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一傾,什麽聲音?”
安和蕭好像從洞內聽到一陣滋滋異響,陳一傾趕緊循聲進到裡面探查。
燃起火折子一看,愣住了!
隻感覺汗毛倒豎,頭皮發麻。
好幾條大蟒正在睡覺,其中一條已經蘇醒,正在吐著舌頭。
反應過來的陳一傾慌忙吹滅火光,跑到太子身邊,扶起他就走。
安和蕭知道肯定發現了什麽不得不跑的東西,也不吱聲,忍著裂骨之痛跟著撤出洞口。
就這麽被攙扶著,兩個人繼續朝不遠處另一個山頭走去。
速度太慢了。
陳一傾乾脆背起太子,用盡憑生力氣狂奔。
安和蕭感覺他氣喘籲籲,知道也已到了體力的極限,一時竟然不忍。
如果要說還命,陳一傾應該早就還清了吧!
這麽多年,一直奮不顧身,好幾次從險情中救了自己。
眼下又用這最後一點力氣背負他逃生,只希望離敵人遠點,這所為已不能用還命來衡量了。
付出!
無限的付出!
或者已成習慣,或者根本沒想那麽多。
就是簡單的條件反射。
根本無需考慮,隻想這麽做而已!
安和蕭不禁眼酸起來。
過了一會,陳一傾突然停住,面露苦笑。
跑了半天,前面竟然是一處懸崖。
崖下深不見底,根本看不到盡頭,沒想到這山谷之中到處都是這種險境。
明明眼前感覺是條坦途,終點卻是絕路。
正當二人不知怎麽辦時,只聽身後有些動靜。
“在那!”
“發現他們了!”
後面突然出現幾個黑衣人,看來因為二人在溶洞中耽誤了時間,被敵人追上了。
只是人數不多,大概五六人,其中有一個正往懷裡掏東西,應該是要發信彈。
陳一傾連忙放下安和蕭,一個箭步就朝敵人衝去。
他用最快的速度在空中拔出夏葉劍,向那個已將信彈舉起的敵人刺了過去。
“呲!”
拿信彈的右手和脖子同時被刺穿,彈筒掉落在地,點燃的引信被潮濕的草叢沁熄。
另外幾人被這一劍嚇到,但很快就恢復鎮定,紛紛舉起兵刃衝殺過來。
這幾個敵人的武功不弱,要是平時,陳一傾可以很快殺了他們。
此時卻因體力消耗過大,純粹在憑意志戰鬥,還得盡量纏住對方不讓他們有機會去殺太子。
安和蕭只能看著這一切,他手中的刀已握好。
只要有任何一個敵人過來,就是死命相搏,抵抗不了,就自殺!
這把刀在發抖,其實是手抖,心也在抖。
這回沒有流星,只有黑暗。
也許之前那位神秘高人並未繼續跟上,救得了第一次救不了第二次。
耳內只剩兵刃撞擊之聲。
所有人都沒注意的是,在高處,有一個人默默的觀察著一切。
騎著一匹黑馬。
衣袖在隨風飄舞。
眼睛明亮。
手中的兵器溫潤精致。
她就是白衣少女楊希顏。
一位旁觀者。
冷眼看著這場廝殺。
並未出手,也不想出手。
那名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男子。
陳一傾。
已經認出是他,但又如何?
這是他自己的戰場,也隻關系到他自己的生死。
如果能活著,說明命不該絕。
如果他死了,就死了。
作為一名過客,正巧目睹,就夠了。
做再多,也是浪費,行俠仗義的事情不是使命。
名單上還有一連串的名字需要去抹除。
再說陳一傾是朝廷的鷹犬,也許死有余辜。
不過。
看著他奮不顧身、勇猛殺敵的樣子,確實好看。
也很精彩。
這種打鬥換做是用羽刃劍,絕無可能。
只有觀看別人的戰鬥,才能體會得來不易的勝利。
有開始,有過程,有結束。
過程佔大部分,還有很多細節。
可以慢慢欣賞。
……
陳一傾殺死了最後一名敵人,一切歸於平靜。
他的身上也中了兩刀,但不致命,這種傷口對於青龍殿精英很平常。
但他太累了,躺在地上大口的喘著粗氣。
暫時的安全也是安全,能夠有片刻休息就能恢復一些體力。
這有利於他們繼續逃跑。
安和蕭靠著一顆小樹,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麽不動。
休息才是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說不定很快就會有另一股追兵到來。
享受這片刻的寧靜吧。
人生也許就是這樣,永遠有解決不完的問題和煩惱,永遠在前行和解決問題的路上。
若有心安平靜的時刻,應該學會珍惜。
這種寶貴,不可多得。
陳一傾抬頭看著天上的明月,好圓好亮,讓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白衣少女的那個晚上。
也是這樣的月色,只是此時天氣更加溫暖一些,他好熱。
扯開衣服,露出胸膛,仿佛這口氣特別舒服。
突然!
高處那個人?
是……楊希顏嗎?
陳一傾猛地坐了起來,死死盯著不遠處那個白色身影。
他再次眨了眨眼睛,確認是不是幻覺。
沒錯!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在那裡。
確定就是楊希顏,楊希顏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麽看著,時間又似乎靜止一般,只剩偶爾的風聲。
安和蕭被陳一傾這副反應嚇了一跳,隨他的目光看去。
這位永朝太子的眼裡也出現了一位白衣少女的形象,還有一些精光,在這夜晚閃閃發亮。
安和皇族沒一人能夠活著見到白衣少女。
這個宿命會被打破嗎?
陳一傾的喉結似乎在顫抖,他想發出聲音很艱難,嗓子又乾又裂。
“姑娘!真的是你嗎?”
這句話還在確認是否真實,但已不重要了。
楊希顏沒走,也沒動,更沒回答,只是看著他。
那遮臉的薄紗隨風擺動,半副容貌依舊震撼人心。
安和蕭也一樣看癡了,陳一傾說的沒錯,難怪願意為她去死。
這副容顏在腦海中已經印上,比起宮廷中那些畫像更生動、更美。
如果能夠看到完整的一張臉,就連自己也願意為她而死!
這種念頭一出現,安和蕭就知道一個不可能的幻想就要破滅。
她是來殺他的!
真想在臨死前提出這個非分要求,希望在殺死自己前白衣少女能夠摘下那張薄紗。
這個要求也許不會被滿足,也許只會收到羽刃劍的一道白光。
但是,就是想看!
一定要說出來!
就連那半壁江山的條件在這個要求面前都顯得無足輕重,所以才有了自古江山與美人的衡量。
有的英雄最後選擇了美人,就能理解了。
此時,楊希顏並不知道陳一傾旁邊那個人就是永朝太子。
她只是看著這兩個倒霉蛋,可能很快就會被人殺掉。
陳一傾趔趄著站起身來,朝她行了一禮。
“姑娘!我奉太子之命,找你談條件,幸不辱命,在此遇見!”
楊希顏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好像是聽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們家太子找我談什麽條件?”
“這個得姑娘和太子殿下當面談,我只是負責找你!”
“呵呵呵呵,你們家太子在哪啊?”
陳一傾一時不知怎麽作答,難道要說太子就在身邊嗎?萬一楊希顏一劍將主人殺了呢?
安和蕭扶著小樹,使勁的站了起來。
“在這!”
這兩個字很大聲,也很乾脆。
楊希顏將目光移向陳一傾身邊這位同伴,只見他儀表不凡,一條腿好像斷了,站都站不穩。
腦海中浮現出老師在出發前給她看的圖像,這個人確實面熟,再仔細打量了下,已確定。
“你就是永朝太子安和蕭?”
“不錯!”
“你知不知道我是來殺你的?”
“知道!”
“那你還來找我?”
“姑娘,我是陳一傾的主子,特地前來找死!”
這句話一出口,白衣少女身子動了一下,陳一傾瞪大眼睛看著太子,沒想到這並不是一句冷笑話。
“我在潭邊殺人的故事他講了嗎?”
“講了,說的繪聲繪色,很生動!”
“好!陳一傾,你還算守信用。”
陳一傾心中一陣苦笑,這句話是誇獎嗎?根本不像。
安和蕭把胸膛挺直,接著說道。
“姑娘,我本來可以不用暴露身份。”
“的確,如果你不說是太子,我肯定就這麽走了。”
“所以,我是抱著巨大誠意,專程出宮來找你!”
“哦?我有這麽大吸引力?你有這麽大膽量?”
“明知是死,我發誓都要找到你!”
“恭喜,你已經找到了!”
“姑娘,在我死前想跟你談個條件!”
“說吧!”
“我安和氏拿一半江山換你手下留情不殺我們!”
“就這?”
安和蕭一愣,難道她還想要更多?
“那姑娘說出條件,只要安和氏能辦到一定兌現。”
“我要這江山有何用?”
“你可以當女皇,按照自己的意願施政於民,如果百姓生活在你的統治之下能幸福,不是一件好事嗎?”
楊希顏眼睛眨了眨,似乎在思考,但馬上搖了搖頭。
“我當女皇聽起來不錯,可沒那個本事治理天下。”
“你可以招募賢才共治天下,我安和氏發誓絕不對姑娘之國有一絲侵犯之心。”
“你這麽說好像挺誘人的!”
“姑娘是動心了嗎?”
“嗯,動了殺心!”
安和蕭臉色一下變得灰白,難道自己哪一句話說錯了惹她生氣?
“我不明白,這個條件足夠優厚!”
“安和蕭,本來我想把你留到後面再殺,結果你卻自己送上門來。”
陳一傾知道談崩了,趕緊持劍護住太子擋在身前。
楊希顏一甩韁繩,黑馬無塵閃電般衝了下來,瞬間就到了二人眼前。
死神已到達危險距離。
只需一道白光,這位年輕的太子就將人頭落地。
但無塵停住了,極穩。
“姑娘!你到底想要什麽?”
安和蕭叫道,他還不願放棄談判。
“一半人過上和平日子,另一半人怎麽辦?”
“難道你還想要另一半?”
“你說呢?”
“這天下都給了你,我安和氏就只能回漠北苦寒之地了。”
“能保住性命不好嗎?”
“姑娘,你這是強人所難,這天下是我安和皇族無數先輩兩百多年的基業。”
“舍不得嗎?”
“我安和氏到底哪裡得罪了姑娘,這麽多年來一直苦苦相逼!”
“安和蕭,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請說!”
“你們安和氏為何一直采取殘暴統治,不知道對百姓好點嗎?”
“這個問題我小時候也問過父皇,他說是天命!”
“天命?不懂!”
“所謂天命,就是我永朝建立第一天就遵從的啟示,只有在殘酷的手段下江山才能千秋萬代。”
“胡說八道,這也有人信?”
“姑娘,一開始我也不認同,但父皇所說的句句在理。”
“他說什麽了?”
“在我永朝之前,還未有一個王朝能延續兩百年,都是亂於和平,亡於富貴。”
“永朝之前的歷史我不是很清楚,但也略知一二,你說的是事實。”
“比如前代敬朝,司馬氏就是趁著實力強大,對國君稍稍不滿就起兵篡了位。”
“那是國君要削藩,動了他們的利益。”
“不錯,當時天下承平日久,司馬氏的兵峰強悍,別人都是貪生怕死,才如此容易建立敬朝。”
“聽說你們安和氏就是那時的勁旅,英勇無人能擋!”
“姑娘過獎,當年的安和氏還是一支從漠北遷到中原的部落,族人若不拚命怎能生存?”
“你們確實很拚,但後來怎麽沒有良心,篡了司馬氏的皇位,司馬家可沒對你們有任何虧待!”
“說的沒錯,不僅沒有虧待,簡直是厚愛,每年的賞賜堆積如山,只因王朝太有錢。”
“我聽說敬朝以仁治國,百姓安居樂業,確實國富民強。”
“就是因為國富民強才導致各地覬覦之心四起,當時天下諸侯都是富甲一方,而司馬皇族卻隻圖享樂,國無明君,軍隊無能,人人過著須彌墮落的生活。”
“安和蕭,這樣的天下有什麽不好嗎?”
“姑娘,若不是我安和氏駐守邊疆,抵禦了極北之地的虎狼之師,恐怕天下就要被那些野蠻人給佔了,聽說過羯狼族嗎?百萬獸兵,以人為食!”
“當時確實有這麽個羯狼族和羯狼國,好像現在已經沒落了。”
“還不都是我安和氏兩百年來的打擊政策,不斷分化他們,製裁他們才有此結果。”
“這麽說,你們安和氏還為天下百姓做了好事?”
“當然,所以當敬朝處於最富足、也是最虛弱時,我們安和氏才由高祖安和黎恕發動兵變取代了司馬氏,這就是天道難為。“
“你的意思,只有強者才能護佑天下蒼生?”
“沒錯,父皇也是這樣說的!”
“荒謬!那為何這天下百姓兩百年來都是受盡欺壓,民怨沸騰,活在動蕩之中?”
“統治是嚴酷了一些,但軍隊不斷有勇敢的戰士,各地的邊塞能開疆拓土,那些王爺、將軍無一人再敢做亂,百姓為了求生也就老老實實,所有人不再有不切實際的想法,天下江山穩固,這樣不好嗎?”
“呸!安和蕭,是你們家的江山永固吧!”
“姑娘,我身為安和皇族的太子,自然是要為家族利益去考慮的。”
“好!說了這麽多我算明白了!”
“姑娘明白什麽?”
“為了你一家之私,可以讓天下人都受盡折磨!”
安和蕭不語,楊希顏這句話仿佛是個結論,仔細琢磨,好像也沒錯。
楊希顏的眼睛裡似乎有種怒火,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安和蕭知道,必須還要繼續談下去,不能被這句話卡在這裡了。
“姑娘,你說的也是我覺得不太合適的,所以若我當上國君必定改革施政方針,造福於民!”
“怎麽還要等你當上皇帝?現在這個皇帝呢?”
“回去我就勸說父皇也盡早改變!”
“你有把握嗎?”
“這關系到安和氏的生死,父皇應該會聽從!”
“呵呵呵呵!”
楊希顏發出一陣笑聲,安和蕭明白,她是在當笑話聽。
不論這銀鈴般的笑聲多好聽,此時在他耳裡都變成了諷刺。
看來自己確實不會講笑話,認真講的笑話別人不笑,認真說的承諾別人反倒笑了。
這個承諾真的這麽可笑嗎?
楊希顏停下來,看著安和蕭,冷冷的說道。
“尊貴的太子殿下,你覺得我會相信你所說的一切嗎?”
白衣少女這句話一出口,空氣中仿佛充滿了殺氣。
安和蕭不答,看來此時再無退路,說再多也沒用了,只能受死。
這個結果其實也是意料之中的一種可能,要怪就怪自己太過自信和天真。
如同燕國太子李君成般一廂情願,也許能乾出這種蠢事的都是這些年輕人。
願意嘗試,願意承受失敗的後果。
這位白衣少女想要全部,那和殺了安和皇族所有人也沒有區別,若選擇和她對抗,也許能夠度過這一難關,雖然付出慘重代價,但也有二十年的平靜。
即使再過二十年,子孫後代想必依然有能力應付危機,到那時就聽天由命吧。
打定主意,安和蕭把手搭在陳一傾肩上,準備推開他。
陳一傾不動,穩如鐵人。
他的目光裡只有楊希顏那把握劍的手,只要另一隻手稍有動作,他就準備替主人擋那一劍。
要殺太子,首先就得殺他。
陣陣晚風變成了寒風,吹得刺骨。
黑馬無塵在吃草,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白衣少女楊希顏仿佛隨時就會出手,一時恐怖氣氛達到頂點。
安和蕭努力移動身體晃到陳一傾身前,面露痛苦之色。
左腿已全是血,慘不忍睹。
汗水將衣服全部浸濕,熱氣從領口冒出,帽子早已掉落,頭髮上也是水汽。
楊希顏並未在這個絕好的機會出手,依然冷冷的看著他。
陳一傾的注意力並未因為太子的舉動分散,還是堅定的盯著那把羽刃劍。
談判失敗,結果無可挽回,幼稚也好愚蠢也好,就這樣吧,還有一個心願想去實現。
安和蕭咽下一口口水,下定了最後一個決心。
“姑娘,我死前想看一眼……”
“看一眼什麽?我那把羽刃劍嗎?”
“看你的真容!”
楊希顏握劍的手動了一下,陳一傾忙擋到安和蕭面前,速度很快,但沒用。
徒勞而已。
羽刃劍並未出鞘,還在楊希顏手上,她依然坐在馬背,黑馬無塵還在吃草。
一場虛驚。
“安和蕭!我有點佩服你的勇氣,你就不怕死嗎?”
“我已做好準備!”
“好!”
好字出口,羽刃劍還是沒揮出,這一刻並不像楊希顏的殺人風格。
安和蕭竟然呆住了,沒想到她會同意,自己此時還活著。
楊希顏微微探身,仿佛要揭下那片薄紗,開口說道。
“陳一傾!你背過身去!”
這是一句吩咐,她不希望第二個人看到,但陳一傾並未動,如果轉身,主人必死。
“陳一傾,我命令你轉過去,你已盡責,來世我想做你真正的兄弟!”
安和蕭開始發出命令,這也是一句告別。
兩行熱淚從這位戰士的眼中流出,陳一傾看著楊希顏,又看了一眼主人,緩緩的開始轉身。
他知道,等再轉過來的時候,這位從小一起長大的同伴就會留下一具屍體。
但那是太子的願望,能夠看到楊希顏的臉就是一種滿足。
這種死法能夠接受。
自己不能阻礙主人的心願。
聽起來很可笑。
永朝太子因為想看一位少女的臉,甘願去死!
但就是發生了。
沒有理由。
也不需要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