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點登入,你們這些看小說都不登入就離開的。
登入可以幫助你收藏跟紀錄愛書,大叔的心血要多來支持。
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假如老去》1
  “王東升,400塊;韓丹霞,200塊;李耀成,200塊......”他反覆撚著一張一張紅色的帳本簿,嘴裡念叨著來隨婚禮份子的人頭和數目。

  劉貫奇尚未褪下一身新郎的西裝,滿頭髮膠或是啫喱水散發出的濃香,在他身上顯得不合時宜。可能因為是夏天,他的臉上已經蒙了一層薄薄的汗霧。

  “還是有問題?要不就別數了。以後再說吧。”新娘子湊上來說道。

  新娘也未脫去身上的婚紗,卻比新郎要顯得合適許多。也許不一定所有的男人都適合西裝,但沒有女人是不適合穿婚紗的。扎著丸子頭、畫著濃妝的她,在潔白而又紛雜的蕾絲衣著的裝飾下,恣意地招展著“老娘今天最美”的自信。

  劉抬頭瞥了宋姝一眼,低聲念叨道:“我算了一筆,一共收了兩萬零八百塊,支出的話,算上昨天的預備餐、今天十二桌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費用……哦,對了,你那個朋友來了,但沒隨份子錢。是叫——李科心來著?”

  “人家說是要給我個驚喜的。哎,你別算她那份。”

  李科心是宋姝的高中同學,畢業以後去了科學院搞科研,但兩人關系如舊,這麽多年來依舊保持著聯系。

  劉貫奇皺了皺眉頭,很不高興地繼續翻閱著,還時不時地用馬克筆勾畫這個勾畫那個,仿佛在生死簿上執筆的判官。

  “你未必結個婚還打算賺回來啊。”宋姝說道。

  “我只是想算一下,到底砸了多少錢進去。四萬三千六減去……”

  宋有些生氣了,看他依舊埋頭鼓搗著帳本,忿忿地說道:

  “誒,這可是我們倆的婚禮誒,多花點錢很正常吧。你就當是為咱倆花的錢,行嗎?”

  “我又不是小氣。只是,我總得算清楚,自己有幾個月工資在裡面了吧?”

  她低頭凝視著自己的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鑲嵌著細小鑽石的鑽戒。“鑽戒也是,給我花點錢就這麽難嗎?”

  “擺看的東西,又不實用,花那麽多錢幹啥?”

  宋白了他一眼,徑直走開了。準備間裡還有自己的父母和朋友,把時間花在拌嘴上,實在是沒有意義。這樣的拌嘴時常有發生,但通常都是一方忍氣吞聲,想想就算了,才免得普通的拌嘴升級成大吵大鬧。

  劉貫奇摳門,這事宋姝見識過很多次了。不光是婚禮鑽戒這種大開銷,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也得斤斤計較。她有的時候不得不佩服他的搜羅能力,在信息浩如煙海的網絡上,總能精準地抓到一個物件的最低價。有一次他在網上買根皮帶,翻了將近二十個店鋪。

  但打宋姝認識他起,他似乎並不一直是這樣。剛參加工作那段時間裡,他花錢比現在是要大手大腳得多的。也許是房貸,也許是一日重似一日的物價,把他“折磨”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因此宋對他這種一點也不大氣的生活方式,也只是搖搖頭不置可否。雖然時常會有摩擦,但一想到貫奇一盒月餅省下的錢,可能就做了兩口子幾天的糧用,她就只能遷就著他一點。

  在這方面,宋姝花錢可就沒那麽拘束了。還房貸也好,買車還按揭也好,都不能阻止她買新的衣服、添新的化妝品。貫奇總是說她“落入了消費主義的陷阱”,拿白花花的銀子換一堆華而不實的東西,她伶牙俐齒地回復道:

  “那依你看,什麽是實用的東西呢?”

  “房子是,車子也是。”

  “如果一百五十平的房子和一支口紅都能帶給我快樂,

我又為什麽要花多得多的價錢去追求一百五十平的房子呢?”  劉每次都被駁得啞口無言。明明自己在日常生活上總是停留在“夠用就行”的程度,但又在房子車子這樣的問題上“精益求精”,劉貫奇自己也很難明白的一個點是,如果錢都留了下來,那該去哪花錢呢?

  所以劉也並不阻止宋的“消費主義”態度,只要錢還夠用,不至於影響過節和還貸,他都不會說太多,頂多就是“你怎麽又買這麽貴的東西”這樣的牢騷。兩人還算勉強的工資,支撐著他們同居兩年還未資金鏈斷裂,攢下了一筆還算可觀的積蓄,並且順順利利地結了婚。

  但在鑽戒的事上,兩個人可是吵過一場結實的架。劉不明白宋為什麽要對一枚戒指耿耿於懷,在他看來,戒指不過是首飾,和她平日裡自己買的那些東西又有什麽區別呢?

  “你根本就不明白,鑽戒對於女人來說究竟有什麽意義。”

  於是,積怨了許久的消費觀念之爭拉開了帷幕。雙方都在細數著對方的舊帳,用以維持自己的觀點,從表白的第一件禮物到戀愛紀念日的餐館選址,吵得可謂是不可開交。最後雙方僵持不下,以劉貫奇的妥協告終——

  “我覺得我們沒必要在這件事上過分花費精力了,你想要怎麽處理,說吧。”

  “一枚更大的鑽戒,僅此而已。”

  “你拿錢自己去買,可以嗎?我不知道你到底要什麽樣的。”

  “不行!必須是你送的。不是你送的,鑽戒就沒有意義了。”

  哈哈,可能我一輩子都不會弄清楚女人到底在想什麽吧。可很多人不就是這樣迷迷糊糊結了婚、過了一世嗎。劉貫奇無奈地想。但宋姝絕對不是那種拜金的女人,不然她早就和他這個窮小子分手,找土豪去了。

  宋姝穿過婚禮大堂,緩緩踱步到準備室門口。清脆的高跟鞋聲回蕩在禮堂裡,不時還夾雜著某種電子元件窸窸窣窣的聲音,應當是工人在調試剛剛用過的照明電路。她朝著台上望去,紅地毯殘留著禮炮的碎花,一路延伸向前方,他們適才立下海誓山盟的地方。禮堂頂部的玻璃窗灑下一道光柱,與地面大理石磚的冷色交相輝映,仿佛光與暗的舞蹈。

  她好想再站上去,再拍幾張婚紗照。美的東西總是多多益善的。

  據說這座禮堂的前身是一座新教教堂,原來祭壇上本是有一尊受刑耶穌雕像的,後來教堂所有權轉移,雕像也拆了下來,以便招徠更多的顧客前來舉辦婚禮。教堂牆面上的彩玻璃被更換了下來,不至於把新郎新娘的臉照耀得五光十色。

  但這種宗教的特殊氣氛一直包圍著宋姝,讓她心生敬畏的同時,也對這神秘的環境充滿了好奇。她很快就忘記了手上鑽戒的事,忘記了剛剛還跟自己的男人生氣來著。

  準備室的門緊閉著,裡面電子元件的聲音愈發聒噪起來。而且不是普普通通的電流聲,更像是在堆滿儀表盤的實驗室裡,心電圖機器發出的“嘀嘀”聲。這是什麽東西?

  她小心地推開門,一個金屬製的龐然大物擺在她的眼前。外層塗裝著藍白相間條紋的座艙,各種儀表,碩大的電子屏幕,不知道有什麽用途的進出紙口,以及一大堆雜亂的電線,都昭示著,這應當不是她宋姝的腦袋可以理解的物件。她愣在那裡,訝異地說不出話來。

  機器背後傳來一個聲音:“宋姝!你來啦?”

  “科,科心,這是個什麽東西啊?給我的——驚喜?”宋驚愕地說。

  科心穿著白色的實驗大褂,戴著口罩,厚厚的眼鏡片反出一層淡淡的光。“對,給你的驚喜。這是我們院最新研製的神經機器,可以沉浸式模擬生活環境,並且由於是基於神經元的架構,在一瞬間可以發生許多種鏈接,在極短的的時間內體驗到現實生活中很長的時間。”

  “額——什麽意思?”

  “嗯,這麽跟你說吧,你知道做夢嗎?這就和做夢的原理差不多。但系統會給你們預設一個環境,取決於你們選擇的主題,而後劇情的發展就由現實邏輯和想象雙線並行。並且支持多人算法,所以可以聯機做夢。”

  “這麽厲害?為什麽我們會有機會用到這種高科技啊?”

  “所以時間僅限於今天一天,明天我就要打包送還到院裡去了。這裡剛好有兩個座艙,就給你和你老公體驗一下吧!”

  “啊,這可真是——”宋姝一時語塞,不管這機器有沒有說的那麽厲害,這機器賽博朋克風的外表已經讓她全盤相信。但在此之前,她必須想好,應該體驗什麽呢?

  機器給出了一些預設的主題,包括穿越時空、幻想世界等等。宋覺得有必要和劉貫奇好好想一想。是進入到一個不一樣的世界?還是穿越到過去或是未來?在這方面,顯然熱愛遊戲的劉是要比她有話語權得多的。他肯定知道怎樣可以體驗到最大的樂趣。

  “什麽?沉浸式體驗?不就和VR差不多嗎?我花個幾十塊錢也能到商場裡去體驗一下。”劉貫奇對此嗤之以鼻。

  “來看看就知道了。畢竟是人家科學院的發明,多少要比那種爛大街的貨好得多吧。而且那個機器,看起來就不一般。”

  按捺不住誘惑,劉貫奇拋下了手中的帳本。“好好好,我倒要看看是個什麽玩意。”

  當然,事實是,劉立馬就被這架超現實的機器嚇得目瞪口呆。半晌,他才從嘴裡擠出兩個大字:“臥槽。”

  宋和李都“噗嗤”笑了。由李介紹完功用之後,劉陷入了沉思。好半天,他才回過神來,一本正經地凝望著妻子的臉。就在宋姝被逗笑之前,他說:

  “我想,穿越到未來吧,到我們都老了的時候。”

  “欸?為什麽?”宋不禁發問。

  “我想知道,人生命的盡頭究竟是什麽樣的。你想知道嗎?”

  “啊,生命的盡頭啊......好像有點意思。——那就穿越到未來吧。”

  李科心見他們已經定下了主題,便說:“那就躺到座艙裡面來吧。放心,供氧設備是完整的,不要擔心會在裡面憋死。”

  “就像科幻電影裡一樣!”宋姝興奮地說。

  座艙門緩緩落下,眼前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中。外面的聲音逐漸消失,只聽得到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

  除了李科心補充的一句:“忘了跟你們說了,由於神經元的鏈接快速而不穩定,你很難回憶起在裡面經歷了什麽,就和做夢一樣!”

  宋姝感覺自己浸入到了一片汪洋中,深海裡透不進來一點點陽光,又仿佛是一團混沌,就像盤古開天辟地之前那樣,巨大的壓力和煩躁衝擊著她。逐漸的,她覺得自己的感官在剝離,心跳、呼吸,在麻痹,或者說是遠離自己。身體仿佛成了個可有可無的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幾個世紀,周圍的黑暗在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白光,但又不真切,光斑斑勃勃地閃著光點,在她的視野裡上下浮動。

  她想伸出手來抓,卻發現自己的手早已消失不見了。身體也是。全都不見了。

  她猛地一驚,睜開了眼皮(她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眼睛在什麽時候閉上了),卻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吊扇慢悠悠地轉著,轉著,切割著從窗外透進來的一片一片的陽光。

  知了聒噪地叫,微風輕輕地吹,灰塵在光柱裡恣意地飛揚。

  我是誰?我在哪?

  她覺得自己腦袋有點痛,想用手撐著支起身來,傳來的卻是一陣一陣的無力。眼見著自己的手臂變得粗糙而枯槁,她失聲地叫出來,發現自己的聲音也變得沉悶了。

  “真的變老了啊......”

  她猛地想起什麽似的,艱難地起身,將有些麻木的腿挪到床邊。穿上陌生的拖鞋,一步一步踉蹌地朝房門外走。

  鏡子!我想知道我現在變成什麽樣了!她在心裡疾呼。

  奇怪的是,她很快就適應了這副軀體,明明這副軀乾的身體機能要比真實中的弱得多,但她似乎理所應當地就接受並適應了這種變化。她不由得又吃了一驚。

  這所房子應當是典型的三室一廳結構,與真實世界中相差不大。根據經驗,她出門往左側一拐,就找到了廁所。一陣“嗡嗡”的排氣扇聲傳來,她小心翼翼地按下門把,才覺裡面與一般的廁所並無二致,除了牆壁上的一個類似於終端控制系統的東西。

  宋姝快步到鏡子前,雙手撐著洗手台,開始細細打量自己的模樣。比想象中卻要好那麽一點:頭髮並未全部斑白,除了遍布臉頰的老年斑和皺紋之外,一雙眼睛還算有神。也就是說,老了,但沒到快要老死的地步。

  “呼。”她松了一口氣,從廁所裡出來,左右環視著這套陌生的房子。

  窗外的知了依舊喧嚷著,規律而有節奏的叫聲讓她失神。

  我,要乾些什麽呢?

  “我是誰,我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這三個最經典的哲學命題,宋姝以為自己這輩子都用不著考慮,但現在似乎不得不面對了。我是宋姝,我在玩一個沉浸式的遊戲,然後——

  她怎麽也想不出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難怪遊戲總要給你任務提示,再不濟也有攻略告訴你下一步該怎麽走,不然你很快就會對這個遊戲失去耐心。其實人活著也是一樣的。

  “對了!現在是何年何月了!”

  她習慣性地從睡衣口袋裡掏出手機來,這玩意似乎和現實生活中變化不大。一樣是黑磚頭,只是要輕了許多。但當她面向屏幕時,全息投影的操作界面從屏幕上浮現,作為屏幕的外展羅列著更多的信息。

  “2062.9.26

  “峰原市上峰區晴 23-26℃”

  峰原是劉貫奇的老家。他們為什麽會離開上海,回到劉的老家呢?這可能要問他劉貫奇了。

  “哦對,劉貫奇呢?他應該也在這間屋子裡。”她自言自語道。

  “劉——貫——奇!”

  “誒!”陽台上傳來一個沙啞的應聲。那個頭髮斑白、身體顯著發福了的男人,正躺在躺椅裡,眯著眼, 愜意地曬太陽呢。“你變這麽胖了!”她驚呼,“——你不去照照鏡子嗎?看看你變成什麽樣了。”

  劉眼睛也不睜一下,有氣無力地說:“我懶得動。躺在這裡真舒服。”

  “你怎麽這麽懶啊?拿出你算帳時的熱情來!”

  他緩緩睜開雙眼,瞥了一眼旁邊的宋姝,但對她的“新面貌”顯得過分波瀾不驚。那種眼皮子半耷拉著的眼神,準是一點興趣也提不起來。“我是真的沒力氣。太陽好舒服啊——現在是秋天吧?可外面為什麽有蟬在叫?”

  “不知道。按理來說應該還是夏天。會不會氣候已經發生變化了?”

  “第五紀冰川,哈哈。”劉笑得嘴角沒有一點上揚。

  這樣的夏天確實是格外的涼爽。宋姝趴到陽台護欄上,想看一看外面的風景。他們身處的這一套房子並不位於什麽高樓大廈,而是一幢簡簡單單的七層小高層的二樓。陽台正對著一棵碩大的榕樹,榕樹底下的知了窸窸窣窣地叫個不停。遠處一排三十多層的高層建築,披著一身未完工的破敗的外表,沒有綠色的防護和腳手架,只有鋼筋水泥搭建的粗糙的外牆。高與低的落差,巨物的破敗,一種油然而生的情感在她心中激蕩。

  “你知道嗎,我們現在在峰原,”她說,“不在上海。”

  “嗯。”

  宋姝低頭凝視了他片刻,說:“你好像真的很沒有力氣。”

  “我覺得我應該有很多東西要思考,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沒有力氣思考。

  “可能是因為我老了吧。”他補充道。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