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日。
安平城外。
紅頭攢動。
一隊隊人馬整齊列隊。
一架架雲梯隨時待命。
一個個死士塗滿雞血。
一把把弓矢繃緊絲弦。
很快,這些從百姓中走來的戰士將踏上戰場。
也許還沒到城下就被射死,也許剛一攀爬就被砸死,也許登上城頭就被捅死。
這都不重要。
犧牲,就是不斷要有這樣的人去做。
如果沒有人做,任何事業都不可能實現。
所以,事成之後,這些犧牲的人將是新的王朝最敬重最不能遺忘的英雄。
英雄的家人子女都必須得到最好的待遇。
因為。
他們值得。
……
隨著最後一架雲樓就位,巨大的輪子壓得地面凹陷,百人才能將它拉動。
雲樓高達六丈,內藏最強精兵,只要靠上城牆,放下舢板就可衝殺過去。
這是永朝製作的最強攻城利器,現在卻被紅頭軍繳獲使用。
敵人的武器也會變成自己的力量。
對於這隻龐大的義軍來說。
要善於利用這種力量。
“預備!”
“進攻!”
戰鼓齊鳴,猶如雷聲滾滾,震撼人心。
所有人都心潮澎湃,就算你是一個新兵,也能感受到這股激情。
胸中之火仿佛在燃燒。
恨不得變成天神之姿,殺向敵人!
一組組陣型開始移動。
整齊的隊伍逐漸拉開距離。
前隊出擊,後隊不動。
待輪到自己衝鋒時,前面已是紅色的海洋。
無數箭頭擦著身子飛過。
一些亂石也砸向頭頂。
但是,沒有人退縮。
這是仇恨的力量。
也是環境的逼迫。
真正上過戰場的都知道這種感覺。
根本不由得你去思考生死、躲避、徘徊。
只有衝,退縮就是死。
不管眼前阻擋你的是什麽?
你只需衝!
直到自己倒下。
死。
不過是戰爭中隨處可見,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的事情。
不是你死。
就是他死。
殺死敵人,自己就能活。
所以,為了活。
必須衝。
……
安平城的守軍們很清楚自己面對的是怎樣的敵人。
不是邊塞的流民。
不是敵國的弱兵。
更不是一些地方的流寇。
他們是有組織、有紀律、有理想、有追求的義軍!
人人毫不畏死,敢打敢拚。
當你殺死一人時,馬上就會有另一人頂上!
當你以為他會倒下時,他卻又站了起來。
一把刀砍掉半個肩膀時,他依然在戰鬥。
這是百姓迸發出的最強信念。
這種力量是任何暴政、催逼、利誘都無法達到的。
只有發自內心,真的想去完成這個任務。
拿下這座城池。
推翻這個腐朽王朝。
還全天下人一個新的世界。
只有這種信念,才能支撐到最後。
安平城的守軍們,他們在抵抗。
有些人雖心裡在放棄。
但身體依然在抵抗,不抵抗就是死。
他們也有家人,也有必須守護的東西。
一份工作、一項事業、一筆活命的收入。
還有放棄抵抗造成的懲罰。
清算並不是只針對將領。
普通士兵也一樣。
他們的家可能在遙遠的地方。
那裡的父母妻兒一樣期盼他們回去。
所以。
他們要活。
活命就必須抵抗。
這些義軍就是死神。
兩軍交戰,你死我活。
一旦戰鬥開始。
根本停不下來。
也許在結束後敵我雙方可以說兩句。
但現在。
他們必須廝殺。
……
雲樓已經接近城牆,大批拉車的將士死傷殆盡。
衝進城頭的士兵們在僵持,守城援軍源源不斷的趕到這個角落。
義軍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呤呤呤呤……”
鳴金收兵的聲音響起。
所有義軍開始撤退。
井然有序。
城頭的守軍一時軍心大振,開始歡呼起來。
無數義軍士兵回頭看著他們。
眼中的仇恨依然強烈。
但他們必須聽從命令。
這是戰爭的法則。
不能任性。
新趕來的百位壯士開始將雲樓拉回義軍陣地。
隨著最後一人撤回。
此次進攻宣告結束。
安平城。
經歷了一次戰鬥。
給雙方都留下深刻的印象。
義軍不是烏合之眾。
永朝守軍並不貪生怕死。
大家都有活著的信念。
只是立場不同而已。
……
義軍前線中軍大帳內。
司馬彪在聽取傷亡統計,他的眉頭緊皺,心情沉重。
之前站在哨樓,所有攻城的過程看的清清楚楚,安平城確實是塊硬骨頭。
硬打,能贏。
但傷亡太大,若再遇到永朝大軍奪城就一定守不住。
甚至會失去機動的能力。
外面的軍士發出一聲問候。
“木姑娘好!”
木紅英踏入帳內,司馬彪緊張的表情馬上變成一副嘻哈模樣。
看來他也是對這位青春少女殷勤不已。
“木姑娘大駕光臨,可有要事?”
木紅英一臉嚴肅,司馬彪也立馬收起笑容。
“二哥,今天這仗打得可不賴啊!”
“都是兄弟們拚命,可惜大哥不讓久攻。”
“這麽攻也不是辦法!”
“是啊,還得看大哥後面有什麽主意?”
“我就是來傳令的!”
“哦?什麽命令?”
“你自己看吧!”
說著木紅英拿出一個竹筒遞給了他。
司馬彪仔細核對,封口燙漆,榫口嚴絲合縫,確實是大統領的命令。
趕緊拆開拿出一封手諭,認真看了起來。
剛開始他的臉色還算正常,可是越到後面越露出怪異的表情。
看到最後甚至開始忍不住笑了出來。
“二哥,你笑什麽?”
“木大小姐,大哥是中了你的邪嗎?”
“怎麽了?你有什麽疑問?”
“現在義軍正是緊要關頭,你這不是過家家嗎?勞費軍力而已!”
“二哥,這命令是不是大哥親筆下的?”
“是!”
“那你辦還是不辦?”
“辦!”
“很好,量你也不敢抗命。”
“只是,這麽做會惹兄弟們笑話。”
“隨便他們笑,但若有人敢陽奉陰違不盡心辦事呢?”
“那就軍法處置!”
“軍法如何處置?”
“杖責五十。”
“若還有人繼續不從呢?”
“殺頭示眾!”
“好,這可你是說的!”
“是我說的。”
“若你並未嚴格執行呢?”
“我也依軍法處置!”
“好,那你去辦吧!”
“是!”
司馬彪不知怎麽頭上多了一些汗水。
這木姑娘確實厲害,一股王者之氣,要不是個女兒身,確實是位能成大事的人。
木紅英也不再多話,走出了帳外。
司馬彪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指令。
撒了擦汗水,開始叫傳令兵進來。
這些事要辦,還得急辦、盡心辦。
……
沒過多久,距離安平城東門數百米處陸續搭起了幾十個木棚。
不斷有士卒進行加固作業,一些石頭也在旁邊壘起,每個木棚仿佛都變成了堡壘。
安平城樓上的守軍一時也不知道他們幹什麽,只是看著。
“發石彈”
一聲令下,城樓守軍開始用拋石器朝那些木棚砸去圓石。
有的石頭還澆上了熱油,火光冽冽。
只是命中率不高,有一些在木棚上雖砸出一個大坑,但很快就有義軍戰士重新加蓋木板。
有的還在木板上覆蓋厚土,澆上水就不怕火球。
砸了沒多久,守城士兵看效果不大,也就停了下來。
此時。
安平將軍何信注視著眼前的一切,他也納悶,義軍這是搞什麽鬼?
“王副將!”
“在!”
“速與匪軍中的探子聯系,弄清楚他們在幹什麽!”
“是!”
副將領命下去,何信繼續觀察城前動向。
他的命、前途、家人都將與這座城共存亡。
只要堅持到30萬永朝大軍到來。
一切危機都會解決。
……
戰爭的間隙是難得的和平。
這是暴風雨來之前的平靜。
所有人都在享受這份平靜。
直到下一次戰鬥的開始。
“啟稟大人!”
“說!”
“他們在挖地道!”
“地道?”
“是!探子就是這麽說的。”
“沒搞錯嗎?怎麽可能這麽明目張膽?”
“探子說昨日匪首司馬義召開大會,有人提議挖地道攻城!”
“果真如此?”
“千真萬確!”
“數十個地方,哪裡才是真地道所在?”
“還在查明,一有確鑿消息探子就會傳來。”
“好!你下去吧!”
“是!”
安平將軍何信疑惑的眼神中帶笑。
這義軍莫不是傻了?挖地道費工費時,而且很容易就會被發現。
現在又是五月,一場瓢潑大雨隨時就會將地道灌滿。
就算看著他們把地道挖進城裡,待人還沒出來幾個,軍士直接守著洞口,見一個殺一個。
簡直不要太容易,再往裡灌點黃湯、毒煙,想怎麽玩就怎麽玩。
此時。
義軍們也不管那麽多,紛紛組織人手朝那數十個工地進發。
從城樓上遠遠看去,猶如螞蟻搬家,一對對紅頭小隊挖洞搬土。
一片繁忙景象。
“難道每個地方都是真的在挖地道?”
當這個想法在安平守將何信腦海中出現時,他更加疑惑和震驚。
“這絕不可能!”
心中一陣否定,這得多大的工程量啊?
肯定是匪人故弄玄虛,假意欺騙,其實中間只有一兩條隧道是真的。
念及於此,何信不在猶疑。
“來人!”
“末將在!”
一名副將趕緊應道,他知道主將有重要任務吩咐。
“傳令城頭所有士兵,緊盯各處匪人據點,將每個地方的土方數量記錄下來。
“是!”
何信需要數據,只有真正的那條隧道才是運土最多的。
這一點不可能造假,除非匪人閑得沒事鬧著玩。
他年輕的時候在工部待過,還有修築城防、開山建橋的經驗,對這種工程心中有數。
這邊挖著。
那邊看著。
直到深夜。
通宵達旦。
燈火通明。
不眠不休。
安平將軍何信早上起來一看,匪軍依然是一片繁忙景象。
文書已經把昨日統計的各處土方擔數呈了上來。
何信一看,差點把喝的粥給碰翻了。
也不知是在驚訝還是嘲笑,反正挺激動。
“這怎麽可能?”
文書在旁邊趕緊過來解釋,他生怕主將以為數據有誤。
“將軍大人,這是小的認真統計的數字,絕無錯漏。”
“是不是有人偷懶了,怎麽每處都相差不大?”
“本來就是這樣,不信將軍可一處處查看核驗。”
“好了,你下去吧!”
何信趕緊打發走文書,幾口把早飯吃完。
他登上城樓,大概將前方幾十處工地掃了一眼,得出一個結論。
確實沒錯,匪軍真的是在盡心挖掘每一條地道。
每處工地附近堆積的填土都形成了小山,這個也絕對不可能造假。
果真是費盡軍力乾這無聊事情。
現在他腦海中已經開始計算這紅頭軍需要多久才能挖到城裡。
一頓腦力風暴,他得出了一個大概數字。
三個月。
即使是一條長寬各六尺的地道,每次隻容兩三人通過也得這麽久。
何信心中大悅,這匪軍竟如此愚蠢。
突然,天空下起了大雨。
只見前面工地的紅頭匪軍紛紛跑出地道,好不狼狽。
有的工地一時泥漿四溢,腳不可伸矣。
城頭上不少安平守軍大笑起來,就似看什麽有趣的戲劇一般。
如果第一天的戰場是殘酷的
只有廝殺和死亡。
那麽。
第二天的戰場就是歡樂和搞笑的。
年輕的義軍戰士們在苦笑。
安平的守軍們在開懷大笑。
如果所有的戰爭都是這樣該多好!
今天。
沒死人。
只有歡笑。
……
連續三天,就這麽挖著。
義軍戰士們不論遇到多大困難都沒有停下。
堵了,沒事,挖!
塌了,沒事,繼續挖!
仿佛挖掘也是戰鬥。
就像有些人著書立傳,不論有沒有人看,不論寫的東西有沒有用。
一個字。
寫。
傻傻的寫,傻傻的挖!
只要主將命令不變,一直挖到天荒地老,挖到海枯石爛。
就連城頭上的安平將軍何信都好像有一絲感慨。
這要是換做自己的下屬,絕對沒有這種執行力。
當然,自己也不可能下這麽愚蠢的命令。
所有的守軍也不怎麽看了,好像都已經習慣了那些如工蟻般努力乾活的匪軍。
他們只需就這麽等著。
30萬永朝援軍一來,這些坑洞就會變成匪軍曾來過的遺跡。
記錄下他們的愚蠢。
供遊人嘲笑。
這時一名副將急奔過來。
“啟稟大人!太子殿下的軍隊已到化縣。”
“怎麽才到化縣?”
“接報時就是這個位置。”
“這也太慢了。”
“大人要繼續催信嗎?”
“要,繼續差人催促,務必讓援軍加速趕來。”
“是!”
待那名副將一走,站在旁邊的十幾位將官紛紛湊了過來。
有的給何信遞茶,有的為主將扇風,有的甚至搬來一張椅子準備讓他休息。
一旁的文書也沒閑著,趕緊吩咐人去準備中午的酒宴。
今天是何將軍生辰,就算戰事,但此間形勢穩定,可小聚一次。
一名武將想打破眼前的冷清氣氛。
“大人,這紅頭匪軍一時也不進攻,就隻挖地道,難道不知永朝太子援軍就在路上了嗎?”
“就是,我們準備了這幾天,還以為他們又會攻城,結果等得望眼欲穿。”
“根據敵營探子來報,他們整日休整玩樂,並無進攻的任何動向。”
“我打了這麽多年仗還沒見過如此怪事。”
“難道,難道他們想麻痹我們,再趁機搞偷襲?”
“這種可能性極大,不可不防,應繼續加強戒備。”
“只是太子殿下的援軍行動遲緩,出發這麽多天才走了150裡路。”
“是啊,按此速度援軍走到安平城不得一個月啊?這紅頭匪軍萬一逼急了全軍壓上可就不妙。”
“他們敢?我方士兵雖沒他們多,但個個英勇,只要拚力抵抗,匪軍自然不會輕舉妄動。”
這些武將七嘴八舌,說的都在點子上,絕不是平庸之輩。
安平將軍何信心中自然有數,皇上派他守此大城,可不是隨便決定的。
安平城對於永朝西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各位將軍!”
“在!”
“不可妄議太子殿下動向,即然援軍已在路上,我等只需待援就好!”
“是!”
“我已算過,匪軍地道挖進來至少要三個月,安平城糧草充足,軍民一心,援軍再慢也比匪軍地道快,你們說是也不是!”
“大人說得即是!”
“眾將應時刻保持警惕,不可掉以輕心,有戰即戰,無戰細防,無大礙也!”
“大人吩咐得即是!”
“好!,今天老夫生辰,大家一起去喝個痛快!”
“大人仙福永享,壽比南山!”
“哈哈哈哈!”
一群人簇擁著安平將軍何信走下城樓,等著他們的是多日的放松時刻。
匪軍能玩,他們也不能閑著。
趁著還有命。
及時行樂矣。
打仗。
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