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熟悉的景色,許眉吐出一口濁氣,笑容真誠明媚。與神獸們朝夕相處,遠不如這四日裡和人類打交道疲憊。想想馬上可以把招待大晟“貴賓”的重擔扔給別人,她的語氣愈加輕快:“各位,我們終於到了——大哥!”
木屋外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身穿白色素服,長發隨意扎在腦後,幾縷落在臉龐,和寬大的袖口一同隨風飛舞。他立在藍天白雲之下,化作遠景中的一點,與鄉野融為一體。豺身龍首的睚眥嘴裡叼著一把劍,趴在他旁邊昏昏欲睡。聽見許眉的聲音,祂抬頭懶懶看了一眼,隨即重新合上了眼睛。許眉看見大哥,宛如找到了靠山,白馬感受到她迫切的心情,快步衝了過去。大哥見到許眉,面露詫異:“阿眉?你怎麽回來了?”
許眉從馬上跳下來,聽他這麽說,臉上的高興立刻被震驚取代:“啊?大哥你不知道——鬿雀難道沒有——”
“哦,”大哥神色恍惚,剛睡醒似的,“我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是大晟的人來了吧?我和你開玩笑呢,你別生氣。”見許眉板起臉,他手握一卷書,嬉笑著敲了敲她的腦袋。
“一點都不好玩。”許眉嘀嘀咕咕地推開他的手。
此人正是許眉幾天來一直記掛在心上的騶虞總管、無獸不愛的大哥林元和。許眉說完話,才發現他衣冠不整,明顯不是準備招待人的。日上三竿,他大概才剛剛睡醒。他們騶虞不在攸伏林時往往不拘小節,說白了就是好吃懶做,疏於打理自己。可今天不一樣,現場還有其他人,就好像許眉帶著別人突然闖進了大哥的房子,讓其他人奪走了他的貞操一般。她頓時尷尬得要命,想催林元和快去換身衣服。可李泉等人已經到了眼前,不能這時候自顧自地把他們扔下。
與許眉的窘迫相比,林元和坦然自如,他笑容不減,擋在許眉身前,就這麽衣冠不整地向三人行禮:“原是大晟的貴客。在下不知有客遠來,有所怠慢,還望海涵。”
“能來邵國,是下官的榮幸。”
李泉也不去關注林元和的衣著,你來我往地客套了起來。許眉頓時心生佩服,大哥不愧是大哥,大概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能照樣和別人談笑風生。見他處之泰然,她也放下了心。許眉初來乍到時,還野心勃勃地想著以後也要當個總管,後來才知道這份職務多不容易——除了管理整片攸伏林,還要定期向邵王及王都的大臣書信來往。和人交往實在太難了!大哥是地地道道的邵國人,對大晟極為反感,現在卻和顏悅色,不顯一絲厭惡。許眉仿佛看見了大哥和李泉之間用謙辭與敬辭連接起來的刀光劍影。她和何雲夷、周芷跟在兩人後頭,紛紛露出了頭疼的表情。怪不得要派這個李泉來,現下她總算明白了。
虛頭巴腦的客套話說完了以後,大哥把他們安排在了騶虞後面的那排屋子裡居住。住在這裡,不管李泉打算做什麽,都沒法逃過騶虞的眼睛。大哥在正事上總是十分靠譜,許眉放心了,找了個理由,帶著睚眥跑回自己的院子裡當縮頭烏龜。凶神惡煞的神獸也不喜歡外人打擾,他們一起坐在長廊裡,睚眥把頭擱在許眉腿上,她像抱了隻熱乎乎的青銅鼎,雙腿頓時被壓得失去了知覺。
“我怎麽覺得你又重了?”許眉推不開祂的頭,只能戳祂的腦殼玩。睚眥的頭部雖然有毛皮覆蓋,摸上去依然硬邦邦的。祂身上的鱗片與龍鱗相似,陽光之下,鱗片的顏色介於暗藍、深紫與墨黑之間,
顯現出神獸的華貴莊嚴。 “我出生的時候就這麽重了,蠢姑娘。”
聽睚眥說自己蠢,許眉敲了祂一下,這力道對睚眥來說就像一顆糖丟進了手心一樣。祂打了個哈欠,沒什麽精神。許眉盯著祂的龍角,問道:“你什麽時候回攸伏林?前兩天雍和襲擊了狴犴,第二天鹿蜀又死了,我懷疑出了什麽問題。”
睚眥甩了甩尾巴,不經意的動作直接將院子裡的石凳碎成了粉末:“不就死了倆嗎,緊張什麽。那點陰謀詭計,狴犴還解決不了?我才懶得回去陪那些不知好歹的家夥打架。”
聽祂這麽說,許眉也不再問下去。睚眥都不在意,是不是意味著真的沒什麽大問題?真是她想多了?
因有外人,睚眥不願意出去,許眉便老老實實地給祂當枕頭,陪祂等大哥。她一動不動坐了幾個時辰,餓得前胸貼後背,直等到夜幕降下、明月初上,才等來了處理妥當的林元和。見了大哥,睚眥立刻甩開許眉,挪到了他身邊。真是沒良心,許眉暗暗罵道。
林元和提了一籃子丹木過來。丹木開黃花,結紅果實,味道像飴糖一樣甜,可以充饑。也只有這樣甘甜的果實,才能讓人的心情稍微愉快一些。如果丹木用丹水中湧出的玉膏澆灌,五年後可以開出五種顏色的花朵,結五種味道的果實。可惜自從神仙因戰爭離開中原,前去三仙島以後,丹水便斷流了。
他來是與許眉商量怎麽應付李泉這些人了事。大晟的使節前來攸伏林,必然要告知身在王都的邵王,必要的話,或許他們還要親自去一趟。然而林元和並不喜歡王都,許眉倒是不介意前往,可她不想見邵王。她循循善誘道:“那我們就都不去了。大哥你隨便找個人帶他們去就是。反正我們是騶虞,邵王不會生氣的。”
“人是你帶來的,又是我招待的,怎麽能都不去?到時候如何向殿下交代前因後果?”林元和義正言辭拒絕了這個誘人的提議,繼而又說:“這荒山野嶺只有我們幾個騶虞,還能讓誰帶他們去?”
“把他們帶進城裡,隨便交給什麽官差。能招待大晟使者,他們肯定想搶著立功呢——哈!要不然直接在這殺了他們,”許眉靈機一動,她神色興奮,手握刀柄躍躍欲試,只要林元和點頭,她馬上就可以抽刀出鞘,“要是太初帝來問,我們就說被狴犴咬死了。反正人殺神獸本來就是異想天開,死了兩三個人不算意外。到時候我們把屍體裝進麻袋扔進林子裡,沒人會發現。我觀察過了,他們仨並不同心,優先乾掉李泉就可以。至於另外兩位,我的勝率至少有六七分,興許他們看見李泉死了,也就放棄這件事了。”
睚眥在旁邊聽她荒謬的建議,不由冷笑一聲。林元和也笑著否決了這個提案:“瞎胡鬧。人是能隨便殺的麽?你在這裡殺了他們,還要將屍體運進林子裡,保不齊路上就被人看到了,到時候被揭穿,就是十個你也沒法平息皇帝之怒。拿你砍頭倒不是要事,萬一皇帝要燒了攸伏林,那可怎麽辦?”
“您教訓的是,”許眉蔫巴巴地垂下頭,打消了這個主意,“那您說這事怎麽辦?”
林元和胳膊肘撐在桌子上,手摸下巴,考慮了半晌才道:“我們先向殿下寫信,若他真的同意殺狴犴,我們就放這幾個人回去,讓他們去送死;要是殿下想見他們一面呢,我們兩人就和他們同去見邵王。”
許眉雙手撐著臉頰,眼巴巴地望著他:“成。可如果邵王真的要先見面,我們走了,誰去守著攸伏林呢?”
能擔任騶虞的人少之又少,正式騶虞現在只剩下五位,而林元和與許眉都是其中的佼佼者。五位中另外兩人只能在林子外圍轉悠,不敢深入;還有一位經常玩忽職守,他守林的時候常常出現人被咬死,或是群獸亂鬥的事情。除此之外還有兩個學徒——也不可能讓他們單獨進林。
“那還能怎麽辦呢?”林元和眨眨眼睛,神色狡黠,他摸了摸許眉的腦袋,“要是真有人在這時候受傷,只能說是——運氣太差。”攸伏林本來就是禁林,被騶虞救下是他們運氣好,救不下那就是活該。
打定了主意,林元和立馬動手寫信給邵明王。騶虞訓練過專門的信鴿,來去速度極快,且有自保能力,不會讓信件被旁人搶走,回信很快就到了他們手裡。信裡並不提聖旨的事情,隻簡單地說要求大晟三人前去都城一敘。邵明王年紀是大,字跡也越來越潦草,但他腦子是清醒的,很少見到他這樣含糊其辭的信件。許眉與林元和面面相覷,她更加確信自己的推測了。
“我覺著這裡面一定有詐,”她信誓旦旦,把雍和與鹿蜀的死說了一遍,“大哥,你不覺得整件事情都不對勁嗎?”
“我倒不覺得這兩件事有什麽關系。我們得相信邵王。無論如何,總應該和我們無關。”
但願如此。
許眉眼中閃過陰鬱。只可惜許叔不在邵國,他見多識廣,興許知道這三個人是什麽來頭。這會她只能猜測,卻做不了論斷。何雲夷說他和李泉不是一路人,李泉不單單是皇帝的人,邵王又這樣的態度,還能是為了什麽事呢?她自小跟著許叔流浪漂泊,心懷鬼胎的人見得多了,好不容易在邵國穩定了一年,她不希望在這裡遇上麻煩——最糟糕的可能是,李泉的目的不是神獸也不是邵王,而是她。可她這一年時間裡幾乎都待在攸伏林,鮮少和人來往,甚至都沒幾個人知道她的存在,誰還能發現她的下落?何雲夷的話也不能全信,不過他大概是真的和李泉有矛盾,想拿自己當刀使。
“反正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得仔細瞧著他們。我覺著何雲夷或許能告訴我點什麽。”
“你同那何公子關系很好?”林元和隨口一問。
“總能說上一兩句話。他能發現文彩,狴犴也瞧得起他。我覺著他不像是什麽做官的,倒像個世家公子。你對何雲夷這個名字有沒有印象?”
林元和搖了搖頭。許眉也不失望,大哥的消息比她更加閉塞。休假時,大哥就在木屋附近待著,並不回家,也不去城裡玩。大哥就像個隱世仙人一樣,無欲無求,也是邵明王最滿意的騶虞。許眉就不一樣了,她還年少,什麽都好奇、什麽都想知道,口腹之欲與求知欲在她腦海裡沒什麽區別,反正都是她要滿足的欲望。她一定是哪次休息時從旁人那裡聽說過這個名字,何雲夷肯定是什麽大人物——而且是對大晟不滿意、試圖和她搭上線的人物。可惜騶虞向來不涉政治,對外面的人和事,還不如茶樓裡的說書人知道的多。許眉想得頭疼。
“別想了, 沒事的。”林元和打斷她的思緒,囑咐她,“這些事你不要和別的騶虞說,不用提前驚擾他們。”
“知道了。”
她滿臉嚴肅地點頭。他們談完時已經進了深夜,明月為花樹籠上一層寒霜。院子裡蒙木盛放,灑下黃色的花瓣,許眉摘了一朵吃。蒙木的花吃了可以不犯糊塗,每年都會采摘獻給邵王,她希望真的能有效果,讓她好好把這些事情想明白。林元和大她將近二十歲,見她老氣橫秋的模樣,不禁莞爾,安慰道:“他們並非陛下派來的正式使節,不必擔心。心裡究竟在打算什麽算盤,到了王都就能知道了。”他好像看出了她在擔心什麽,“阿眉你是邵國的騶虞,你在邵國一天,邵明王就需要護你一天。沒有人會傷害你的。”
“我不是小孩子了,”許眉聽了煩悶,反駁道,“你不用騙我。”
林元和歎了口氣,見她沒有心情,也不再多說,轉身離開了院子。月光打在許眉的臉上,像是要將她凍住一般。她凝視著林元和和睚眥的背影消失於黑暗中,伸手又摘了一朵蒙木花,吃完以後才回到了房間。
大哥能猜到她的來歷,她一點都不驚訝——畢竟,她一年前才來到邵國,就能被邵王任用、與神獸打成一片。這種騶虞根本不存在過,沒有凡人能一上來就得到神獸的喜愛,任誰都會覺得古怪。大哥素日有與神獸關系密切,必然能猜到一二。如果李泉真的為她而來,按照邵明王的性格,他肯定會把她交出去。
往日都是許叔來出主意,現在她必須自行決定要不要盡快離開邵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