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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龍之歌》7
  說罷,周芷吹滅蠟燭,率先回了房;何雲夷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只有許眉一人留在黑夜裡。

  她先把一地狼藉收拾乾淨,才找了一點藥,也不管有沒有用便塗在了傷口上。她皮糙肉厚,這點傷實在算不得什麽。許眉的確低估了李泉這個人,她以為這人只是個奴顏婢膝、賊眉鼠眼的官員,沒想到卻是兩朝臣子。不知道他對商國還存有感情,還是忠心於太初帝?他和拜龍教,又有什麽勾當?

  芷娘的話說得輕巧,可邵國哪是說走就走的?她總得查明白李泉和拜龍教打算做什麽。如果一頭霧水地離開,恐怕她就算逃向天涯海角,也總會有人追在她背後。

  還有何雲夷,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既沒問為什麽自己沒昏迷,也沒問為什麽拜龍教的人會來殺她,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

  至少大哥是無辜的,她不能把他也卷進來。許眉打定主意不能讓林元和知道今晚的事情。偏偏許叔這時候不在!她無父無母,許叔將她撫養長大,她要走,必然得和許叔一起走。他為什麽還沒有寫信來?懷玉做事一向可靠,不可能沒送到信。難道許叔出了什麽事情?她還沒見過能打贏許叔的人。不可能,他是不可能出事的。

  許眉坐在窗前,聽著打更人的敲梆聲,一直等到黎明來臨。

  玫瑰色的黎明逐漸驅散濃重的黑暗,清晨彌漫起薄霧,太陽竭力穿過濃雲,揮下幾道光線。窗外傳來早市的叫賣聲,熟人之間的問好聲。趕路人驅車匆匆穿過,留下清脆的馬蹄聲,亦有驢車慢吞吞地拖著貨物,車輪緩緩在道路上留下蹤跡。食物的香氣漸漸傳了進來,許眉摸摸肚子,換好衣服收拾整潔,推門走了出去。客棧掌櫃摸著腦袋,滿臉倦意,還沒從迷藥的後勁中緩過來。許眉同他說了桌椅的事情,賠了錢,掌櫃不敢多問,隻唯唯應答,讓她放心。

  許眉要了幾個包子,沒多久,一個心力交瘁、像老了十歲的林元和便出現在了她眼前,身後還跟了李泉這條尾巴。林元和一屁股坐到許眉對面,毫不客氣地搶走她的早飯。許眉見他氣勢洶洶的模樣,道:“怎麽,氣成這樣,絜鉤搶了你飯碗?”

  “要真只是搶了我飯碗就好了,”李泉主動從他們身邊走開,林元和的滿腹苦水也得以如滔滔江水順利地倒出來,“你見過主動攻擊人的神獸嗎?沒見過吧?這事真是怪了,那孩子什麽都沒乾,絜鉤卻跟發了瘋一樣咬他。昨晚還傷了我。”

  林元和的一根袖子已被撕破,小臂上還有幾道清晰可見的血痕。許眉給他倒茶:“我那兒還有點藥,待會你塗點。絜鉤怎麽處理的?”幸好她沒把藥全用光。

  “自然是殺了。絜鉤又不是狴犴、睚眥之類,沒那麽稀有。好在那孩子傷得不重,又給了點錢,解決地倒很順利。只是這事已經傳開,不知道後面會有怎樣的謠言。今日我們進王都,看看殿下打算怎麽解決。”

  “嗯。”

  許眉一夜沒睡,同樣也打不起精神。林元和隻當她不想見邵王,沒放在心上,說了幾句話便去上藥了。

  神獸傷人並不是小事。邵國能與神獸和睦共處幾百年,皆因百姓相信神獸脾性溫順,能幫凡人解決危難,是祥瑞之物。只要敬畏神獸,不冒犯祂們,神獸便不會降下責罰。可現在,毫無理由的,絜鉤卻傷害了一個孩子。有了一隻異變的絜鉤,就可能有第二隻、第三隻,人們如果意識到他們尊崇的東西並非想象中那樣善良,

而是充滿惡意、凶猛殘暴,那神獸遍地的邵國會變成什麽樣?  這不會也是拜龍教乾的吧?他們會有那麽大本事嗎?

  許眉懷揣心事,和幾個人進了王都。

  李泉不是正式的使臣,可在城外面出盡了風頭,王都裡有關他的傳言早已甚囂塵上。他們一走進城門,道路外便圍滿了看熱鬧的平民百姓。邵國文化受了商國與大晟的影響,建築風格介於幾者之間。雖以竹子搭建房屋,亭台樓閣的風格卻更像商國。道路模仿大晟那樣修建得寬闊通暢,但今天路上依然人滿為患,邵王甚至派了他的親衛軍維持秩序。許眉和林元和更是在一片“神官”的歡呼聲中接滿了鮮花與草葉。所以騶虞根本不喜歡大張旗鼓地來王都——實在是太麻煩了。兩人在心裡連番罵了李泉十幾遍。

  許眉覺得自己的臉都要笑僵了,她以花遮面,湊在林元和耳邊問:“他們既然不喜歡大晟,為什麽還要夾道歡迎呢?”

  “那些地方官員不也這麽乾的嗎?要是他們現在敢把我們後面幾個人趕出去,中原早就改名邵了,”林元和悄聲回答,他視線一轉,哂笑道,“興許因為是我們帶來的,所以才能有這樣熱烈的歡迎呢。”

  幾個身著華服的人從他們對面策馬而來,許眉認出了邵明王的嫡孫佑慈世子——邵王的兒子們全都被他耗死了。邵明王年近耄耋還不願意讓位,真配得上“老太歲”這個名號。許眉學著林元和,有模有樣地走完了禮節,這才被迎進王宮。騶虞兩人被請去側殿歇息,大晟的三個人則先行拜見。會面之前還能休息一會養養精神,許眉和林元和都松了一口氣。

  然而這一等就是幾個時辰,許眉喝了整整兩壺茶,送來的點心水果也基本進了她的肚子。起先她還焦灼地猜想邵明王會和李泉聊些什麽,現在隻想讓他老人家趕緊把她打發走。她的殺氣都快被磨平了。

  接著佑慈世子又把林元和請了過去,只剩下許眉自己守著偌大的側殿。世子倒是有點良心,瞅著她那張不耐煩的臉,又讓人送來了一堆吃的。再灌下一壺茶後,夕陽西下,這才輪到許眉。見許眉的手從刀鞘上挪開,佑慈世子也松了口氣。

  邵明王並不在正殿,而是坐在殿外的竹亭內,亭子上雕刻的狴犴和睚眥吐出清澈的流水,順著方向落進了亭前荷花盛放的池塘。池塘裡一隻三頭六眼、六腿六翅的鷳鵂,正從水池裡叼出魚和龜吃掉。邵明王真的老了,比她一年前見他時蒼老了不止半分。許眉被他的模樣嚇了一跳,他們騶虞年年好吃好喝地供著,他怎麽還是變成了這樣?邵王滿頭華發,臉色蠟黃,皺紋斑駁。他坐在塞滿軟墊的座椅上,像沒有骨頭般軟趴趴地靠著。

  “怎麽,被我這老骨頭嚇到了?”邵明王咧嘴一笑,滿臉的皺紋也跟著湊成一團,“人到了這個年紀,不管吃多少補品都會變成這樣。孤年年為皇帝進貢而不感到心疼,也因為這個道理;無論他怎麽探求,只能延緩死亡,卻不能長生不老。”

  他當然不心疼,那些東西要麽來自攸伏林,要麽來自對百姓的掠刮。邵明王對太初帝忍氣吞聲,又不願讓自己過捉襟見肘的生活,對攸伏林的砍伐倒不算多,重擔全都落在了邵國人民的頭上。再過個一兩年,就算他還活著,別人也不會讓他佔著王位了。

  許眉答道:“十八年的暴君和八十八年的暴君還是有點區別的。”

  邵明王隻笑不答,他伸出顫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身邊,示意她坐過來。他的嫡孫女德貞縣主蒙面坐在另一邊,身前一架髹黑漆、掛金墜的箜篌。許眉極少有機會聽到這樣的高雅之樂,分辨不出彈的是哪一段。不過,邵明王為何要讓自己的孫女學習彈奏呢?她從來沒見哪個貴族女子要奏樂供他人享樂。他若是喜歡聽箜篌,難道不能讓宮女彈奏?許眉和德貞縣主相對而坐,距離如此近,甚至能看見縣主面紗後脆弱柔美的臉龐,她的黑發扎滿了璀璨的發簪。

  “阿眉。你來邵國,也有一年了吧。”邵明王氣喘籲籲地問。他聲若蚊蠅,許眉需要專心聽才能聽清他在說什麽。

  “是。”

  “當時我答應許無,護你周全。我待你並無不妥,就連德貞,也享受不了這樣的待遇。”

  許眉拿起茶杯。茶水裡並無異樣,她卻聞到了一股芒草的味道。芒草的毒性並不強,但長期積累也足夠致命。聽見邵明王問許無,她抬起頭,剛好與德貞縣主對視。縣主飛快地低下頭,手中的節奏瞬間亂了,一會才找回原來的音調。

  許眉看著邵明王虛弱無力的模樣。他是真的要趕她走了。盡管隻待了一年,邵國也是她定居時間最長的地方了。

  “想來許無也快回來了吧?”

  “我聯系不上他。”許眉坦誠道。

  竹亭瞬間陷入恐怖的寂靜。

  池塘裡的鷳鵂捉起一隻錦鯉,一口吞下,發出快樂的鳴叫。聽了許眉的話,邵明王瞪大眼睛,面露驚恐,他佯裝鎮定,顫抖的聲音卻出賣了一切:“恐怕是遇上什麽難事了吧?不過依許無的本領,自然不會有事——”

  許眉沒接話。她把騶虞的腰牌摘下來,放進邵明王的手心,他手掌無力,堪堪握住。德貞的視線追隨著二人,卻沒有再彈錯音。

  “不管許叔有沒有出事,我都會盡快離開邵國,殿下不必擔心,”許眉站起身,“我身上這件騶虞的衣服,待我回去換下以後再給您送來。不過走之前,我還有一事放心不下,李大人同殿下說了什麽,他想從邵國拿走什麽?”

  “阿眉,你錯了,我無意打發你離開,邵國永遠歡迎你與許無。只是李泉此次前來,是皇帝的意思,我不能違抗。他懷疑你是——”邵明王語氣急促,說到一半重重地咳嗽起來。

  許眉冷漠地看著他:“狴犴沒事吧?”

  “沒事。”邵明王緩過氣,絕望地合上眼,靠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絜鉤的事情大哥和殿下說了吧?殿下以為該如何解決?”

  邵明王不說話,艱難地喘著氣。

  “殿下沒有把我交給李泉,我已經感激不盡,”許眉神色冷峻,斜陽將他們燒得通紅,卻無人能感受到溫度,“願意收留我一整年,更是仁善。這份恩情我永遠記掛在心。”

  雖然照許叔所言,別說收留一年,就是收留十年、收留一輩子,都是邵明王應該的。許叔的原話是,邵明王欠了你家那麽多恩情,這輩子都還不完,給一個姑娘家添副碗筷怎麽了?那都是邵王該著的。

  許眉懶得行禮,直接往亭外走去。邵明王還在用盡全力喊她:“阿眉……咳,許……風謠!風謠!”

  她沒回頭,咬著牙大步流星走出了王府。委屈和憤怒像龍卷風一樣侵吞著她的理智,讓她幾乎哭了出來。她總是在逃離的路上,永遠得不到寧靜。但是,她又反問自己:你又有什麽資格要求邵王冒著被大晟攻打的風險,永遠讓你留在邵國呢?你明知道自己早晚要離開,有什麽可委屈的?他不能為了你一個人,犧牲一個國家的和平。這不是你的家。她還能活幾十歲,有的是時間奔波,全天下總不能連處能給她容身的地方都沒有。

  許眉從王府側門走出去。側門外是邵國最繁華的一條街市,許眉心裡不痛快,當即買了兩份苞鮓新荷,邊走邊吃。苞鮓新荷以荷葉裹魚鮓,香氣四溢,且邵國水產豐富,這些玩意並不昂貴。她怒氣衝衝地咬著魚肉,就像睚眥嚼著食物一樣。懷玉從巷子裡竄出來,挽住許眉的胳膊,氣鼓鼓地替她說話:“這邵王太不要臉!他分明就是害怕皇帝, 才要把我們趕走的。懦夫!”

  許眉並不驚訝懷玉的突然出現。她把另一份苞鮓新荷遞給懷玉,又沿路買了細索涼粉、冰雪涼水荔枝膏、麻飲雞皮之類的小吃,大有把這一年裡邵王發給她的錢全還給他的意思。在懷玉面前,她也不必擺官家那副文質彬彬的正經模樣,邊吃邊說:“不說他!今兒我們大吃一頓,我釀的酒也可以喝了。等許叔回來,我們馬上滾蛋。你給許叔送信了吧?”

  “當然送了,哪有我懷玉辦不成的事?我把信給了青鳥。”

  “青鳥?”許眉心裡再不高興,聽了這話也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你居然讓青鳥送信?祂怎麽會答應?”青鳥驕傲尊貴,不屑於送信這樣低賤的事情,就是對大哥也愛答不理的。

  “祂們這些連人形都不會變的小動物,才不敢在我面前造次。我告訴祂要是不乾的話就燒了祂的尾巴,祂立馬就答應了,”懷玉得意極了,差點在大街上露出自己的松鼠尾巴。接著她皺起眉,面露困惑,“不過,許叔沒有回信,不知道怎麽回事。青鳥說他拿到信就把祂趕走了,看起來很匆忙。我就是揪祂的尾巴祂也這麽說,應該不是在撒謊。”

  這麽說許叔拿到了信,只是沒有時間回復。她就說許叔是不會有事的。“我們再等幾天,這兩天收拾一下東西,收拾完咱們就走。”

  許眉在王都有住的地方,雖然稱不上家,裡面也放了不少她、懷玉和許叔的東西,這些走之前都得處理好。許叔不會有事的。

  她們前腳踏進房子,後腳屋頂就被人砸了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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