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染紅了整條橫駝山脈。
山道上,一匹青驄神駿揚蹄飛奔,馬背上騎伏著一位穿青衣,扎著歪歪發髻的姑娘,她不時往背後一望,嘴裡咯咯的笑著。
而在馬蹄揚起的塵土中,有個背著藥簍的少年正狼狽地追趕著。
“師妹,等等我呐,你每次都這樣……都這樣戲弄於我。”
“哎呦!”
少年被腳底石頭一跘,接連滾了兩圈,跌了跤狗啃屎。
少女聽聞聲響,立即拽住了韁繩,回頭對那個少年做了個鬼臉,放聲說道:“師哥,你不是愛捉蛐蛐嗎,你去捉吧,我就先回去了。”說完便揚鞭催馬,馬一吃痛,如離弦之箭向前奔去。
“哎……哎,師妹……我的好師妹,喂!臭九村,你不要這麽狠心好不好?你真的要把師哥扔下嗎?嘿!嘿!拜托……”
少年急得打著轉,語無倫次地對著已經消失在視野中的少女喊道。
他真的急了,畢竟到鎮上還有近二十裡的路程,沒馬騎的話真就有罪受了。
可那少女頭也不回,隻留下一串馬蹄聲。
少年站了起來,無奈地笑了笑。
“沒想到這小妮子還真會騎馬,也不知她什麽時候學會的。”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提起滾落一旁的藥簍向前走去。
望著夕陽,少年變得有些焦急,也有些惱怒,不由怨恨自己平時太寵這個師妹了,以至於她這麽任性,動不動就要惡整自己。不過也奇了怪了,為啥自己總能惹到這個刁蠻無情的小師妹?
半個時辰前,他和師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爬到一座無名山頂上,累得倆人癱坐在地上,叫苦連連。
少年看著用手掌往臉上扇風的師妹,一時無聊心作祟,便隨手撿起顆石子向少女頭上拋去。
結果自然是挨了師妹無情的一巴掌。
“下手不知輕重,還拿不拿我當師哥了。”少年揉著還有指印的額頭,委屈地說道
“哼!活該,誰讓你自討苦吃。”
少年吃了個啞巴虧,鬱悶的和師妹呆坐在草地上,沉默地看著眼前的風景。
此時他倆腳下流雲滾滾,群山綿延,伴隨著漸落的夕陽,一群青色的鳥兒還在雲中翻飛。
雖然這景色他倆每日都見,可勞累了一天過後,還是別有一番風趣。
“喔……喔……”
兩人攏著嘴,肆無顧忌地大喊大叫著,先前的疲勞瞬間煙消雲散。
“師妹,順著這個緩坡我倆就可以回山道了呀,也不知‘花臉’在山道上有沒有餓了。”
聽了少年的話,青衣少女有些無語,道:“師哥,不是我說你,最近我發覺你廢話是越來越多了,不走這個緩坡我倆爬山是為了好玩啊?”
“別總是擠兌師哥,這很不禮貌,懂不?”少年故作生氣,扯住少女肥嘟嘟的嘴皮晃了晃。
“哎呀,疼,你給我放手。”少女揮舞著拳頭就要朝少年頭上砸去。
“你來真的?”少年連忙躲避著。
“難道還有假的?”少女笑著追了過去。
“好了好了,不和你鬧了,你先歇息會兒,我再四處看看,這一帶的藥草長勢可是很好的。”
“喔,那你去吧,別走太遠了!”少女撇了撇嘴,將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在耳後,一雙大眼則漫不經心地四處張望著。
少年手握藥鋤,心底卻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他哪裡是去找什麽藥草,剛才休息時他耳畔隱隱有蛐蛐聲傳來,
這個聲音讓他心癢難耐。 “險啊,竟然說出那麽一句蠢話,還好師妹沒看出我的意圖,”少年內心有些竊喜。
他輕手輕腳向前尋去,耳旁蛐蛐兒的聲音越來越大……
就在少年將蛐蛐兒趕出來之時,一旁少女欣喜的聲音也傳了過來:“師哥你快來,我發現一棵蝶花草,還是五葉的呢。”
說來也奇怪,蛐蛐兒似乎受到少女聲音的吸引,竟然朝她的方向逃了過去。
少女用指尖觸點著蝶花草的葉子,喜歡得不得了,可抬頭不禁嚇了一跳,此時少年正舉著蛐蛐竹兜向她衝來。
她當即用手圈住紅花草,同時大喊道:“師哥,別過來,你別過來啊,當心我的蝶花草……”
此刻少年一心隻想捉住蛐蛐,哪還顧得上師妹的喊叫。
只見那隻奔逃的蛐蛐兒翅尖翼厚,背闊須長,頭圓而顯青色,鬥絲更如幾條金線鑲嵌在皮下,散發出王者的氣息,如此一隻極品,他怎肯放過。
蛐蛐兒左彈右跳,窸窣一聲便竄入少女護住的紅花草下。如果此時再不捉住,它只需再往前一躍就會鑽入少女身旁的亂石堆中,到時可就竹籃打水了。
“哪裡跑!”少年腳輕手快,猛的撲向那隻蛐蛐兒。
“啊!”
蛐蛐兒在被罩入竹兜的瞬間,少女也被少年一撞,身子一歪摔向了亂石堆,雙膝狠狠地磕在了石頭上,痛得她直咧著嘴。
“捉到了,捉到了,師妹我捉到了。”
少年開心不已,擁著一支小竹筒,小心地把蛐蛐倒入其中,卻絲毫沒發現師妹已被他撞飛,旁邊還有棵稀爛的蝶花草。
“師哥——”
少女捂著膝蓋蹲坐著,聲音很是低沉。
“哎!師妹,你剛才喊我幹嘛來著?”少年小心地把小竹筒掛在腰上,滿臉笑容的問道。
“我喊你幹什麽?我喊你幹什麽?你看看蝶花草,看看我的腳,哎呦…”少女嘟囔著嘴,對他的不滿都寫在了臉上。
“慘了!”
看著憤怒的少女,少年收起笑容到她身旁坐了下來,輕聲道:“對不起啊師妹,師哥不是有意的,你也知道剛才那種情況的。”隨即又說道:“撞哪了?快給師哥看看。”
“這兒!”少女不悅的指了指膝蓋。
少年半跪下來,替師妹輕揉著,還不時往上哈一口氣。
“師妹,這樣舒服點沒有?”
“還好,”少女板著的臉緩和了不少。
“那我再揉揉。”
“師哥,為捉這玩意兒你把我撞倒了都不知道?”說著瞄了眼他腰間的小竹筒。
“嘿嘿,我的好師妹,你知道的,師哥不就好鬥蛐蛐這一口嘛,你就別再怪罪我啦。”少年討好著說道。
“那我的蝶花草怎麽辦?”
少年有些無奈,微微一笑道:“怎倆兄妹情深,為了一棵破花你還和師哥較上勁了?”
“破花?這可是一棵五葉紅花草哎。”少女氣的有些牙癢癢,她那未發育成熟的胸脯微微起伏著。
“別生氣了,你看看你,嘴撅得連師哥的藥簍子都能掛上去了。”
“哼,就算不提紅花草的事,你偷偷捉蛐蛐兒,鬥蛐蛐兒的事怎麽說?要不我給嵐姑姑說說?”
聽到這句話,少年呼的一下站了起來。
“師妹,你可不能這麽無情啊。”
“怎了?現在知道害怕了?賭蛐的時候幹啥去了,我發覺你對嵐姑姑的告誡是一點兒也沒聽進去。”
“誰和你說鬥蛐蛐就一定要賭的?”少年爭辯道。
“賭不賭只有你自己知道,就算你現在不賭,能保證將來不賭麽?”
“師妹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竟然來教訓師哥了,今日你要敢把這事告訴嵐姐,師哥就敢把你丟下這荒山野嶺中,”少年惡狠狠地說道。
此時夕陽漸落,山嶺中已顯暮色。
聽到這句話,少女的表情一下子怔住了。
看到師妹這反應,少年目光縹緲,不由浮想起了當年的一幕。
師妹年幼時也喜歡和他在山中采藥,可到山中稍微累點就哭鬧著回家,怎麽哄都不行,於是就恐嚇她說再哭就把她丟下,結果師妹的哭聲更大了。失去耐心的少年把心一狠,躍上馬背一溜煙跑到山道拐角處躲了起來,看看師妹會怎麽辦?
至今他還記得師妹邁著小短腿,滿臉淚水向自己方向奔來的樣子。
也許是那次的經歷給少女留下了陰影,每次對她說把她扔下,她總會感到害怕。
“呵呵,師哥啊,你還以為我是當初那個不會騎馬的小女孩嗎?”少女站了起來,不屑道:“沒有你,本姑娘照樣能回去,看看今日是你扔下我還是我把你扔下。”
說完怪笑一聲,低身一把扯下少年的小竹筒往後一拋,頭也不回地朝山下跑去。
“不要……”
少年一聲驚呼,疾步去接扔飛的小竹筒。
“九村,你看我回家不把你屁股打爛。”少年大喊著,心頭在滴血。
萬幸的是竹筒落在雜草堆中,蓋子沒被砸開。
就在少年撿回捕蟀筒這麽丁點兒時間,少女已騎上青驄馬從下方的山道上呼嘯而過。
“不好!”
少年來不及多想,當即調出自己可憐的一點兒內力,使出輕功“掠雲雀”,穩當當地落在了山道上。
此時山道上塵土微彌,可少年顧不得這些,拔腿向前追去…
……
馬蹄聲漸漸消失,少年明白師妹是真的拋下他了,看著沾滿灰塵的衣襟,還有磨破了皮的手掌,他不由苦笑道:“這跤狗啃屎摔得可真慘呐”。
夕陽漸斜,拉長了他的影子。
此時已過立秋,天很快暗了下來,不多時,皎潔的月亮徐徐升到了山頂。
少年抬頭看了看月亮,自嘲道:“師妹沒見到這麽漂亮的月色,也是她的損失!”
山道空明,空谷幽邃,伴隨著少年沙沙的腳步聲,山坳裡的蟋蟀開始鳴唱起來。
“瞿~瞿~瞿,瞿~瞿~瞿…”蟋蟀的叫聲讓寂靜的山谷顯得更加寂寥。
“不知九村是回家了還是去我家了,也不知她有沒有把我捉蛐蛐兒的事告訴了嵐姐?”想到這兒,少年摸了摸腰間的小竹筒,不由輕輕歎息一聲。
走了近半個時辰,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狗吠聲,少年駐足望去,小鎮的輪廓已然映在了月光下。
“嗯!好濃鬱的花香。”
少年動了動鼻子,嗅著這縷縷香味向前覓去。
“李三伯這隻鐵公雞,去年就摘了他一小袋桂花,攆得我跑了幾條巷子,虧我平時還免費幫他看過幾次病,今晚就怪不得我了。”少年對著一棵桂花樹嘀咕著。
解下藥簍,少年從中翻出一個香囊,這個香囊是他師妹的,為防止丟失,她每次進山采藥時,都會把香囊放在藥簍裡。
……
采完桂花,少年剛起身要走,腰間的竹筒卻抵了他一下。
“要不我給嵐姑姑說說?”師妹的聲音此時在他耳畔回響起來。
雖說師妹有可能是嚇唬我的,但也說不定她真的將此事告訴了嵐姐,還是提防著點比較好。
少年立馬解下小竹筒橫架在桂花樹上,又從旁邊揪了幾葉草片放入竹筒,當作蛐蛐兒的口糧。
收拾好這些,少年的心情頓時變得很是輕松,腳步也輕盈了不少。越過小山丘,踏過小石橋,他終於回到自己生活了十七年的小鎮——雲浦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