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寒如冰,但沒結凍。
水流就這麽靜靜地淌著。
隨著一黑一白融在一起的身影墜落,打破了潭面的平靜。
在失去意識的一瞬間,楊希顏用羽刃劍劃向水面。
一座巨大的噴泉被激了上來,這是強力劍氣劈水時反彈的力量。
猶如一片緩衝水柱,托著二人極速墜落的身子。
楊希顏最後的一揮帶走了所有體力,傷口傳來更大的疼痛。
眼前一黑。
她徹底閉上了眼睛,身子松軟。
陳一傾的雙手抱得更緊,反彈的水彈力道很大,砸在身上很疼。
落入潭面的那一刻,連忙背過身來,用自己的後背承受入水的二次衝擊。
就像掉在硬石地面,陳一傾的背似乎要裂開。
胸中一熱,一口火紅的鮮血噴出,讓他幾乎暈厥。
但雙手依然沒放,努力的保護好這份不真實。
楊希顏就在他懷裡,好暖。
但潭水刺骨。
難道就要這麽死了嗎?
能和楊希顏一起死也值得吧!
在這冰潭之下。
永不分開。
此時,口鼻之中全是寒冷的潭水。
努力的想要蹬腿往上遊,卻使不上勁。
兩人的身體還在下沉,再過片刻,自己也沒體力了。
意識也在模糊,不知能維持到什麽時候?
也許很快就感受不到活著。
只有寂靜。
那就是死亡嗎?
這時。
突然上頭一個物體落入水中,發出很大的聲音。
然後這個物體遊向腳底,似乎還在用力的往上頂。
腿居然有了一個支撐,可以踩在上面。
陳一傾感覺一撮毛絨絨的東西糊到了臉上,用力一抓。
一隻手抱緊楊希顏,另一隻手抓著這撮毛,死不放手。
那東西帶著他們遊動,感受著破開水流的阻力。
很快,腦袋浮出了水面。
這時,陳一傾才勉強睜開眼睛,看到了那是什麽?
黑馬無塵。
這匹神駒,居然也跳下了懸崖來救主人,而且一點事也沒有。
雖然順便也將陳一傾救了上來,但他知道,沾光而已。
沒有這匹馬,必死無疑。
無塵賣力的朝岸邊遊去,陳一傾依然緊抓那撮鬃毛,另一隻手接觸的身子溫度卻在起變化。
他感受到楊希顏的體溫在降低,心中焦急不已。
待一上岸,連忙找了一處草地讓楊希顏躺下。
黑馬無塵使勁抖了一下身子,水珠四濺,渾身的毛皮竟然變得乾爽。
陳一傾連忙跟它說。
“馬呀馬,快蹲下給你主人暖暖身子!”
無塵好像能聽懂人話,真的就臥在楊希顏身邊,把肚皮貼緊。
自己怎麽跟馬說起話來?等反應過來陳一傾也覺得吃驚。
這匹馬太通人性了,除了不會說人類語言,完全可以把它當一個啞了的人。
薄紗飄在很遠的水面,早已脫落。
此時,陳一傾才第一次這麽仔細的欣賞楊希顏那張蒼白的臉。
雖然依舊美如天仙,撼人心靈,但已無生色。
沒有一絲血氣,嘴唇灰中帶紫,呼吸急促,額頭的水珠和冷汗摻在一起。
左肩靠近鎖骨下的傷口是個大洞,血肉模糊。
她的胸脯一起一伏,呼吸微弱而急促,仿佛隨時都會中斷。
還有腰間,那一片紅色的血塊成了黑色,難道腰間那個傷口是中毒的現象?好狠!
這名夜幻姬孫美娘不僅傷到了楊希顏,兵刃上居然喂毒,看傷口應是針尖一類的細物造成的。
若不是被羽刃劍殺了,讓其逃脫可就不值。
看著微弱的楊希顏,陳一傾一時焦躁。
現在該如何是好?
他先觀察了一下那個大洞,用手去堵住還在流血的地方,感受著楊希顏溫中帶涼的血液。
身體前後都已貫穿,必須馬上止血,想到這裡,連忙用小刀割下幾片裙擺包好傷口。
潭水如冰,上岸後的環境也不妙,她的皮膚似乎有如冰塑,還是太冷了。
不行,必須生一團火取暖,
陳一傾又去找了些還算乾燥的枯枝,摸出火折一看,透濕,已經進水。
鑽木取火是不可能的,也等不了那麽久。
正當陳一傾焦頭爛額無所適從時,黑馬無塵朝他叫了起來。
嘶鳴聲讓他更煩,但冷靜下來一想,是不是馬兒有話要說。
腦中突然靈光一閃,跑到無塵旁邊蹲下。
“老兄,你是不是想說包裡有東西?”
陳一傾一邊說著,一邊用手去翻無塵背上的一個布包。
這包的顏色灰黑,材質很奇怪,面料非常細膩,摸上去好像也是乾的。
難道還能防水?真是聞所未聞、從未見過的材料。
翻開一片布蓋,愣了,從哪裡打開?
沒有紐扣,也無繩結,一時無從下手。
正當陳一傾準備用小刀劃開布包時,無塵又衝他大聲嘶鳴了幾聲。
仿佛是在罵他愚蠢!
黑馬不斷的搖著腦袋,左右擺動,還不斷哼哼,看上去也很著急。
陳一傾收起刀,又摸了摸布包兩側邊緣。
哈!
有一個小小金屬頭,捏住往中間一拉。
“嘶!”
開了!
原來這個布包的打開方法如此簡單,裡面居然也是乾的,密封性太強,一滴水都未進。
陳一傾不再想那麽多,趕緊看看有什麽東西能用上。
一條薄毯,連忙拿出來蓋在楊希顏身上。
一個小箱子,裡面有些奇奇怪怪的瓶子和圓筒,還有些針頭一樣的東西。
繼續翻找,都是些讓人不明所以的零零碎碎物品。
有一個小東西外表是透明的,內部有些液體在流動,上面有個按鈕。
黑馬無塵看到他拿起這個,又叫了起來。
陳一傾說:“老兄,你是讓我按這個嗎?”
無塵點了點頭。
“好!”
陳一傾用力一按,“啪!”
一個黃黃的火苗突然出現,把他嚇了一跳。
這是魔法嗎?簡直太神奇了,沒想到楊希顏的包裡有這麽好的東西。
用這小玩意生火很方便,比火折子強多了。
此時才體會到什麽叫天無絕人之路,陳一傾快速點燃那些枯枝。
一團篝火在他們身旁生了起來。
溫暖、明亮!
楊希顏蒼白的臉被這火光映成紅色,過了一會,氣色似乎好看了些。
但潮濕的衣服浸染著傷口,再這麽下去皮肉就會泛白化膿。
要不要幫她把衣服換了?
陳一傾從包包最底下確實找到了另一套白衣,還有一些用透明袋子裝著的奇怪布片。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先把衣服拿出來再說。
可是怎麽換呢?
難道要自己親自動手脫去楊希顏的衣服,再重新穿上這身乾淨的?
對於這個年輕人,此時的內心在掙扎、猶豫。
還是就這麽不管?
楊希顏對於他猶如聖女,怎能如此輕易的去觸碰,甚至脫光?
“黑馬啊黑馬,你說我該怎麽辦?”
他不禁去問起無塵來,作為一個有道德的男人,這確實是個問題。
無塵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仿佛也在思考。
突然,用嘴把被子掀開,衝陳一傾哼了哼氣。
難道是讓我換?
這匹馬替它的主人做主了,真是好樣的。
陳一傾托著白衣,在楊希顏身邊跪了下去,心臟砰砰直跳,面紅耳赤。
即使是這火光也掩蓋不住他的羞色,整個大腦都是空白,頭皮發麻。
他的手在顫抖。
緩緩的伸了下去。
已經摸到了衣領。
但又停住。
女孩的衣服是如何解的?
跟男生的一樣嗎?
還是先解腰帶?
手指縮了回來,重新下移。
這條腰帶好奇怪?
鎖扣在哪裡?
啊!
找到了,原來是用撕的。
一聲清脆的響動,腰帶松脫。
很薄,做工細膩,只是被黑血浸染。
衣服中間的繩結露了出來。
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頭,只需輕輕一拉。
應該就可以很容易的解開上衣吧!
果然。
衣領也松了,可以從中間撥開了。
雪白的肌膚仿佛白玉。
激動的心情快使自己窒息。
手又停住了,還在猶豫。
吸一口氣,下定決心。
又伸了過去,捏住了領角。
她的胸脯起伏得好像更厲害。
臉頰更紅,眉頭緊皺。
火苗搖晃。
隨著手腕緩緩移動。
衣領慢慢掀開了一半。
但,又停住了。
這次不是自己停住的。
而是被另一隻手抓住。
楊希顏的手。
很熱,很暖,不再冰涼。
她睜開了眼睛。
在這巧合的時機。
關鍵的一刻。
看著眼前這個叫陳一傾的年輕人。
驚慌、羞愧。
陳一傾也看著她的眼睛。
兩個人都仿佛把思想注入了對方的腦中。
怎麽解釋?
還是不需要解釋?
還是解釋不清?
陳一傾的手放開了衣領。
楊希顏的手放開了陳一傾。
他想解釋。
“對不起,我只是想給你換……”
她打斷了他。
“別說了!轉過去,離遠點!”
陳一傾連忙站起,轉過身,頭也不回的往前跑。
但四周都是絕壁,再跑就撞牆了。
沒辦法,只能躲到一塊大石後面,周圍還有幾棵大樹,暫時讓自己心安。
但能安嗎?心慌、忐忑、羞恥感依然充滿內心。
只能蹲在地上,抱著腦袋,火熱發燙的額頭全是汗珠。
楊希顏用右手摸了摸肩下的傷口,疼痛難忍。
但她看到了旁邊地上的小箱子,眼裡突然現出光芒。
努力的單手撐起身子,把箱子劃拉過來,開始翻找。
……
陳一傾的眼皮越來越重,整個人仿佛都快散架一般。
劇烈的疼痛襲來,此時才感知到自己也是一身傷,尤其是背部,麻得已無知覺。
意志也到了極限,楊希顏的蘇醒讓他心裡最後一塊石頭落地。
隻想先睡一覺。
於是,緩緩倒下,依然抱著頭,沉沉睡去。
楊希顏朝無塵輕聲說道:“去幫我把風,順便看著他。”
無塵一聲嘶鳴,奔著陳一傾的藏身之處跑來,一眨眼就到了跟前。
這個年輕人睡的很熟,一動不動,就像死人。
無塵好像也很累,頭一低,眼一閉也睡去了。
望著這匹是馬非馬的夥伴,只有在安全的環境下才會輕松睡眠,楊希顏暫時放下心來。
小箱子就是救命的寶物,她開始熟練的給自己準備藥物。
雖然只有一隻手是靈活的,另一隻手一動就是徹骨的疼。
楊希顏扒開衣服,露出雪白的肩膀,把堵住傷口的布料扯下,將一些藥物塗於表面。
又給自己重新纏上了乾淨的紗布,還檢查了腰間的傷口,知道中毒了。
難怪感到頭暈惡心,幸虧從小就一直服用老師特製的藥水,說是可以增強體質抵抗毒物。
換做普通人,可能早就在被刺中後倒數幾下就死了。
這時那些圓筒和針頭就用上了,一些液體注入了身體,解毒劑就能發揮作用。
另外一些是其它神秘針劑,楊希顏每樣東西都知道用法用量,隔一段時間就扎上一針。
過了很久,她感覺身體變得輕松,痛感也弱了一些。
只是身上的衣服太潮濕了,還在滴水,確實讓人難受,趁著沒人,得趕緊換一身乾衣服。
旁邊的篝火燒了這麽久,快要熄滅。
羽刃劍呢?
也許沉入了潭底吧。
先不管那麽多了,眼前能做的也只有休息,還有補充體力。
楊希顏朝無塵叫道:“過來!”
無塵只要聽到主人的呼喚,馬上從夢鄉清醒,一個箭步就到了眼前。
馬鞍一邊有一個布包,另一個包裡有帳篷和吃的,楊希顏命令無塵躺下,開始翻出那些東西。
誰也不明白,為何一團綠色布球一放到地上自己就彈開,變成一頂小帳篷。
楊希顏躺了進去,帳篷內的邊緣開始發光,也發著溫度,很暖和。
從帳外望去,裡面出現一名少女阿娜的影子。
她的衣服慢慢解開,脫落……
讓人浮想聯翩,但什麽也看不到。
待她重新穿好衣服,又開始梳理頭髮,這些動作嫵媚動人,美不勝收。
也不知過了多久,楊希顏睡醒了。
原來那些藥物有催眠作用,睡眠其實也是一種自然療法,當然最主要還是得靠藥物。
不得不說那些真的都是神藥,明顯感覺身體已經有了力氣,洞大的傷口酥麻癢癢。
很舒服。
掀開帳簾,輕喚一聲無塵,卻無回應。
楊希顏覺得奇怪,探出腦袋一看,只見無塵的馬屁股露出一半,前半身子都隱於一塊大石後面。
她已能起身行走,於是緩步走近想去看個明白。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待到石後,只見無塵用嘴叼緊陳一傾的衣服,不停拖拽翻滾。
但陳一傾一動不動,就像屍體。
楊希顏大驚,連忙蹲下身子去查看,伸手一摸,脖頸冰涼,再探鼻息,還有一絲呼吸。
趕緊跟無塵一起拖著陳一傾就往帳篷而去,她的傷口似乎又要裂開,但顧不了那麽多。
救人要緊!
進到帳內,楊希顏關上簾子保持溫度,又開始翻弄那個救命箱子。
掏出一隻圓筒,按上針頭,朝著陳一傾的後頸就來了一針。
片刻,他的臉上恢復人色,體溫也逐步上升,看來救的相當及時,若晚個一刻就不堪設想。
楊希顏長舒了一口氣。
這個年輕人再怎麽說也算救過自己一命,不能這麽看著他死。
這時。
陳一傾突然咳出一口鮮血,樣子可怖。
難道身上有其它外傷?楊希顏馬上意識到這一點,開始脫他的衣服。
剛剛解開衣扣,準備翻開衣領時。
手停住了。
但看著他痛苦的表情,猶豫不決。
心一橫,脫!
兩隻玉手開始扒開衣領,又將內襯脫去,前胸確實有兩條刀口,趕緊敷上一些藥物。
再看他的表情,依然疼痛難耐,絲毫沒有一點用處。
好像又想到什麽,楊希顏連忙將他翻身過來。
一下子震住了!
只見他的後背一片通紅,皮膚裂開,猶如乾旱的土地,一些血液變得粘稠,糊成一片。
任誰看了都會從心底裡為之傷心,落淚。
這傷是從崖上跌落後,入水的一瞬間造成的,至少要承受高達百丈的落體衝擊。
雖然楊希顏最後時刻那一劍激起水柱緩解了一部分力量,但最終的那道衝擊力還是由陳一傾來承受了。
沒有他,自己在入水那一刻就死了。
黑馬無塵就算後來跳入潭中將主人叼上來,也是一具美麗的死屍而已。
白衣少女二十年來的宿命就到此終結了!
可惜,可幸!
自己還活著!
故事沒有結束!
眼下,必須要救活陳一傾,不論付出多大代價,這是最想做的事情。
楊希顏打了點水,開始清洗傷口,細致入微,生怕稍一用力會使他感到疼痛。
那些藥物所剩不多,但也絕不小氣,能用的全用上。
只要陳一傾能活著,比什麽都強。
一名少女用最大的耐心和情感想要救活一個年輕人,這就叫報恩吧。
雖然陳一傾是朝廷的鷹犬,太子的走狗,但在舍棄生命救自己那一刻,就決定了他與眾不同。
對一個異性如此擔心,這種感覺楊希顏從未有過。
也許人生經歷的還太短,也許只是一時惻隱之心。
不管怎樣,只有救活他才能心安。
在這懸崖之下,深潭之邊。
人類互相之間對生命的拯救感天動地。
也許還有其它一些情感。
但此時的氣氛無比美好。
殺人與被殺者的區別是什麽?
一場拯救似乎可以解釋一切。
但還是不明白。
也解釋不清。
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