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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龍之歌》8
  風卷著熱氣撲面而來,屋簷下蟋蟀吱吱作響,悶熱如粘稠的液體停滯在空中,一片寂靜裡,許眉坐在桌前,懷裡護著釀好的酒。月光順著屋頂的窟窿灑下,她抬起頭,看著站在屋頂上的士兵,笑得灑脫:“都說‘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位仁兄把我的屋頂砸了,廣廈只能變廣夏了。”

  身穿鐵劄甲的士兵沉默不語,他手握流星錘,隨時準備再次進攻。這身甲密不透風、沉重無比,邵國正值炎夏,恐怕他早已汗流浹背。鐵劄甲昂貴,必然是得了邵明王親手贈送,才敢穿出來殺她的。邵明王居然要殺她!許眉表面帶笑,心裡恨得咬牙切齒,邵明王真是邪門兒。但他若是以為這具破甲能防住她的刀,那就大錯特錯了。

  懷玉一溜煙鑽進許眉的衣服裡,許眉拔刀出鞘,此時又有一士兵從圍牆上跳了下來,堵在院外,同樣全副武裝,手握長槍,腰掛大刀。許眉不以為意,隻覺得邵明王滑稽:“邵王為了殺我,還真是不遺余力啊?”

  “得罪了。”

  流星錘砸向她剛剛站過的位置,磚塊碎裂,塵土飛揚,地面被粗暴地砸出一個大坑。許眉從窗戶跳出去避開攻擊,順勢擋下門外的長槍。環首刀和長槍相撞,她發狠用力,只見刀身上顯現出的曲折花紋——一條有翼神龍——快速閃過紅光,硬生生將槍頭劈斷。士兵並未感到訝異,他往後退了一步,抽出腰間的大刀。流星錘再次甩過來,逼得兩人一起往側邊躲避。

  流星錘和長槍,怎麽看也沒法相互配合。他們根本沒有默契,邵明王為什麽選這樣的兩個人來?許眉沒用刀斬過流星錘,不敢輕舉妄動,於是刀光消失,環首刀恢復沉靜,一時間只有樹葉颯颯作響。月光蒙在她的臉上,仿佛蒙了一層陰影。

  “邵明王沒讓你們帶話過來?”

  “殿下說這是無奈之舉,望許大人寬宏大量,獻出頭顱。”

  不能被他激怒。許眉深吸一口氣,她顛了顛刀柄,還未等再次揮刀上前,只聽用流星錘的人悶哼一聲,一根箭恰好扎進了盔甲的縫隙中。難道是許叔回來了?許眉心中雀躍。她望過去,看見的卻是一個黑衣蒙面人,鬼魅般出現在了流星錘面前。士兵痛苦地捂住傷口,蒙面人掀起他的頭盔,毫不留情地割破了喉嚨,鮮血像泉水一樣湧了出來。另一個蒙面人則擋在許眉面前,將她與長槍隔開。

  不是許叔。許眉又驚訝又失望:“拜龍教?”

  黑衣人並不應聲,隻催她離開:“快走!”

  “走?”許眉挑眉,還沒殺個盡興,怎麽能說走就走,她不禁抬高音量,“這是我的家,我走什麽?該滾的是你們。”

  拜龍教竟然在幫她?之前那人不是還要殺她嗎?不對,蒙面的未必都是拜龍教的人。不過也好,不管是誰,反正省了她的力氣。如果是拜龍教和邵王的手下,他們是狗咬狗;如果是別的人,死了她也不虧。

  收拾完流星錘的蒙面人跳到長槍的另一邊,局勢一轉,邵王的人成了甕中之鱉,被夾在了中間。或許邵明王就是為了這一刻,許眉幡然醒悟,或許他並不是想殺她,而是給李泉、給太初帝做一個樣子,證明他並沒有收留她,證明她與邵國並無瓜葛。他派來的根本不是他的親衛軍,八成只是隨便挑來的江湖人士。這個老狐狸、王八蛋!

  “這樣吧,”想明白以後,許眉笑著收刀入鞘,她回屋拎出酒壇,高高興興地跳到牆上,單手托腮側躺在上面,

宛如觀賞戲猴,“你們繼續打,誰打贏了我就跟誰走,還能請你們喝一杯。”  說這話時,許眉仿佛看見龍在揶揄,祂好像在說,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麽沒戒心的人。

  有點奇怪。她正專心致志地盯著三個人纏打在一起,並沒有睡著,腦海卻像和龍連接了起來一樣,能夠看見祂依然趴在海邊,遙遙望著遠方。她往常都是在夢裡見到祂,從來沒遇上這樣的情況。紅龍今日的心情大約很好,嘴角似乎彎起了弧度。祂的血染紅了金沙,逐漸向深藍色的大海蔓延。天依然是陰沉沉的,既無太陽又無月星。在中原人的觀念裡,沒有日月的時間是不吉利的。

  “你知道拜龍教嗎?”許眉問。

  紅龍沒有回答,只是歎了口氣,將頭埋在了爪子裡。她感受到龍的憂傷,沒再繼續問下去。

  武器撞擊的聲音逐漸消失。院子裡的花樹、美酒的清冽以及血腥的搏殺代替了那對漂亮的龍角,出現在了許眉的視野。長槍已經倒下,一個蒙面人奄奄一息,很快化成了一團黑氣。又是這種死法。活下來的蒙面人站在院子當中,單膝跪地朝她行禮。許眉跳下去,給他倒了杯酒,示意他坐到石桌旁。她問:“你叫什麽名字?”

  蒙面人剛要起身,聽見她問這個問題,又驚恐地跪了下來:“教內規定不得泄露身份,殿下恕罪。”

  許眉想,她先前是“大人”,現在成了“殿下”,再不過多久,就有人讓她當皇帝了。她嘴角上揚,眼中卻沒有笑意:“看來你們教派的規定,比我是要重要多了。”

  他誠惶誠恐,把頭低得更低了。許眉擺擺手:“罷了,不為難你。坐吧。”

  “謝殿下。”蒙面人坐到她對面,喝下了那碗酒——更像是為了討好她才喝的。他放下碗,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許眉:“殿下現在知道多少事情了?可知我們為何而來?”

  “不算多吧,”許眉老神在在,一副運籌帷幄的模樣,“你們第一次來的人大半夜來暗殺我,當然被我處理掉了;李泉呢,我不喜歡他的做派,雖然一路從攸伏林到了王都,可和他並無太多交集。”

  “前些時日冒犯殿下,還望海涵。我們也是無可奈何,只能用這個方法,之前的刺殺,我們只是想確認殿下是否為禦龍女。據說禦龍人總是做龍夢,不會擔心睡夢中遇險。再加上迷藥,不是禦龍人絕不會醒過來的。”

  “這樣就確定我是禦龍女了?萬一我提前吃了解毒藥,當時剛好醒著呢?”

  蒙面人反問:“那殿下不是嗎?”

  許眉帶著笑意,沒有說話。

  接著蒙面人提起李泉,他的語氣變得輕蔑,像是談論無足輕重的下等人:“至於李泉,殿下不必在意,他空有野心,卻沒有能力。殿下看著煩心,屬下馬上便去處理了他。”

  李泉可真是哪頭都不太好。許眉差點笑出聲,她趕緊轉移注意,正襟危坐,故作嚴肅:“不急。李泉現在是邵王的座上賓,留著他還有點用。不過,既然你們是來找我,為何還要與大晟的官員勾結?”

  “殿下誤會!李泉是教派中人,不過是待在太初帝身邊罷了。我們從不與大晟逆賊為伍。”

  許眉眼睛含笑,根本不受他的話的影響。她裝作在思考的樣子:“我聽說商厲帝當年燒了你們不少人,你們不懷恨在心?”

  “那是十余年前的事了,當時教內四分五裂,教主有了非分之想,才導致這樣的下場。再說,被龍火燒死,實在是我們的榮幸,並不曾將這些小事掛在心上。”見許眉不答話,蒙面人的語氣逐漸激動:“殿下——我們希望殿下能重振拜龍教,推翻太初帝暴政,讓神龍重返光明!殿下您作為禦龍女,有責任釋放神龍,複興商國!殿下只要您點頭,屬下馬上就能安排人保護您前去青鸞城,會見教主。”

  青鸞城。許眉默默記住這個名字:“行,沒問題,不就是復國嗎,多大點事。”

  蒙面人見她如此輕易地答應,面露興奮:“是,屬下馬上去安排。殿下可還有什麽心存疑慮的事情?只要您開口,拜龍教就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如今太初帝作惡多端,邵明王也拋棄了您,北方還有安樂帝虎視眈眈,唯有我們拜龍教誠心對待殿下,殿下若跟我們走,別說是皇帝,就是天上的日神月神也得向您——”

  他的話驟然卡殼。蒙面人驚恐地用手抓住喉嚨,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許眉。那雙眼睛逐漸泛紅,像一碗溢滿的血;他努力發出聲音,隻痛苦地喊出了幾個毫無意義的音節。他的嘴角流出鮮血,接著是鼻孔、耳朵、眼睛,喉嚨也被他抓住了血痕。最後,他僵直地摔倒在地上,背部朝天,失去了氣息。

  許眉愜意地喝酒,懷玉鑽出來,也順勢給自己倒了一碗。她跳到地上,用爪子撕開他的面罩,露出了與之前的人相同的黑色龍紋。懷玉嫌棄地撒開手,跳回石桌:“真是個晦氣的倒霉蛋。眉眉,我們怎麽收拾他們?”

  許眉笑眯眯地討好懷玉道:“你能不能用個什麽妖法,把他們全都灰飛煙滅?”

  “你當我是給你掃地的丫鬟麽?”懷玉立刻否決了這個提議。

  但懷玉經不起許眉的軟磨硬泡,後者許諾了諸多好處,終於讓松鼠妖點頭答應。她們先將三個人細細搜身,結果除了武器,這幾個人什麽都沒有。這堆破銅爛鐵,許眉自然看不上。世間沒有比她的隱秀更鋒利更好用的刀了。懷玉打了個響指,幾具屍體便在風中化作了粉末,打鬥的痕跡也悉數消失。花香與酒香重新散播開來,先前的戰鬥,仿佛只是一場海市蜃樓的幻影。

  “我們現在怎麽辦?要不要去別的地方,會不會還有人再來殺你?”

  “等有人來了再說,”許眉晃晃悠悠地走進屋裡,“現在,咱們該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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