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柳巷露凝霜,少年嘴裡吐出一團團白氣,兩手互相揉搓著。
他穿行在小巷裡,四周傳來陣陣狗吠聲,他沒敢從鬧市街回家,因為自己這副模樣若是被別人看到,肯定少不了他們的調侃,說什麽被“鎮裡一枝花”刺傷雲雲。
“吱呀……”
推開房門,少年隻覺一股暖流撲面而來。
牆角處,紅紅的碳火上燉著隻雞,正咕嚕咕嚕地冒著泡兒。火爐旁,有條黃耳白身的小狗懶散的蜷縮著,青衣少女則無聊地撥弄著它的大黃耳。
“師哥,你回來了。”
看到師哥進門,少女站起來開心的問道,同時伸手去接少年背上的藥簍,仿佛之前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少年微微一愣,心想這丫頭還變臉還真快,但他一句話也沒說,慢慢解下藥簍遞了過去。
卸下藥簍,少年急忙走到桌前為自己斟了碗茶,捧在手中大口地喝了起來。隨著溫暖的茶水入肚,周圍的一切逐漸變得溫馨起來。
八仙桌上,擺著五碟小菜,每碟小菜上面還蓋了隻小碗,旁邊則有自己最愛喝的一壺女兒紅。
一位美婦人坐在桌前,一手托腮,一手隨意的敲擊著桌子,神態甚是悠閑,明知道少年走了進來,頭卻不抬一下。
“斷一,山路好不好走?今晚的夜色美不美啊?”美婦人悠悠問道。
少年放下茶碗,委屈地說道:“嵐姐,你就別挖苦我了,還不是九村這丫頭。”說完恨恨地瞄了眼少女。
美婦人站了起來,取了個缽缽走到火爐旁,邊盛雞肉邊說道:“你師妹有時雖有些刁蠻任性,可你不惹惱了她,她怎麽會棄你於不顧。”
少年伸著懶腰摸了摸頭,嘿嘿一笑,沒再爭辯什麽。
美婦人將雞肉端上了桌,催促道:“趕緊吃飯吧,吃完飯我還得去店裡看看呢,要不是你小子把五葉蝶花草壓爛了,我今晚就能配出幾瓶上等蝶花膏了。”
霍斷一心頭微微一緊,瞬間有些失落,暗恨九村這丫頭還是把蝶花草的事給嵐姐說了。他看了眼少女,可少女卻埋著頭,一個勁往自己嘴裡扒拉飯。
……
吃完飯,美婦人對他二人說道:“斷一,你收拾一下碗筷,九村就快點回家吧,免得你爹娘擔心。”
二人點頭答應。
隨著美婦人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少女的聲音微微響了起來。
“師哥,我不是故意把你壓爛蝶花草的事告訴嵐姑姑的,我本想把花臉關回馬廄後偷偷溜回家的,怎想剛進門就撞到了嵐姑姑。”
霍斷一邊收拾碗筷邊對少女說:“你看師哥怪罪一句你的不是了嗎?”
“不過我沒把你捉蛐蛐的事告訴嵐姐,我隻說你是不小心才壓爛蝶花草的,”少女急忙補充道,兩手緊張得捏到了一起。
“那我就謝謝你了,為我說了這麽多好話。”霍斷一沒好氣地說道。
少女看到師哥還在氣頭上,便用小手給霍斷一捶起了背,同時湊到他耳畔說道:“師哥,明早我給你做糕點吃好不好,你可是好久好久沒吃我做的糕點了。”
霍斷一看到師妹這副討好自己的憨模樣,內心既是好笑又是欣慰,雖然她有時候刁蠻任性,可對自己這個師哥還是挺好的。
“好了好了,別討好我了,你師哥我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嗎?”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從藥簍裡掏出一包桂花遞給了少女。
“給,明早我可是要吃桂花糕,
得做好吃點,為了這包桂花我可差點跑斷了腿。” “好嘞,那我就回去了,你不可以再生我的氣了哦!”少女接過桂花,撒腿便想逃離,今晚她待在師哥身旁總感到些許不自在。
“等等,腳上有傷還跑那麽快,師哥還有個東西給你。”
“額……”
少女心中“咯噔”一下,明知師哥不會為難她,可內心還是有些忐忑。
霍斷一轉身將香包拿了出來,懸在少女眼前晃了晃。
“你看,整棵樹上最好的桂花都在這了。”說著蹲下將香囊系在少女的腰間。
看到師哥一點點幫自己系上香囊,陸九村隻覺一股暖意流便全身,甚是舒坦,心想師哥果然是自己最親近的人,無論何時何地都那般地對自己好。
送走師妹,霍斷一草草收拾好碗筷便到二樓房中,開始了自己每日必須完成內力修煉。
他盤膝靜坐在榻上,氣沉丹田,起勢運轉起了功法,配合著呼吸吐納,絲絲內勁在他經絡中流轉開來。
……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桌上的燭花在跳動著。
不知過了多久,霍斷一隱約聽到窗簷被石子嘀嗒敲了一聲,他收勢下床支起窗戶,果然發現窗下有個人在向他招手。
“斷一,快下來,今晚的月下樓可是有好戲看啊。”興奮的聲音與這寧靜的夜晚格格不入。
“大晚上的不睡覺,在號喪呢?”霍斷一把頭伸出窗外,對樓下的人打趣道,可內心卻嘀咕起來:“這月下樓發生什麽事了?”
窗下那人急促道:“哎呀,別浪費時間,你快下來就是了,我保證不讓你失望。”
“得,那你等會兒,哥們穿個鞋。”
穿著鞋子,一陣憂慮湧上霍斷一的心頭:“月已西斜,恐怕再過會兒就到子時,要是被嵐姐發現自己大晚上的出去瞎混豈不糟糕?”
此時窗外又傳來了催促聲:“斷一,快點啊,蝸牛的速度都比你快。”
霍斷一躊躇不決,絞盡腦汁的思考著應對之法。
“怎麽辦呢?怎麽辦?嗯……這件蓑衣……”
霍斷一靈光乍現,他的嘴角也微微上揚起來:“天無絕人之路啊。”
街上人流如織,各種小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霍斷一將手搭在好友肩上,好奇問道:“朱華,月下樓到底發生了什麽?”
霍斷一清楚,月下樓是一座匯聚各類江湖人士的豪華酒肆,各種文人騷客,商人武者,歌伎伶人常常出沒於此,使得此處有許多趣事連連發生,若是沒有這些趣事,霍斷一也懶得過來。
那位叫朱華的年輕人搖頭晃腦地說道:“當然是你感興趣的事咯,不然我才懶得喊你。”
聽完這句話,霍斷一心中愈發期待起來,心中也隱隱猜到了答案。
片刻後,他倆站在月下樓前,觀摩著這座有些恢宏的酒樓。此時樓中琴音環繞,酒客喧嘩,甚是熱鬧。
霍斷一抬頭一望,便見到門匾上那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月下樓。不過奇怪的是月下樓和別的酒肆不同,並沒有掛上招引客人的酒旗。
進入酒樓,霍斷一發現一樓大部分是喝酒猜謎的酒客,還有些演奏小曲兒的歌伎。這些酒客的腰間或是腳下都放著武器,這也間接說明了他們的身份——江湖客。
生活在亂世中,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的事每天都在發生。就是霍斷一這樣的小郎中,每天也要花費些時間用在修煉上。
跟在朱華的身後,霍斷一東瞧瞧,西望望,這裡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挺新鮮。
“斷一,別跟個土包子似的,我在你身旁都覺得丟臉啊,”朱華打趣道。
“我不是沒來過這裡嘛,哪像你這個朱大公子。”霍斷一有點不好意思。
“哼,德性!”朱華理了理衣袖,繼續向前走去。
“唉,華子,你看看二樓,那裡很是清幽啊!”
朱華抬頭望去,只見二樓掛了幾隻紅紅的燈籠,在燈籠下,有著幾個舞文弄墨的文人,也有對弈的雅士。
“都是些酸臭書生罷了。”
穿過大堂,他二人來到了後院。說是後院,實則被一個池塘佔了大半, 池中有幾棵睡蓮開的正盛,隱隱有花香傳來,而在池塘兩畔則是雕滿彩畫的廊道。
他二人順著一條畫廊來到一間側室前,卻被門侍攔住了。
“哦!對了。”朱華連忙從袖中掏出符牌遞給門侍,門侍檢查一番後說道:“進去吧!”
到了屋內,霍斷一感覺這間側室大的有些晃眼,即使五六十人待在裡面也不覺得擁擠。
此時屋中已然聚集了四十多號人,個個低聲議論著,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霍斷一跟著朱華來到了一個中年男子身後,朱華拍了拍中年男子的肩膀低聲道:“二叔,蛐蛐盛會什麽時候開始?”
“哦,你們到了,再等等,應該很快了。”朱華二叔回頭一望說道。
霍斷一來時心中就有感覺,朱華帶自己來可能與蛐蛐有關,因為二人都是鬥蛐蛐兒迷,以前去過的地不是露天廣場就是肮髒汙穢的小酒館,這種高級的地方還是頭一次來。
“斷一,知道了吧,要不是二叔傳消息給我,咱倆可就錯過這場盛會了。”朱華得意說道。
“朱大哥,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吧。”霍斷一拱手問好。
“好好好,五年不見,你小子長高了啊。”中年男子用折扇輕輕拍打了霍斷一的肩膀一下,笑呵呵答到。
霍斷一會心一笑,若不是眼前這位中年人,自己也不會如此癡迷於鬥蛐蛐兒。
這時,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用顫抖而又沙啞的聲音呼道:“各位安靜,蛐蛐盛會馬上開始了。”
屋內頓時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