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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龍之歌》11
  懷玉坐在樹枝上,火紅色的妖光是許眉與何雲夷之間唯一的色彩。何雲夷神色晦暗不明,但並無慌張,不緊不慢地問:“眉姑娘這是什麽意思?”

  許眉試著將刀刃擱在他的劍上。隱秀砍不斷這把劍——至少現在如此。她假意討好般向他露出笑臉:“我同你開玩笑呢,我是想請雲夷兄幫忙。”

  “這可不像是幫忙的態度。”

  “我心裡沒底,萬一雲夷兄不答應,我只能這麽辦了。”他要是拒絕,她肯定會動手的。

  何雲夷不說話。他知道許眉在打什麽主意,即使被刀指著,依然冷靜自持。許眉見他這個態度,有了幾分把握,說話更有底氣:“雲夷兄直爽,我就不拖拖拉拉的了——李泉和他背後的拜龍教不能留,雲夷兄助我一臂之力。”

  何雲夷笑了,氣定神閑地反問:“我為何要幫眉姑娘?”

  許眉歎了口氣。她放下刀,靠到一邊的牆上:“咱們就別在這跟戲子似的帶著臉譜說話了,龍躍將軍從邶國跑來,不就是為了找我?現在李泉和拜龍教要捉我去禦龍複商,你們邶國不樂意見到這種事情吧?”

  既見君子,雲胡不夷?這是安樂帝膝下三皇子名字的來歷。許眉早就想起這事來了。不管他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實,他的的確確就是逼得太初帝簽下和約的那位龍躍將軍。很顯然,他來是為了找她——找到唯一能製衡太初帝的禦龍血脈。

  當年神龍澆鑄龍璽時,提出的禦龍條件有二:一、需為樓家後人,有血脈繼承;二、需手持龍璽,有大權在握。也有些力量強大者,隻滿足一半條件就可以禦龍——邶國現在怕的就是這個,怕哪一天沒有血脈而持有龍璽的太初帝利用神龍攻打邶國。但如果有了許眉,情形就不一樣了:許眉有血脈無龍璽,恰好能與太初帝形成製衡。

  聽了許眉的話,何雲夷終於擺出了恭敬的模樣,向她鄭重行禮:“拜見風謠太女。”

  “別,你還是叫我眉姑娘吧。”

  承認了自己的身份,許眉的心如墜冰谷。她最討厭、最討厭的就是風謠太女,或者說羌靈月這個名字。商國亡國時她才十個月大,對這個國家、對她暴君般的母皇毫無印象,卻要被迫背負整個商國的責任。太初帝因此追殺了她十幾年,大街小巷都將她當作睡前談天的故事。但在她的記憶裡,她的生活是蔚藍色大海邊的木舟、退潮後擱淺的海魚、盤旋在海天一色間的白鷗、許叔在屋外劈柴時飛起的木屑、大雨前泥土與青草的潮濕氣、從屋頂漏下的水滴、鄰家婆婆和藹慈祥的笑臉,以及她永遠都跑不到盡頭的海岸線。那才是她。公主、太女、金碧輝煌的宮殿、奢侈華貴的生活,那些本應擁有的地位與財富不過是幻想中的鏡花水月,與她毫無聯系。可她偏偏躲不過這重身份。

  一年前她隨許叔來到邵國時,以為這裡會成為她未來的家。邵明王漫長的統治生涯中,依仗商國平定了多次叛亂。她的母皇商厲帝更是乘龍而來,救下了邵明王的性命。諷刺的是,迫使邵明王點頭收留她的,還是舊日的恩情與王公貴戚的身份。現在,李泉幾個人的到來打破了她努力維持的平靜假象。邵王害怕被太初帝攻打,毫不猶豫地放棄了她。她永遠逃不過亡國太女的詛咒。

  “我知道你來是為了找到我,牽製太初帝。雲夷兄就是考慮邶國利益,也應該除掉李泉與拜龍教。要是事成,我可以——”許眉一頓,下足了決心才說,“我可以跟隨你去邶國。

”  大晟軍隊管理混亂,根本不是邶國的對手,全靠著一條龍苟延殘喘。要是許眉投靠了邶國,便更是加了勝算。值得考量的是,邶國滅掉大晟、統一中原後,會如何對待許眉?她的禦龍血脈,在邶國勝利後就會成為威脅。到時候,安樂帝是將她奉為上賓,還是過河拆橋、將她處死?

  但那是以後的事,現下要緊的是要說服何雲夷與自己合作。可許眉沒想到的是,何雲夷卻給了她一個奇怪的答案:“我可以幫眉姑娘。不過,姑娘不必和我回到邶國。我說過了,向西是個不錯的選擇。離開邵國後,姑娘便一直往西走吧。不要再回來、再回中原了。”

  向西?

  西邊,那是極少人才能到達的地方。經過荒涼沙漠、皚皚雪山、灼熱死水,經過各種艱難險阻,才能到達與中原完全不同的文明。唯有投機商人與官派使節才敢不辭辛苦地抵達那些充滿神秘的國度。到了西邊,便意味著太初帝、安樂帝都無法找到她了。

  “我不用去邶國?”許眉再次確認道。何雲夷瘋了嗎?送到眼前的機會不抓住,讓自己的國家暴露在神龍的威脅下,卻要讓她往西走?

  “拜龍教禍害蒼生,滅除它本就是邶國應盡的責任。我這些時日跟著李泉,也是為了看他在玩什麽把戲。就算眉姑娘不說,我也會找時機動手的。”

  原來她白說了那些好話。許眉有點尷尬,同時也很高興何雲夷不打算利用她——至少他的說辭是這個意思。現在他們有相同的敵人,她姑且相信他。

  “那這就好說了,李泉和佑慈——”

  “眉眉!”

  懷玉尖叫一聲,許眉抽刀,將飛撲過來的鳥殺死。紅黃青三色相間的孟鳥死死咬住隱秀的刀刃,眼睛通紅,像是發狂了一般。許眉使勁用力,才把它甩到牆上。天上同時又出現了一大群孟鳥,一起發出了刺耳不安的鳴叫。它們胡亂盤旋在漆黑的夜空中,振翅聲遠遠地傳播開。

  何雲夷早就懷疑懷玉不是正常松鼠,現在說話倒沒被她嚇一跳。他盯著空中亂糟糟湊成一團的孟鳥,皺起眉頭:“這是……正常現象?眉姑娘?”

  “當然不是。”

  許眉抓住何雲夷的手腕,拉著他向孟鳥的方向跑去。黯淡的星辰、樹木黑魆魆的陰影、暖風的吹拂、腳下的石子路,都化作了記憶裡一瞬間的泡沫。他們繞開夜夜笙歌的酒館、人滿為患的大道、全副武裝的士兵,在崎嶇顛簸的小路上飛馳如電。許眉率先爬到城牆上,沒有腰牌,她必須繞開守衛的戰士。她與何雲夷躲在角落,一轉身便撞上了手持弓箭的林元和。

  “大哥!”

  “阿眉,你怎麽在這?何公子?”林元和隻掃了他們一眼,立刻轉向鳥群。他衝著混亂的群鳥放箭,箭箭射中,孟鳥卻隻增不減,其他的鳥類見了這樣煽動性的場面,受到感染也衝了進去,很快與孟鳥發生衝突,相互廝殺了起來。

  許眉急急地解釋:“我和他走在路上被孟鳥襲擊了。這是怎麽回事?以前也有這種情況嗎?”

  林元和身邊的箭已經被他射空了,他放下弓,望著空中發狂的孟鳥,半晌才轉過頭,語氣淡然沉靜,意味深長的眼神與許眉的疑惑不安相撞:“怎麽會?我和神獸相處了這麽久,還從來沒遇見這樣的情況。你之前說雍和與鹿蜀的事情,我還不以為然,現在又是絜鉤、孟鳥,看來我果然錯了。”

  神獸出了大亂,自然會驚動邵明王。親衛軍主動前來射殺孟鳥,驅散了惶惶不安的百姓。天降凶兆,人們離開時都如此討論。一定是因為邵明王無所作為吧?一定是因為對大晟來使奴顏婢膝吧?一定是因為邵明王向太初帝屈膝求和、魚肉百姓吧?無論是什麽原因,邵國都要經歷恐怖的動蕩了。

  林元和去清理孟鳥的屍體。他神色肅穆,隱隱帶有殺死神獸的哀傷。沒有人有精力去管許眉與何雲夷,他們便站在旁邊等林元和。許眉正專心看著地上大片的血色與屍首,突然聽見何雲夷問:“你剛才說李泉和佑慈世子,他們怎麽了?”

  何雲夷懷中抱劍,許眉聽了,把他拽到湖邊,壓低聲音道:“李泉打算與佑慈世子聯手,佑慈已經同意了。”

  “佑慈?”何雲夷不能不驚訝。他陷入困惑與沉思中,在湖邊來回走了幾步,湖水倒映著青綠色的蘆葦和他破碎的身影。他百思不得其解,回到許眉面前:“邵國做了商國幾百年的封國,與太初帝開戰時,邵明王拒絕援助一事已經引起不滿。佑慈世子同樣反對大晟,李泉代表大晟而來,兩方怎能攜手?——那麽世子已經知道李泉的真實身份了。 ”

  許眉點頭。

  “假設神獸發狂真是拜龍教造成的,世子與李泉合作,不可能不知。百姓以為這是凶兆,或許會使邵明王不得不讓位於世子,但這一棋太險,稍有不慎,人人自危,或許就會要求不分黑白地殺光一切神獸。往日邵國受封,正是因為當時的邵王能夠馴服神獸,得到了商帝的獎賞;如果神獸遭到了驅逐,邵國存在的根基也就被銷毀了。況且,這能給李泉和拜龍教帶來什麽好處?他們又怎麽能誘使神獸發狂?”

  這也是許眉想不明白的地方。神獸現在的舉動會讓邵國大亂,這對誰都沒有好處。而且,拜龍教怎麽可能如此神通廣大,在他們騶虞的眼皮底下,瞞天過海逼瘋神獸?

  “我還有一事不解,”許眉與何雲夷面對湖水,他目視前方,並不去看許眉,“眉姑娘從哪裡得知,李泉要與佑慈世子聯手的?”

  “和你沒關系吧?”

  她不該這麽說。話音剛落許眉就懊惱地想給自己一巴掌,他們現在是盟友,應該彼此信任,她至少該找個更溫和的理由打法他。她假意輕咳,轉開視線:“我自然有我的線人,此事確鑿,雲夷兄不必懷疑。”

  “阿眉。”

  許眉轉過身,但見林元和的衣服上染了孟鳥的血跡。火把點燃了他冷漠的面孔,他的聲音也像冬日的寒冰。林元和就在她面前,但他面無表情的模樣如此陌生,好像站在極為遙遠的地方,讓人無法觸及。那銳利的目光在許眉與何雲夷身上轉了一圈,只聽他問:“你的腰牌呢,送給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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