶樓裡走出來,她一眼就從人群中認出了他。懷玉踩在許眉的肩膀上,見到何雲夷,知道去見林元和的計劃又泡湯了,絕望地鑽進了許眉的袖口。許眉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何雲夷,拿出折扇敲了他的肩膀,待他回頭,她打開折扇,笑著問道:“雲夷兄怎麽在這?王宮的招待不舒服麽?”
“眉姑娘?”何雲夷面露訝異,“難得來一次邵國,自然要好好轉轉,我見李大人沒什麽事情,便出來走走。”他的笑容淡淡的,謙恭疏離。
“剛才是說哪一回呢?”茶樓裡的說書人將將結束,她什麽都沒聽成,“我可喜歡這家的說書人了,隻恨平日沒有功夫來聽。”其實她連這說書人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反正能騙過何雲夷去就行了。許眉以扇遮面,擋住她臉上不自然的假笑。
“說的是永安之戰,商厲帝失去對神龍的控制,從空中摔落。商國軍隊見狀,潰散而逃。太初帝率軍闖進皇宮,搶走了永安幾百年攢下的奢侈寶物。不能帶走的,便一把火燒了。永安男女也遭受了軍隊的打砸搶掠,哭聲震天,引得六月飛雪,雪後又大旱三年。”何雲夷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仿佛她應當有些反應。
許眉略顯失望:“這一回我都聽了好多遍了。除了六月飛雪、大旱三年,我還聽說過太初帝雙眼失明、七星移位、洪水不斷好幾個版本。說書的應當換點新鮮的,大晟被邶國打得抱頭鼠竄,何不講講?我記得邶國那位將軍叫什麽?什麽飛?什麽騰?我聽說他十分年輕,
第一次率軍便將大晟打得落花流水,實在是奇才。” “你說的是龍躍將軍吧,”何雲夷似乎不喜歡這人,語氣冷淡,“我倒覺得此人空有虛名、名不副實,只不過湊巧好運,才能一戰成名。”
“你認識他?”
“恰巧了解一些。”
許眉一時接不上話,正琢磨著再聊些什麽,何雲夷已經抓住了這個空隙,將話題引了回去:“他們剛才在討論,商厲帝的太女如今在何方。”
“太女?那孩子不是早就死在永安了嗎?”許眉詫異。商厲帝死時她的太女還不足周歲,太初帝當然不會放過她,肯定死在永安了。
“話雖如此,這麽多年太初帝卻沒有放棄對她的追捕。通緝令一直掛在榜首,懸賞金隻增不減。”
“一介孤女,就算活著又能掀起什麽風浪來?那太女叫什麽我都不記得了。”
何雲夷垂頭看她:“名為羌靈月,封號風謠太女。聽說太女剛出生時便得到了神龍的親昵,眾人都以為她會成為新的禦龍女。”
“好像有這麽一回事,”許眉敷衍地點頭,隨便岔開了話題,“我之前答應帶雲夷兄好好逛逛邵國,不如今晚請你吃飯吧?都城裡的酒樓,不會比你們大晟的差。”
許眉的話如此自然,幾乎看不出她是有事相求。何雲夷深知“無事不登三寶殿”的道理,佯裝不知她的來意,點點頭:“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和何雲夷這樣的人打交道就是爽快,請客也不必推三阻四。許眉把他帶去都城最華貴的酒樓——不是最好吃的,但是面子不能丟——點了開胃涼菜、鬼雞、包燒、炸豬皮,還有各種零碎小吃。許眉在自家釀的酒用的是攸伏林的羊桃,羊桃酒又甜又烈,想想就讓人發饞。可惜她已經和懷玉喝光了,不能與何雲夷分享。她另外點了桃花酒——酒是萬萬不可缺的。
“眉姑娘,”他們一同將第一杯酒一飲而盡,何雲夷才指了指她的袖口,“剛才我就好奇了,你袖子裡藏了什麽東西?”
“哦,是我養的松鼠。叫懷玉。”懷玉嘴饞,心裡有對何雲夷的出現不滿,早就等不及想吃東西發泄怒氣。許眉趁機把她扒了出來。懷玉甩甩尾巴權當打招呼,毫不客氣坐在桌上吃了起來。
何雲夷垂下眼,這可不是一隻正常松鼠有的食量:“先前在攸伏林沒有見過。”
“懷玉怕生,”許眉心思活絡,撒起謊來根本不打草稿,“再說我和你們又不熟,為何要讓懷玉和你們見面?”
何雲夷被她的話堵得接不上茬,不自覺笑了一下。許眉繼續問:“我聽說邵王在王宮裡圈養了許多奇珍異獸作為補品,雲夷兄這幾日可曾享受到?我還從來沒見識過,好奇著呢。”
“山珍海味的確不少。”
“和邵王那樣的老頭天天見面,恐怕也不舒坦吧,”許眉給他倒酒,“那天你們同邵王說了些什麽?我和大哥在外面等了好久,王宮都差點被我吃窮了。”
果然是為了這事來的。何雲夷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先問:“眉姑娘的腰牌怎麽不見了?”
虧他眼尖。許眉一臉若無其事:“哦,腰牌啊,我還給邵王了。我本就不是邵國人,輾轉到了這。現在不想幹了,打算離開,當然要把腰牌還給邵王。”這個謊言太糟糕了,何雲夷知不知道騶虞是終身官?
“那眉姑娘之後打算去哪裡?”
“天大地大,哪兒不能去呢?總有個地方能容得下我。興許會沿著城脊,或者往西走吧。”
去哪裡?這許眉倒還真沒想過,她小時候住在大晟的東邊,她每日都與許叔出海打魚,過了好些快活的神仙日子;後來他們自北向南走,南疆多瘴氣,十分荒涼,因此地廣人稀,雖然沒有北邊那麽熱鬧,但也別有一番滋味。再向西走,越過城脊,便到了邵國。
多年前群龍內亂,一隻神龍被兄弟殺死,墜入凡間,呼吸變為風雲,聲音變為雷霆,肢體變為山嶽,血液與眼淚變為江河,皮毛變為草木,脊柱則變為城脊,經人改造後更是成為了幾乎無法跨越的長城,這也致使中原東西兩側相互分離,往往無法實現真正的統一。她來邵國時,有幸近距離觀賞過城脊。那隻龍墜落時一定極其痛苦,祂的脊柱雖改造成了城牆,肋骨卻立在脊邊,沒入雲霄,一眼望不見頂端,就像天空伸出的一根獠牙,十分壯觀。城脊兩側有許多這樣人力無法改造的盛景,她倒是很想全看一遍。不過順著城脊自南往北走的話,最後會達到邶國,不知道安樂帝是否允許她留下。
“往西走倒是不錯,”何雲夷重又轉回話題,“至於邵王與李大人,其實並沒有談太多。”
李泉要三隻神獸獻給陛下,用於煉製長生不老之藥。除此之外,為了讓神獸順利到達平陽,還要求他獻上三名騶虞,並且點名要林元和與許眉。邵王說交納神獸沒有問題,至於派哪幾個騶虞去,他還要稍作考慮,隨即將李泉打發去休息。何雲夷說得輕描淡寫,實際上根本沒有那麽順利。兩邊都是裝糊塗的好手,邵明王說話還磕磕絆絆的,旁邊聽得幾位可是受了大罪。
這些都是他與芷娘明面上能聽到的東西,李泉和邵王私底下的談話,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聽說邵明王並未一口答應,而是在和李泉周旋,許眉自被暗殺後積攢的怨氣稍微平複了一點。
“要抓神獸,可不是易事。雲夷兄也見過狴犴與睚眥了,祂們不會輕易服人。”
“那就是邵王與李大人要考慮的了。”
“是呢。”
何雲夷說完,抬頭時正巧許眉舉著酒杯衝他一笑,她眉眼如夜空新月,心中卻漸漸湧起殺意。
——她不會讓李泉活到捕殺神獸的時候。
兩人吃完飯時,外面已經燈火通明,沿街的夜市順著馬路鋪開,一直延伸沒入盡頭的黑暗。他們一起逛了會,彼此明知是在互相試探,依然口不對心地聊著家常。許眉堅持要送何雲夷去王宮,為了讓他熟悉王都的一草一木,她帶著他走了最近的小路。眼看著人煙越來越少、夜色越來越濃,許眉停下腳步,和何雲夷道別:“雲夷兄,順著這路直走就是王宮了。今兒玩得倒算盡興,咱們改日再聊。”
“感謝眉姑娘招待,回去路上可要小心些。”
“雲夷兄放心,我這刀別人怕得很呢。”
刀尖相指。許眉剛說完,便拔出了刀,與此同時,何雲夷也抽劍出鞘,直指她的喉嚨,漆黑的風在他們的對峙中撕成了碎片。劍刃就在眼前,許眉暗自感歎,不愧是皇家出身、還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過的人,用的劍都是最好的。
不過,有一點不太妙的是——她的刀好像比何雲夷的劍短一截,要不然就是她的胳膊沒他長。
這個距離,她的隱秀,好像不太能傷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