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殿。
太子、侯勇震、陳一傾三人立於殿外,無人欣賞風景,被震撼之後的心情還未平複。
當然,還是只能等太子先開口。
“地火神君攔得她嗎?”
無人回答。
這是一句需要明確答案的提問,否則就是一句沒用的廢話。
太子不喜歡廢話,安和蕭有點後悔,不該問這樣一句同樣廢話的問題。
“太子殿下,這神人太狂妄。”
侯勇震答非所問,這才是高明的回答。
“陳一傾,你見過白衣少女出手,你來回答。”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她出劍的速度太快,已不是凡人!”
“那地火神君呢?”
“太慢。”
“太慢?”
“待地火神君加熱地面,只怕已頭顱不保。”
“所以,你還是有答案?”
“我只是把看到的說出來。”
“這就夠了。”
太子安和蕭在下定決心,準備繼續堅持之前的決定。
侯勇震這時突然給太子行了個禮。
“敢問殿下是否還要出宮?”
“是!”
“地火神君已在宮裡,其它神人也都在途中,要不要再等等。”
“有什麽好等的?”
“憑借這些神人的力量,或可殺了白衣少女。”
“侯勇震!”
“在。”
“我問你,待到白衣少女殺進宮來,這些人若擋不住呢?”
“應,應該沒問題吧?”
“你沒把握!”
“本朝每次白衣少女危機都沒把握,最後還是安然度過。”
“這次不同。”
“不錯,這次的白衣少女格外強大。”
“所以,不能等他將劍駕到我和父皇脖子上時再提條件,那樣就太晚了。”
“條件?”
“父皇已經答應,給出一半江山!”
侯勇震一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他對皇上的了解,絕對不可能同意。
“果真如此?難道皇上這次也沒把握?”
“不錯,所以說這次危機完全不同,連父皇都願讓出半壁江山。”
“那地火神君和那些神人怎麽辦?”
侯勇震的擔心不無道理,若真的和白衣少女達成協議,那些請來的神人豈不覺得被耍弄?
以這些人的妖法,將使永朝不得安寧。
“侯將軍放心,答應他們的條件照辦就是,這世上還沒這麽便宜的買賣。”
“若是如此,也隻好這樣,無非就是苦一些百姓死一些人罷了。”
說到這裡,侯勇震仿佛有點沮喪。
太子安和蕭陷入了沉思,也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我們安和皇族統國200年,不能把全族性命交給那些所謂神人手裡。”
“太子說得即是。”
“就算那些神人有用,這次危機度過,但20年之後呢?”
“是,又會有下一個20年。”
“所以,我安和皇族寧願給出這一半江山,也要求得子孫永遠太平。”
“一勞永逸是好,可惜半壁江山代價太大。”
“待到世上再無白衣少女,我們永朝依然可以繼續開疆拓土,又有什麽可惜的?”
“太子殿下說的極對,老臣愚鈍。”
“侯將軍聽令!”
“臣在!”
“我不在青龍殿這段時間,
你代我行使職權。” “是!老臣經驗還在。”
“地火神君和其它神人你要好生安撫,不要出什麽亂子。”
“是!老臣明白。”
“若我在外面死了,父皇就交給你護佑!不惜一切代價!”
“太子!你……莫說這話。”
“我死後,宮中這些神人應盡心保衛父皇,不可離宮為我報仇。”
“是……是!”
侯勇震一時竟也有些感動。
殘酷無情的皇家,居然也會有這種父子情深,安和貴果然沒白生這麽個兒子。
但他們不明白,世間百姓更大的疾苦,每時每刻都在發生。
比他們所承受的多千倍、萬倍。
只是因為百姓沒有力量,再悲慘的命運也無人同情。
對強者的同情就是對弱者的殘忍。
生存若沒對錯。
同情卻有對錯。
……
清河鎮。
武備庫。
十幾具屍體躺在地上,血跡和兵器灑落一地。
這是秦天新和弟兄們的首戰。
憤怒的表情。
帶血的眼睛。
不怕死的怒吼。
雖殘肢斷臂但依舊奮勇殺敵的怪物。
被矛刺得透穿的肚子。
提著頭顱砸向敵人的瘋子。
混亂。
刺激。
在永朝歷史上,這種戰場也許有過無數個,但如此慘烈卻不多見。
一幫農民,毫不畏死,踏出了這條不歸路的第一步。
用鮮血的代價宣告了一場革命的序幕。
之所以叫革命,而不是造反,是一種理想。
秦天新的理想。
歷史上有太多失敗的案例,拿下一個城鎮,殺了一個縣令,搶了一批財物。
最後落草為寇,佔山為王。
還有很多要麽被朝廷招安,要麽被強力剿滅。
雖然大多數人一開始也有推翻暴政的理想,但依然很難逃過那種命運。
秦天新發誓,這些人絕對不同,因為白衣少女就是他們的理想。
一個完美、純潔、高尚的象征。
楊希顏已經變成這支小小義軍的圖騰,沒有人為了一己私利戰鬥,大家都把家國天下裝進了心裡。
對於農民,有這種覺悟的不多。
很幸運,陳天新的戰友們都是這樣的人。
而今天,這場洗禮將使他們更強大,更能掌控自己的命運。
他們無疑比陳一傾之流好太多。
至少是為了自己去戰鬥。
而勝利的成果又是為了天下人。
想要保持初心很難,秦天新能做到嗎?
這需要時間的考驗。
而此時。
他們得活著。
……
臨江縣。
金灰窯礦場。
這是一處永朝目前最大的金礦,無數黃金、稀有金屬來自這裡。
從數個朝代以前它就存在,連續不斷開采了千年的露天礦洞深不見底。
一些人類的殘骨遺骸散落在礦道兩旁,仿佛在訴說他們活著時的悲傷。
遠處一座岩壁石宮嵌在洞邊,裡面還有很深的空間。
楊希顏今天的目標就是這裡,嚴格來說是這裡的將軍。
礦場也有將軍?
有,他就是號稱黃金將軍的安和亮。
作為皇帝的親弟弟,不做王爺做將軍,只因他愛錢。
錢就是命。
世上的確有這種人,而且並不是皇室就不愛錢。
還有些嘴上說不愛錢的富人,其實從窮人身上搜刮來的錢比誰都多。
就算這些錢幾輩子都花不完,也填不滿欲望,就像一個無底洞。
猶如這礦洞般深邃。
此時,安和亮正睡在用純金打造的巨大龍床上,只是龍為三爪。
整個安和皇族好像只有他如此悠閑,根本不怕白衣少女一般。
一道白影。
楊希顏緩緩走進他的臥室,薄紗被龍床映成金色。
安和亮正背對著側臥於龍床之上,似乎察覺有人進來。
“姑娘,你來了?”
“你知道我會來?”
“信陽王府離此不遠,我還不是聾子。”
說著,安和亮準備換個姿勢。
“別動!我勸你最好別轉過來。”
果然,安和亮不再動。
“連看你一眼也不行嗎?”
“你很清楚,你之所以活著就是還沒看我!”
“明白,安和氏只有死人才能見你真容。”
“你是個聰明人。”
“姑娘為何不像前幾個王爺般一劍殺了我?”
“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早殺晚殺沒有區別。”
“姑娘就不怕我拖延時間?”
“你埋伏在外面的20名高手已經都死了。”
“姑娘進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看來你已做好死的準備。”
“也許,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何殺我之前說這麽多話?”
“因為無聊?”
“無聊?”
“是啊,很久沒跟人說話,所以多聊幾句。”
安和亮陷入沉默,原來他死前的這點價值只是替楊希顏解悶。
“只要姑娘高興就好!”
“那你轉過身來吧。”
安和亮身體一陣抖動,在猶豫要不要轉身。
但馬上就恢復了平靜,身體又一動不動的躺著。
“我還不想死!”
“那你準備怎麽辦?求饒?”
“我會殺了你!”
一句話還沒說完,安和亮的身子突然滾到龍床裡面,翻起的金板把他徹底蓋住。
楊希顏以最快的速度用羽刃劍劈開了金床,裡面空空如也。
突然。
臥室的大門降下一道鐵門,所有燭火同時熄滅,屋內一片漆黑,四周的牆壁出現了無數圓孔。
霎時萬箭齊發,猶如雨點密布,射向中間的楊希顏。
電光火石之間,無數金屬箭頭互相碰撞出火花,煞是好看。
余光映射的白色身影在用一道微光旋舞。
也不知持續了多久,待最後一點零星聲音消失,一切恢復了寂靜,也恢復了黑暗。
顯然,這是一個陷阱。
這些皇親國戚,並不都是無腦怕死之輩。
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來面對未知的死亡,即使有一線生機也會爭取。
萬一成功了呢?
“姑娘,你現在出來還來得及!”
一個微弱的聲音從之前安和亮逃跑的小口中傳出,果然還是這位黃金將軍的聲音。
“你讓我從這個洞出去?”
“不錯。”
“我才不當狗呢!”
“當狗也比毒死強!”
“毒死?”
“這房間裡有毒氣,還有水淹。”
“那你怎麽還不放出來?”
“我想和你談筆交易!”
“說吧!”
“你殺盡安和皇族也無非是要為百姓造福對吧?”
“對!”
“但安和氏倒下,必定又會出一個新王朝和新皇帝,對吧?”
“對!”
“萬一又是下一個安和氏呢?你還繼續殺嗎?”
“殺!”
“那你口中說的百姓不是依然沒有未來,只剩每20年一次的期待嗎?”
“你這句話很有道理!”
“所以,姑娘,只要你助我當上皇帝,我就改革朝政,造福萬民!”
“我憑什麽相信你!”
“我有錢!”
“有錢就了不起?”
“我想過了,如今世道艱難,就是這幫皇族重農抑商,亂征苛捐雜稅的結果。”
“你不也是皇族嗎?”
“我是皇族,他們也是皇族,所以他們不死我永遠也當不了皇帝。”
“那你當了皇帝以後呢?”
“我會大力發展買賣,讓每一個百姓把賺錢當第一目的,這樣就天下太平沒有戰爭。但是安和皇族的人都認為我是瘋子,處處排擠針對我,有的還要害死我。”
“所以,把他們都殺光,這樣就沒人阻礙你?”
“不錯,隻留我一個。”
“連你父母兄弟姐妹都殺?”
“不殺怎麽斬草除根?皇室血脈就是資本,會讓我寢食難安。”
“好!”
“你同意了?”
“我會殺光他們!”
“謝姑娘!”
“還包括你!”
“你!”
深深的小口處,傳來安和亮那憤怒的吼聲。
良久……
什麽也沒發生。
沒有毒氣,也沒有水淹。
只有黑暗。
上千名侍衛以及百名高手守在那個小口處。
上面懸掛著一把鍘刀,寒光凜凜。
只要白衣少女稍一探頭必定身首異處。
“怎麽回事?毒氣放了嗎?”
“稟將軍,機關好像失效。”
“水呢?”
“不清楚,閘口一時無法抬起。”
“廢物!”
安和亮怒罵一聲。
周圍幾個副將連忙過來七嘴八舌安慰這位暴躁的主子。
“就算如此,她也插翅難逃!”
“不錯,牆壁內部都是由精鐵打造,厚達三尺,外填流沙,可謂死地也。”
“我們把她困在這裡,餓也餓死她。”
“你們聽說了嗎?西佑王的地窖石門被她切開了。”
“對,還有汝南王的精鋼甲,也是一劈兩半!”
“誒~,那些東西怎麽能跟將軍的密室相比, 厚度差了百倍。”
“也是,除非她是神仙,不然只能坐以待斃!”
幾個副將你一句我一句竟聊起天來。
不過安和亮倒是越聽越心安,沒想到自己一個被排擠的皇族居然立了大功,抓住白衣少女這件事必定轟動永朝。
“你們別再廢話,速去修好機關!”
“是!”
幾名副將各自散開。
安和亮並未離開護衛的士兵,他明白人多的地方才安全。
“將軍不好了!”
“說!”
“機關被毀,釋放毒氣的人被殺多時,放水的銅閘鐵鏈是被利器斬斷。”
“難道白衣少女進屋之前就已經破壞了這些東西?”
想到此處,安和亮突然大驚失色。
若果真如此,她豈不是早已留好了退路?
後面所有的對話目的真的只有一個?
供她消遣。
因為無聊,才花這麽多時間聊天?甚至玩起了密室逃脫?
這個想法立刻讓安和亮從頭蔫到腳
原來自己只不過是個玩具。
如果殺人也是一種遊戲。
楊希顏無疑是名高手。
善於製造懸念。
讓對方覺得能活。
其實已經死了。
這句話。
準。
安和亮仿佛明白了一切。
但一切都晚了。
一道白影,一道白光。
一個人頭落地。
依然沒有人看清細節。
她不玩了。
玩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