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一傾這一覺也許是有生以來睡得最香的。
在夢裡一直漂浮,躺在雲上,身體酥軟輕盈,無比舒暢。
這種感覺就是幸福嗎?
也許是在天堂?或者去天堂的路上?
自己是個好人嗎?有資格上天堂?
還以為會下地獄呢!
他感覺吹過的暖風似乎在撫摸臉龐、脖子、胸膛、後背。
溫柔、陶醉。
原來死亡並不可怕啊!甚至還挺舒服!
閉著眼睛卻又好像什麽都能看到,朝著天際繼續飄去,沒有盡頭……
嘴唇怎麽有東西伸進來?
一股甜甜的濃汁接觸到舌頭,清涼滋潤。
不由自主的吮吸著,乾裂的喉嚨似乎遇到甘露,不夠、還不夠。
吸了幾大口,沒了。
好失望啊!
這個東西抽了出去,自己的嘴唇吧唧了幾下,似乎還在回味。
算了,還有一段距離才會到達目的地吧!
就這麽飄著也挺好。
……
沙沙沙沙,耳朵裡傳來一陣噪音。
迷迷糊糊,慢慢睜開眼皮,朦朧如霧。
什麽味道?淡淡的香味在鼻孔內回蕩。
好像是從右側發出來的,扭轉脖子,好痛,還有些酸。
從模糊到清晰,一張美顏出現在眼前。
過了片刻,直到最終看清楊希顏那雪白美麗的臉龐。
吐氣如蘭,香味竟是她身上散發出來的。
感受著柔和的呼吸,從不到數寸的距離仔細觀察臉上的每一處細節、每一根睫毛。
陳一傾的眼睛出現閃閃金光,目不轉睛的看著眼前這位少女,癡了。
這難道也是夢嗎?
用力摳了一下大腿,很疼,真實無疑。
楊希顏就睡在身邊,側臥著面對自己,這種感覺足以使心臟從胸腔跳出。
帳篷外的雨下得更大,原來那沙沙聲是雨點落在棚頂砸出的聲音。
下雨天最好睡覺,楊希顏居然和自己共睡一帳!真是做夢都沒想到啊!
幸虧醒了,否則就無法知道,更無法感受這份美妙時光。
陳一傾的眼睛很乾,舍不得眨一下眼皮,生怕一瞬間就會看不見她。
但忍不住了,還是眨一下吧。
當再次睜開眼皮,楊希顏正睜著雙眼,看著自己。
她也醒了。
楊希顏坐起身子,用一隻手輕輕撫摸陳一傾的額頭,全是汗。
她似乎很著急,憂心的說道。
“陳一傾,你發燒了!”
關切的話語讓這個年輕人覺得溫馨,自從母親死後再也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
玉手的觸感與溫度無比舒服,接觸額頭的皮膚讓人心安。
他只是直勾勾的看著楊希顏,好像傻了。
“看著我幹嘛?難道燒壞腦子了?”
楊希顏說完,覺得不好意思,臉上一紅,趕緊又去找藥。
若是陳一傾真的變成傻子,也是麻煩,不知如何處理他。
“我沒事!”
陳一傾邊說著,邊用手撐起身子想要坐起來。
楊希顏趕緊扶住了他,兩個人的距離如此之近,又是一次從未有過的體驗。
對於他們,都不好意思起來,但很快就適應了。
陳一傾這時才發現,自己沒穿衣服,腰間蓋著一條薄毯,頓時滿臉通紅。
楊希顏把衣服遞給他,說道。
“烤幹了,
穿上吧!” 眼睛卻不再看他,背過了身去。
三兩下穿好衣服,陳一傾開始打量這處容身之所,滿臉好奇。
不同於他住過的任何軍帳,如此小的空間,如此薄的帳面,如此溫暖的環境。
一切都是那麽讓人不可思議,難道楊希顏真的是天女下凡?這些都是天上的法寶?
實在太好奇了,忍不住問道。
“姑娘,你到底是什麽人?從哪裡來的?”
楊希顏轉過身,看著這位剛剛醒過來的年輕人,歎了一口氣。
“如果我也不知道你會信嗎?”
“你也不知道?”
“不錯,我的家在大海的盡頭,不知是什麽地方?離此可能有幾萬裡路!”
“那你是怎麽來到永朝的?”
“依然不知道,醒了就在了。”
“神奇!”
“我沒必要跟你說這麽多,你快養好傷,然後回主子那去吧!”
聽到這句話,陳一傾感到一絲悲傷,是啊,跟自己說這麽多確實是廢話。
再說作為安和皇族的鷹犬,了解越多對楊希顏越不利,她也不可能告訴更多信息。
楊希顏接著說道。
“你不必謝我,你也救了我一命,如果安和氏那些人知道,肯定會很生氣!”
陳一傾腦仁一陣疼痛,想到這一點確實覺得對不起太子。
楊希顏要殺主人,而自己卻救了白衣少女,萬一她去到京城,後果不堪設想。
“楊……楊姑娘!”
“哈,你還記得我姓什麽,不錯!”
“姑娘的名字我永遠也不會忘,更不會告訴任何人,我發過誓的!”
“算了,你可以繼續遵守誓言,我的名字倒是不止你一人知道。”
“哦?難道還有別人也知道姑娘芳名?”
“是個叫秦天新的小夥子,他去組建義軍,現在有沒有活著就不清楚了。”
“秦天新?好,肯定是位英雄!”
“他只是一個打柴的,父母都被安和氏害死,你為永朝賣命對於他就是敵人!”
楊希顏說到這句話,又歎了一口氣,不知是在感歎什麽。
陳一傾很難過,其實如果嚴格論起來,小時候村子被屠和母親被殺也和安和氏脫不了乾系。
但命運就是如此,最後落得為安和氏賣命,變成走狗、幫凶。
也許是因為和太子的緣分,也許只是因為想活著。
跟著太子有肉吃,有地方住,有前途。
這一切都能成為理由。
隻怪自己做出的選擇,怨不得老天爺。
這座帳篷內的氣氛開始不對,陳一傾覺得尷尬極了。
他開始沒話找話。
“楊姑娘,你今後準備去哪?”
“依然去完成使命,安和氏的人一個也跑不了。”
“可是他們有很多可怕的神人,你也知道那有多危險。”
“秦天新是一個打柴的,只有數百人卻以推翻永朝為目標,我如果連他都不如就不配活著。”
楊希顏又一次提到秦天新,在這個小小帳篷內,一男一女的對話居然總是提到另一個男人的名字。
陳一傾有些嫉妒,但很快就明白過來,原來楊希顏的價值觀就是如此。
害怕、膽怯、退縮,都是無能的表現。
而自己,就是一個懦夫!
永遠也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在太子身邊日久,不知反抗為何物。
一條狗而已。
陳一傾把頭低了下去,為自己感到羞愧,甚至覺得跟楊希顏在一個帳篷裡是種恥辱。
白衣少女的恥辱!
一個如此懦弱、無能、自卑的朝廷鷹犬被她所救,簡直是玷汙她的雙手。
楊希顏的表情出現詫異,不知哪一句話讓這個年輕人這麽低落。
輕聲問道。
“陳一傾,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楊姑娘,你的最終夢想是什麽?”
“夢想?”
“對,你完成了使命後,希望達到什麽目的?”
楊希顏略有所思,搖了一下頭,說道。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重塑天下,讓百姓都能過上最好的生活!”
“所以,安和氏必須要滅亡?”
“不錯,陳一傾,你回去後依然會是我的敵人!”
楊希顏說完,眼裡劃過一絲光芒,那是無奈和可惜的情緒。
陳一傾也陷入了沉思。
每個人都被身份與職責綁定,使命就是必須要做的事情。
一白、一黑,永遠也融合不到一塊,就像宿命。
只要自己一天是太子的乾將,白衣少女就是敵人,雖然他們此時還能一起說話,距離也如此之近。
離開這個山谷之後呢?
不知道,也無法預測!
隻關乎選擇。
陳一傾想明白了,原來主動權一直都在自己手裡,和別人沒有一點關系。
都是因為懦弱!沒有勇氣去選擇自己的道路,一切聽命於別人。
這個別人就是太子!
只要掙脫束縛,勇於接受內心真實的想法,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決定,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
一切為了自己!
而自己又為了誰?
陳一傾抬頭看著楊希顏,發現她好像在發出聖光,哦,原來是眼睛濕潤了。
沒想到作為男人也會哭,真是丟人。
但,這一刻徹底想通了,也做出了決定。
楊希顏發現他有點不對勁,連忙問道。
“你又怎麽了?哭什麽?”
“我是為自己哭!”
“為自己有什麽好哭的?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難道是怕真有一天我會殺你?”
“不是!”
“陳一傾,你以後只要躲我躲得遠遠的就不會死,別再做傻事了!”
“真不是為這!”
“那是為什麽?”
“為你!”
“為我?”
楊希顏有點驚訝,陳一傾的熱淚居然也包括為她而流。
“楊姑娘!我決定以後會幫你實現這個願望!”
“難道你要背叛永朝太子?”
“我還是會回到殿下身邊,以我的方式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但也絕對不會傷害太子。”
聽到這句話,楊希顏吃了一驚,一時想不通。
接著問道。
“我不明白,你說的話就像一個謎語,猜不透。”
“不需要姑娘明白,這就是我最想做的事情,一切為了你!”
“難道,難道你想做臥底?”
“出賣主人的事情我不會做,我說過,以我的方法來完成姑娘的心願。”
望著這個年輕人斬釘截鐵的表情,楊希顏不再詢問具體細節,她知道這句話有多重。
“陳一傾!”
這聲呼喚從她嘴裡發出,語氣無比溫柔,陳一傾就像木頭人看著她。
兩個人都一動不動,猶如雕塑,外面的雨好像停了,四周特別寧靜。
楊希顏嘴唇微動,說了出來。
“不論你做什麽?別乾傻事!”
這是一句關懷?還是一句忠告?
在他心中都是一劑良藥,讓決心更加堅定,讓所為更有價值。
外面好像起風了,楊希顏轉身拉開帳簾,走了出去。
一股寒氣吹了進來,好冷。
黑馬無塵躲在陳一傾之前睡過的石頭後面,那裡有大樹頂蓋,可以躲雨。
聽見主人的腳步聲,無塵連忙跑了過來,嘴裡歡快的嘶鳴。
看來楊希顏的傷已無大礙,恢復得太神速了。
那些神奇的藥物在這短短的兩天時間,已經讓傷口愈合結痂,再過幾天可能就會連疤痕都看不出來。
陳一傾並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他身上的傷也好得很快,只是肚子很餓。
此時被涼風一吹,竟然打起噴嚏來。
楊希顏聽到,趕緊從無塵的包包裡拿出一些食物送進帳篷,順手又把簾子拉上。
走時還不忘對他說。
“陳一傾,你先吃點東西,繼續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
“好!楊姑娘在外面做什麽?”
“不告訴你!”
一聲嬌滴滴的回答,有一絲調皮的味道。
既然女孩子不願意說,那也沒什麽好問的,先吃東西再睡覺吧!
也許?
也許過不久,她還會回到帳篷裡來!
想到此處,陳一傾仿佛要興奮得站起,心臟又開始狂跳,整個脖子都紅透了。
男人就是如此吧,對於心動的女生永遠抱有期待,希望能再見到,再相處。
這是什麽食物?
外麵包的又是什麽材料?
不是紙,也扯不動,還是拿刀劃開吧!
好香,好甜,好好吃!
這個也嘗嘗,嗯,味道也不錯!
楊希顏的東西都是這麽神奇嗎?
看來天上的神仙生活真不錯。
天宮裡應該會有更多寶貝吧!
陳一傾邊吃邊想,不一會眼皮又開始變沉,困意來了。
吃完就睡,又暖又舒服!
小小帳篷內,人間溫柔鄉。
隨著入夢,美美睡去。
而此時。
楊希顏和無塵在潭邊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
等到陳一傾再次醒來,發覺身體已經沒有任何酸痛的感覺。
摸一摸傷口,皮膚竟然完好無損,根本看不出曾經受傷過的痕跡。
這種神奇的事情他已經不覺得奇怪了,既然無大礙,走出去看看吧。
楊希顏並未回到帳篷內,他有些失望,也可能在外面,所以出去說不定就能見到。
他也學著拉開帳簾,外面的光線依然很暗,但是頭頂卻是一片非常亮的天空。
原來現在是白天,懸崖底下見不到陽光,所以依然昏暗,但還是可以看清周圍的環境。
楊希顏在哪呢?
怎麽看不見人影?
黑馬哪去了?
不會丟下我不管了吧?
陳一傾發覺這裡就剩自己一人,不由得擔心起來,難道楊希顏已經走了?
面對這個結果也很正常,她有未完成的使命需要繼續,不可能一直陪著自己。
再說身上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沒有生命危險,這種離別也是最好的方式。
大家,都不尷尬。
不辭而別,也是對彼此的尊重。
想到此處,陳一傾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
朝著天空大喊起來。
“我喜歡你!楊希顏!”
“我喜歡你!楊希顏!”
“我喜歡你!楊希顏!”
這聲音在崖底回響,變成無數個陳一傾。
真是痛快啊!
能夠呐喊出來,積壓的情感徹底釋放,如此暢快,發泄後的輕松讓人精神抖擻。
長舒口氣。
正當他回過身來,整個人都愣住了,臉一下子唰紅。
眼前。
楊希顏正騎在黑馬無塵背上,看著他。
手中還握著一柄劍,劍鞘是象牙做的。
羽刃劍又回來了!
俏臉依然迷人,但眼中充滿怒火。
這股怒火又有種說不出的味道,好像帶點嬌羞。
臉頰居然升起兩片紅暈,又羞又氣的更加迷人。
陳一傾此時的呼吸已停止,馬上就要窒息。
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想解釋。
“楊姑娘,我,我剛才那是說,說胡話,你別……”
語無倫次就像結巴一樣,陳一傾的舌頭好像不聽使喚,這難道是不承認了嗎?
楊希顏揚起手中的羽刃劍,衝著他比劃了下,意思是信不信我殺了你。
但是現場一點殺氣也沒有。
這種氛圍真尷尬。
沒想到去找出路,離開這麽久,一回來就碰到這傻小子在跟天空表白。
喊的還是楊希顏這個名字!
真是氣死了,難道他真喜歡自己,但我可不喜歡他,自作多情的傻瓜。
但是,當他快要死的時候,確實有一刹那為了救他甘願付出一切。
治傷最危急時也是無比擔心,這種揪心同樣讓自己難受。
這絕對不是喜歡吧,只是一種牽掛,或者單純的報答。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楊希顏從馬背上下來,走到陳一傾跟前,沒好氣地說道。
“你腦子裡這兩天在想什麽呢?別以為本姑娘救了你,你就要以身相許!”
“楊姑娘,我,我也不知道怎麽剛才就那樣喊了。”
“不知道?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不要乾傻事!”
“是,是,以後我再也不那樣了。”
“陳一傾,你自己說,剛才傻不傻?”
“傻!”
“好,希望你以後學聰明點!”
“是,是!”
這兩聲“是”回答得非常習慣,那是多年回應太子的口氣,陳一傾恨透了自己。
沒想到,在楊希顏面前根本不敢直接表白,連剛才對著空氣的呼喊都不願承認是發自內心。
太無能了!
此時真想將楊希顏擁入懷裡,然後對她說三個字。
但,不敢。
那把羽刃劍也許不會拔出來,也許楊希顏會推開他,也許掙脫後一下子騎馬跑掉。
如此,就永遠也不可能再見到她了。
以後會被認為是一個輕浮的色狼,被她輕視和唾棄。
這一輩子後悔也來不及。
反正。
不能再乾傻事了。
陳一傾定了定神,恢復了一些理智,心中暗暗發誓,總有一天會光明正大的跟楊希顏說出那三個字。
現在的他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更不配說這三個字。
這需要時間和結果的證明,沒有這個證明就是虛偽,不是楊希顏能看得上的。
看著陳一傾身體恢復得不錯, 楊希顏也換了一副表情,非常平靜。
她真的需要離開了。
“陳一傾。”
“怎麽了?”
“你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所有傷都好了,隨時可以動身。”
陳一傾也知道,美好的時光真的要結束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很好,一會我們就離開,出了谷口,咱們就此別過!”
“好!”
只有一個字,陳一傾回答得很乾脆。
心中的不舍和悲傷都已不重要,能再多看她一眼就是此時最大的幸福。
楊希顏也看著他,這個從踏足永朝大地以來遇到的第一個年輕人。
也是第一個自己放過的人。
還是第一個救自己命的人。
更是第一個自己去拚命救活的人。
仿佛是一種解釋不清的緣分,始終讓兩個人的命運糾結纏繞。
為何老天要這麽安排?
誰也說不清。
這個年輕人並不優秀,他的眼睛很乾淨,即使現在也不渾濁,卻是一個膽小鬼。
在與敵人拚殺時是勇猛無畏的,在保護主人時是奮不顧身的。
但,一遇到自己的事,就是猶豫不決的。
似乎永遠缺少一股霸氣。
仿佛身綁無數鎖鏈。
又似乎心甘情願放棄。
甚至不願承認真實的想法。
他到底想要什麽?
又是個怎樣的人?
都無所謂了!
也許。
今日一別。
後會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