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對於楊希顏已不是一件生疏的事情。
從南宮茂開始,至少有百人成為她的劍下之魂。
她覺得自己這個魔頭當的非常稱職,任務也很順利。
手中的羽刃劍很冷,但劍鞘溫暖,象牙的材質很溫潤,紋路也很好看。
精致典雅。
黑馬無塵疾馳在這荒原之上,耳邊只有風聲。
蹄下的土地不時踩到一個頭骨,這是戰場的遺留。
在亂世。
如果你是一個旅人,遇到什麽恐怖的事情都不要奇怪,也許下一個埋於地下的就是自己。
她必須趕往下一個目標。
名單就是一張催命符。
死亡使者就是這位白衣少女。
她到底來自地獄?還是天堂?
對於這世間的邪惡來說。
去的地方。
都一樣。
……
黃昏。
清河鎮後山。
兩千名從臨縣調來的駐軍已經在山下列陣,為首的守備大人與縣令安下營帳。
平叛。
每一位永朝官員這一生都可能經歷至少一次,對於他們來說這是職責,無可厚非。
就算是自己最不喜歡乾的工作也要盡力去做,哪怕再艱巨和困難。
如果這個爛攤子不能搞定,就會影響前途,上司也會要了他們的命。
“稟報大人,已將匪人趕到山頂。”
“好,為首的是誰?查清了嗎?”
“一個叫秦天新的年輕人。”
“他的家人呢?”
“據說都死光了。”
“難怪。”
守備大人也在思考,這個年輕人可能真的走投無路,也可能是想乾一番事業。
一個人無牽無掛才敢冒此大險。
“盡量勸降他身邊的人,拿他們的妻兒老小出來說事。”
“明白,大人,早就喊過,可是他們無動於衷。”
“他們都不怕死嗎?”
“依武備庫現場的慘烈,這幫人怕不是一般匪類。”
“怎麽說?”
“其中一匪身中十幾支箭頭,用牙齒活活咬斷一名士兵喉嚨,左手已斷,但右手下面又捅死一人。”
“匪人之中也有悍將,不足為怪。”
“又有一匪腸穿肚爛,卻用斷腸活活勒死一名伍長。”
“此匪果然凶悍!”
“還有一匪雙腿已斷,但依然抱著一名士兵投於火海,到燒成焦炭都未放手。”
“真不畏死也!”
“還有一匪……”
“夠了,不要再說了,沒見快到用飯時間嗎?”
“是,大人,這可不止幾人如此。”
“現場還有更多?”
“幾十具匪屍個個慘烈,武備庫五百名將士死傷殆盡。”
此時守備大人久久不能說話,腦海中已有恐怖畫面。
他心裡清楚,五百名戰死者可能也就兩三百人,其他人都已逃散。
不過這也可以匯報朝廷,拿一筆不小的撫恤金。
永朝皇族再怎麽對百姓殘暴,這軍隊的撫恤金還是要給的,不然誰會賣命?
“匪人在山頂還有多少?”
“具體不清楚,有可能一兩百人。”
“若是個個都是這般悍匪……”
“小人明白,所以並未強攻。”
“傳我命令!”
“是!大人!”
“放火燒山!”
“放不了。”
“怎麽了?”
“此時才五月,
若是秋冬乾燥季節才可。” “哦~大膽!”
“小人該死!”
“我說的放火燒山乃是用煙熏死他們。”
“大人英明!”
“還不快去!”
“是!”
帶兵打仗的將官不可能不懂這些,但這就是永朝。
永遠有什麽也不懂的人來當你的領導,還特別愛面子。
這名匯報的副手情商如此之低,敢當面讓上司難堪,一輩子也別想升官。
說不定哪天就會變成背鍋俠。
……
沒過多久,整個山頂出現無數個火點。
濃煙滾滾,嗆人喉鼻。
所有包圍的士兵都盡量離得遠點,生怕被嗆死。
夜色籠罩,四處已是只見黃煙不見人。
頓時。
一陣喊殺之聲響起。
眾將士都亂作一團,不知是哪裡出了問題。
片刻後,又恢復了平靜。
過了一會,另一個方向又出現喊殺之聲,一轉眼又沒了聲音。
那名副手慌忙又跑來匯報。
“大人不好了!”
“說!”
“匪人們趁著夜色與煙氣籠罩之機殺了出去。”
“啊?還不快追!”
“現在已失去匪人蹤跡。”
“那麽多人都找不到嗎?”
“大家……大家……”
“大家怎麽了?”
“大家都因為煙氣迷失了方向。”
“蠢貨!”
“大人息怒。”
這名守備將官的火氣徹底達到頂點,連吃飯的心情都沒有了。
此時他隻想殺人!
“來人呐,把他拖出去斬了!”
左右士兵立馬上前,將副將按倒在地。
只見他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驚恐之色。
“大人!為何要殺我?”
“故意謀計資敵,指揮懈怠放跑匪人!”
“放火熏敵乃是大人之計也!”
“胡說,明明是你之計。”
“大人冤枉我!”
“你有何冤?就算主將之計,你作為副將為何不冒死阻止主將?”
“你!你強詞奪理!”
“還有武備庫那500條將士的人命也要算在你頭上!”
“我確實有監察武備之職,原來你早已對我有了打算。”
“沒辦法,為朝廷做事,總得有人負責。”
“我,我死不瞑目!”
“抓住匪人你或有一線生機,只可惜。”
“是我太蠢,為這你這狗官和永朝賣命!”
“拖下去!”
隨著守備大人一聲厲喝,衛兵將副將拉出帳外。
只聽外面噗呲一聲。
四下歸靜。
做人難,做將也不容易。
這名小將不像陳一傾,有太子那般強大的靠山,被處決後也無人會為他出頭。
所以,想混得久、混得好、混得安全,靠山很重要。
守備大人回到案前,緩緩坐下。
吃飯!
人生就是這樣,生死只在一瞬間。
前一秒天堂,後一秒地獄。
一個人再偉大,也有死的一天。
到那時,他就沒有挑地方的權利,只能接受自己該去哪去哪。
其實世間每個人的結局都一樣,無非過程不同。
這種不同也許就是人生的意義。
……
張家堡。
月黑風高。
楊希顏已到了她的新目的地,這回是一個地主家。
不是皇親國戚,但這位地主的名字在名單上。
所以。
他得死。
作為永朝最大的土豪之一,可能跟黃金將軍安和亮一樣有錢。
不同的是,安和亮是靠著壟斷金礦,來錢更容易。
而這名土豪是通過自己努力,買地收租、放貸販奴來賺錢。
買地。
100兩的地給你10兩就不錯了。
你不賣?有的是辦法!
放貸。
借10兩還100兩還沒還夠。
利息永遠也算不清,就算你數學再好。
販奴。
沒錢?就只能把老婆女兒拿來抵債了。
這是個變現的好辦法。
全套運作一條龍,服務絕對到位,上千名打手、家丁都會把你伺候得很好。
關鍵是。
合法、合規、合情、合理。
沒人逼你去借錢、賣地、賣女兒。
這是時代逼的,和這位永朝最大的地主有什麽關系?
在他眼裡,他還是永朝最大的好人。
沒有他,你上哪借去?
只有等死!
……
整個張家堡內鴉雀無聲,只有偶爾的狗叫。
這裡的地主、大善人張祖榮正在睡覺。
除了在屋外隨時待命伺候的兩個丫鬟,沒有護衛在旁邊。
而那兩個丫鬟已經睡著了,白天太累,晚上只能靠著門板值班。
但她們依然保持著半夢半醒的狀態,這是多年被主人呼喚的潛意識準備。
若睡得太死沒有聽見,等來的就是一頓毒打。
張祖榮,五十來歲。
上一次永朝白衣少女危機時他已是壯年。
在他眼裡,那些皇族才是目標,自己不可能有危險。
果然,沒人找他。
這次,他依然睡得很香。
但當一陣寒風吹向床邊時,他被凍醒了。
窗外的月亮被黑雲擋住,風灌了進來。
微弱的光線下,一個人影身上的衣服被吹得亂舞。
張祖榮看不清人影的臉,太暗了,只有輪廓背光處顯出一點亮光。
“你是誰?”
“你猜!”
“難道是?”
“不錯!”
張祖榮不再說話,他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連忙掐了一下自己。
確定不是夢。
一股真正的徹寒襲遍全身,恐懼的眼神望著這個黑影。
但他竟然感覺這個影子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感。
“白衣少女?”
“你猜對了!”
“為何找我?”
“不光是你!”
“我不明白?”
“你的大兒子在楊店鎮強暴了個女孩,我已殺了!”
“啊?”
張祖榮心如錘擊,仿佛就要暈厥。
“你的二兒子在吳村只為了沒收回5兩銀子,將一對夫妻的手斬斷,我也殺了!”
“你!好狠呐!”
“還有你的三兒子,剛剛被自己下的毒酒毒死,只因我將他準備毒死別人的酒掉了包。”
“我跟你拚了!”
張祖榮說完,卻發現自己根本站不起來,褲子還濕了。
他的身體因為驚嚇過度,不聽使喚。
褲子上的尿發出陣陣騷味。
所以睡前別喝太多水還是有道理的。
萬一尿床或者被尿憋醒……
也多虧了這泡尿他才能被風驚醒。
否則,怎麽能見到白衣少女?
不然,就是一具做著美夢的斷頭屍體。
也許,那樣更好受一些。
“最好別動也別叫,還能多活片刻。”
“我黃祖榮只是一介平民,不是皇族貴胄,關你何事?”
“你們做的事情沒什麽區別,所以必須接受懲罰。”
“我並未犯法!”
“安和氏的法不是法。”
“那什麽是法?”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憑什麽殺我?”
“我只是看你正好醒了,所以順便告訴你三個兒子的消息,讓你死得明白。”
“你,你好殘忍!”
“我以為這是最大的慈善。”
黃祖榮慢慢低下了頭,他在思考這一生做過的事情。
突然他又仰起了頭朝屋頂看去,兩行淚水從眼角流了下來。
隨後又緩緩垂下看向少女,眼神出現無限哀傷。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好人。”
“希望你下輩子做個好人!”
話聲剛落,一道白影經過他的面門。
他仿佛嗅到一股清香。
特別好聞。
好美。
仿佛回到了少年時代。
那時他還在跟著父親走街串巷去兜售竹筐。
還有鄰居的小女兒桃花對他笑。
幫助別人耕田時受傷的腿。
自己第一次買下第一塊土地。
做成第一筆大生意。
兒子剛剛降生。
空白。
一道白光讓這一切消散。
烏雲擋住的月光透下一絲光芒。
床腳處,一個什麽東西掉落。
此時門外的兩個丫鬟依然睡得很香。
她們的睡穴很久才能解開。
也許明天就會被拉去給主人陪葬。
世道就是這樣。
沒有完美的結局。
一切遺憾都是必不可少的過程。
沒有遺憾。
就不完整。
……
皇宮。
子時。
青龍殿。
信陽王被殺的消息已經在白天送到了案頭。
太子安和蕭對腦海中想象的慘烈情形已經麻木,他此時想睡卻睡不著。
煩悶。
還是煩悶。
即使做好了每天應對這些匯報的準備,他的心,依然在顫抖。
皇族血脈一個個凋零,最終就會輪到他和父皇頭上。
出宮的事已經不能再拖,但又必須想好一切未知事物的應對辦法。
如何才能見到白衣少女?
如何才能說服她?
如何才能不被殺?
這確實是一件前無古人的大事!
人有時候一時激情想出一個自認為絕好的點子,但真正去做時才發現無從下手。
父皇已經同意了條件,侯勇震已經領了坐鎮青龍殿的命令,陳一傾也在準備他出宮的事項。
他此時心裡卻有點不踏實,不是害怕。
是對此行前景的一種擔憂,全皇族的命運都在他身上。
遇到過這種情形的人,一般都是家族內的強者,擁有智慧、勇氣、決心。
那些隻甘受庇護的弱者是不配有這種待遇的,如此艱難的事情不可能交給一個沒有能力的人。
如果哪天發生這種情況,也就意味著這個家族可以衰落了。
太子安和蕭絕對不允許他這一代變成家族衰落的罪人,更何況這是關系到生死的大事。
但他此時。
只能睡覺。
……
陳一傾已睡熟。
他今天太累了,不僅要忙人,還要忙物,作為太子的乾將必須做到周全。
所有從小一起訓練的夥伴們都做好了準備。
等待他們的可能是一次艱辛的旅途,也可能是一場殺戮。
不知為何,他今天又有點興奮。
一直不明白。
他想了很久,才發現根本不是因為太子賞了一筆錢。
而是又會見到她!
這挑起了本來平靜的心弦。
但再見的話會面對什麽?
他不知道。
這種又期待又迷茫的情緒持續了一天。
壓不住也忘不掉。
年輕人可能都是這樣吧。
總有一個人在心裡。
折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