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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老去》2
  “三十年前,峰原市沒能趕上房地產經濟最後的末班車。被北上廣深等城市的持續擴張所迷惑的開發商們,自信地以為房地產依舊年輕,即便如峰原市這樣的十八線城市,也能有搞頭。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樓塌了。人口低迷的時代早已來臨,一線城市正憑借著得天獨厚的吸引力吮吸著全國各地的年輕血液,以此彌補房地產過度擴張的危難。而對於峰原來說,這無疑是一場災難。無數開發中的房地產項目就此擱淺,一幢幢未能竣工的高樓大廈,成了別具廢土風格味道的爛尾樓。

  “三十年來,隨著海外房地產熱的進一步升溫,大部分國內的開發商逐漸將視野挪向了歷史上成為‘第三世界’的國家。同時,人口低迷帶來的低內卷環境、世界整體氣候條件的改善,也掀起了國內大多數中小城市的‘宜居’熱潮。”

  太陽漸漸沉向了西邊,原本黃燦燦的陽光轉而帶了一點橙紅,估計再過上半個小時,就會是夕陽那種完完全全的紅了。

  劉貫奇攙扶著身子,勉強從躺椅上起身,但是要想走動未免還是有些太難了。他推測自己應該中過風;程度應該不深,只是必須要攙扶著什麽,才好走動。

  “誒——宋姝,現在幾點了?”

  “你不會自己看手機嗎?我在廚房做飯哩!”

  這麽說確實有一股香味。他在躺椅的背後找到了自己的拐棍,一拐一拐地往廚房走。

  “你是說,咱們有一個兒子,跟咱們住在一起?”

  “嗯。他剛剛給我來電話了。”

  他倚在廚房門口,鼻子削微地喘著粗氣,說:“這年頭還沒有自動做飯的機器嗎?”

  “有,但我不會使。而且他說,機器做出來的沒我做出來的好吃。”

  “他——是誰?”

  “兒子。好像是叫——劉雅正吧?”

  劉貫奇覺得有很多事想問,關於這個兒子,比方說,他在哪工作,或者什麽的。但和上次一樣,他沒有力氣考慮太多,更不用說開口去問了。“哦。”他回復道。

  半晌無言。他就這樣倚在門口,看她操辦灶台上的一切。從洗菜,到切菜,到起鍋,到裝碗,夕陽就在一點一點中變得通紅,照耀在她左側的臉頰上。這樣的時刻讓他覺得很漫長,仿佛炒菜的聲音都凝固了,時間定格在某分某秒;又覺得很短暫,一不留神,菜就炒好了。一不留神,一個下午就過去了。

  “你就這麽光看著?不搭把手?”

  他猛地回過神來,說:“啊,我怎麽幫你。”

  宋姝又重新打量了一遍可能有肢體殘疾的貫奇,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輕輕歎了口氣,說:“你這樣子,跟我爺爺那時候好像——你是中過風嗎?還是有糖尿病之類的。”

  “說不定兩個都有。”他癡癡地笑了笑。

  她端著一盤子蒜苗炒魚乾,從灶台邊上出來,輕輕地放到外面的餐桌上。“你的廚藝大有長進啊。”他說。

  “得好好感謝這副身體。說到底還是得感謝我自己,健康生活,才沒像某些人一樣染上一身的毛病。”

  “我這是家族遺傳。我爸就有高血壓。”

  “說起來,我有的時候也有點腦袋疼。可能到老了大家身體都有點毛病吧。”

  “這個時代的醫療技術,還治不好這些毛病嗎?”他囫圇咽了一口痰,可能是說話說太快了。“現在是2062年了吧?”他追問道,“這與我想象中,究竟不太一樣。

”  “你想象的2062年是什麽樣的?”

  “至少應該可以治好我的病。”

  “你看一看你的手機,有沒有電子病歷一類的東西。”

  “我好像,還沒看到過我的手機。”

  宋姝屏住呼吸,盯著劉貫奇的眼睛一秒鍾有余,說:“唉,拿我的手機吧。——你好像真的老了。”

  他又是憨厚地笑了笑,說:“你也老了嘛。”

  “不,我是說,心老了。”

  “心老了?”

  “假如讓現在的我跟你吵架,你是絕對吵不動的了吧。”

  他呆呆地愣了一會,說:“就我現在這樣,能有什麽事跟你吵。”

  宋姝拿出手機來,在桌面找到了一個最相關的應用:AI私人醫生。

  “都用上全息屏了啊,這倒是和我想象的一樣。”劉輕聲說。

  “AI私人醫生 edc

  “宋姝女 68歲身高164.4cm 體重54.5kg

  “僅顯示病症相關參數:

  “......”

  她匆匆地往上翻,說:“呃,這是我的,我看可不可以切換到你的。”

  “劉貫奇男 69歲身高173.4cm 體重75.6kg

  “僅顯示病症相關參數:

  “輕度高血壓:收縮壓146mmHg 舒張壓87mmHg(未服藥)

  收縮壓131mmHg 舒張壓83mmHg(服用鈣離子拮抗劑)

  數據更新於2062.9.23

  “二型糖尿病:血糖(空腹)7.6mmol/L 血糖(飯後)12.3mmol/L(未服藥)

  血糖(空腹)5.7mmol/L 血糖(飯後)8.9mmol/L(注射胰島素)

  數據更新於2062.9.23

  “腦卒中(中風)恢復期數據更新於2059.5.18

  “注意:一、24小時尿蛋白含量為1650mg(2062.9.23),可能有誘發糖尿病腎病趨向, 建議提前控制;

  “二、......”

  “哇哦,看樣子我還真是一身的病啊。”他苦笑著說。

  “我爺爺當時也是中風加糖尿病,後來乾脆躺在床上動不得。”

  也許終有一天,他的病會重到連床也下不了,嘴巴也張不開的時候,到時候不用說是吵架,就算是簡簡單單像這樣的聊天,也怕是要比登天還難吧。

  “誒,假如有一天你真的連話也說不動了,甚至於是——”

  她沉默了,不敢去接自己後面的話。也許對於年輕時的他們而言,後面那件事並沒有多恐怖,但陡然間,離終點忽然就這麽近了,也許隻消摔一跤,自己便和這個世界陰陽兩隔了。一輩子堅信無神論的她,在一瞬間居然希望真的有來世,而不是將自己的所有記憶,和軀乾一起在焚屍爐裡灰飛煙滅,仿佛不曾存在過一樣。

  她忽然覺得鼻子一酸,莫名地,淚水就要湧上眼眶來了。

  他見她這個反應,淡淡地笑了,問她:“你不記得我當時,為什麽說要體驗老年生活了嗎?”

  “......你說你想感受生命的盡頭。”

  “死到底是一種什麽感覺?我想知道。”

  “虧你能這麽大方地講這種話。”

  “你怕死嗎?”他突然鄭重地問道。

  她被他這話嚇住了,雖然下意識地想回復一個“怕”,但細細想來,如果單單是因為“死去元知萬事空”,怕一輩子積攢下來的記憶和精神財富都丟得一乾二淨了的話,那死又和變成植物人有什麽區別呢?反正“我”都不存在了。

  “怕。”她還是說。

  “我也怕。但我覺得,真的死過一次,才能消除對死亡的恐懼。”

  “......對,我才想起來,我們這是在遊戲中呢。這做的也太逼真了!”

  “嗯。”

  “可是,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為什麽一個遊戲,會壓抑住你的思維?就好像你真的是這副軀乾的主人一樣。”

  “確實很奇怪......光是想剛才這個問題,就已經花費了我很多氣力了。”

  他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到沙發邊,顫顫巍巍地坐下來,盯著黑色的電視機屏幕發呆。“這年頭也看電視呢,”她不經意地說,“說起來我們那套房子也還沒有裝台電視。”

  他掃視了一眼茶幾,似乎並沒有遙控器的蹤影。

  “你要看電視嗎?你要看什麽,可以在手機上看的。”

  “我就聽個響。”

  “......好,我知道了。用手機應該可以開的吧。”

  宋姝拿出手機來,打開一個叫“智能家控”的應用,打開了電視。除了傳統的中央台依舊在堅持播送電視節目以外,其余電視台大多因長期低迷的收視率而無以為繼,紛紛將頻道位轉讓,或者外包給了對電視節目依舊有想法的企業。

  在一些企業的大膽創新下,一種新型頻道類型應運而生。它逆萬維網時代多年來的“點菜”思維,像報紙一樣對觀眾輸出不同類型的電視節目,無論觀眾是否喜愛。這有點像倒退回了五六十年前,卻意外地受到了不少觀眾的好評,因為這的確對長久以來的信息繭房和同質化困境起到了緩解作用。“走出你的小天地,原來世界如此豐富多彩。”人們甚至於可以在頻道裡找到自己和別人的童年。

  當然,這種節目的助眠效果通常也不會差。沒多久,貫奇就已經躺在沙發上打起鼾來了。

  “還真是沾床就睡啊......男人年紀大了都這樣嗎?”

  在宋姝的印象中,不管是父親,祖父,還是外祖父,睡眠質量都出奇的好,很是讓她羨慕。聽自己母親說,女人到了年紀就容易失眠,睡不著覺,而她已經早早感受到了這一點。即便劉貫奇睡覺很少打鼾,她有時也會莫名其妙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如果第二天還要上班,甚至會急得哭出來。

  她又一次點開“私人醫生”的應用,逐字逐句地閱讀著自己的健康報告。越讀到下面,她的呼吸就越急促,臉色逐漸變得難看起來。

  “嘀——認證成功。吱呀——砰!”

  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子從外面走了進來。宋姝沒有憑認知,第一眼就覺得,這應當就是那個名叫劉雅正的她的兒子。這種莫名的親切感讓她自己都驚訝不已,讓她回想起,剛才,她也是一瞬間就適應了這具身體。

  “爸——他睡著了?”他問。

  “嗯。剛剛睡下的。”

  “小曼今天不會來吃飯了,就我們三個人。”

  小曼應該是自己的兒媳婦吧。宋姝想。

  “她今天上鋼琴課,就順便去她媽那邊吃飯了。我應該早點跟你留言的。”

  鋼琴課?

  “沒事,我也才炒了一個菜。”

  “對了,媽,上次的體檢報告你看了沒有?”

  “還沒仔細看,大概看了一下。”

  “還是不打算動手術嗎?趁著現在還沒惡化,早做早安心啊。”

  “我還是要想想。這畢竟不是什麽小手術。”

  “也不要再拖了。最好早做決定,也是為了你好。現在動手術又不疼的,不像以前。”

  “......”

  劉雅正無奈地吸了一口氣,走進廚房開始倒騰那些鍋碗瓢盆。“你先歇會吧,剩下的交給機器就行。”

  宋姝倚在沙發靠背上,隻覺得腦袋疼,用手掐了掐自己的額頭,也沒見有什麽作用。她其實也想說,自己的病痛無妨,不至於影響到她再做一道菜,但話到嘴邊又給止住了。也許手術終究會動,可能是在她還清醒的時候無奈接受,也有可能是在她已經昏迷不醒的時候被迫接受,總之到了這個年紀,身體的決定權就已經不再歸屬於自己,而是年輕人們。大多數時候,聽從他們也會是正確的選擇,就好像小時候聽從父母一樣。

  說到底,自己為什麽會抗拒動這個手術呢?

  “嗯......”一旁的劉貫奇發出低沉的聲音,漸漸睜開了眼,“我睡著了?”

  “對。鼾聲還很大。”她乏力地笑了笑,“我在想,我倆誰會先game over呢?”

  “為什麽說這個。肯定是我呀,我這一身病。”

  “那就不說這個了。咱們兒子回來了,在廚房裡忙活呢。”

  “他叫什麽名字來著?劉,劉——”

  宋姝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壓低了聲音說:“劉雅正。雅致的雅,正直的正。”

  電視裡已經轉到了新聞節目,播報著各大行星衛星基地發展的最新動態。什麽預計國慶期間月球度假人流量突破百萬啊,什麽火星第五批次移民工作進行中啊,馬上就讓劉激動起來了,直起腰來,細致地捕捉著屏幕上的每一個信息。

  月球上,光怪陸離的環形山外景,尤其是那些“陰陽割昏曉”的山峰裂谷處,那種明與暗的交織,特別能激蕩起他已經有些許遲鈍的內心。星辰大海,可能是少有的,人一輩子都能為之激動的事物了吧。

  “誒,要不我們趁著這個機會,去月球看看?”劉興奮地提議到。

  “就你這身板,能坐那太空飛船嗎?”

  “說不定就可以。要不待會問下他。看樣子也不是什麽難事。”

  電視上那令人遐想的圖像繼續迭換著,火星的朱紅色富鐵岩石,土衛二的地熱“溫泉”探索,真實得讓人難以置信。連宋姝也被感染了,跟著一起心潮澎湃起來。

  “可你不覺得,太空旅行會很燒錢嗎?那種只有富人才玩得起的東西。”她問道。

  “你擔心什麽,花的又不是你的錢。”

  “這話居然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你不是最舍不得花錢的嗎?花別人的錢就舍得了?”

  “這只是個遊戲。”

  對,這只是個遊戲,但是——

  她得反反覆複提醒自己,這不過是個遊戲,遊戲裡的所有資源都是虛擬的,你可以大搖大擺盡情地揮霍,也不用擔心死後會跌落到地獄裡接受無盡的懲罰。還是應了那句話,“人一死,就什麽都沒了。”

  她說:“誒,你記不記得有個話,是法國一個國王①說的,好像是什麽——‘哪管我死後洪水滔天。’”

  “記得。好像是法國大革命時候的。”

  “對對對,你不覺得,他的這句話很應景嗎?”

  “不至於不至於。這只是個遊戲。”

  這只是個遊戲!宋姝在心底裡又一次驚呼。可就是不明白為什麽,這個世界要做得如此地逼真,裡面的人物和場景,都是活靈活現的,仿佛未來的某個時刻就真的會有一幅一模一樣的情景複刻出來一樣。

  “無論如何,我都想試試看。可能在真實世界裡,我們到死都看不到這一天。”他說。

  “嗯......”她附和著點了點頭。

  夕陽在一點點下墜,一抹血紅色的灑落在陽台上。天空中,並不厚重的雲彩染上了霞光,像極了他們小學課本裡學過的“火燒雲”。廚房裡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時強時弱,還夾雜著一些熟悉而陌生的機器聲,順著燒土豆還是什麽燉菜的香味一起飄出來。

  “其實我沒想到,你很快就代入了這個遊戲裡。”

  “我......雖然我總是在提醒自己,這只是遊戲,這只是遊戲,但潛意識又在告訴我,這一切的發生都是真實的,我們住的房子,看到的東西,包括我們的兒子,都是真實的。”

  “這裡只有你和我是真實的。”

  “那你那一身毛病呢?不真實嗎?”

  “只能理解成,是沉浸體驗的,嗯,一種形式。”

  她漸漸地覺得有點頭疼,揮了揮手,說:“別說了。說得我腦袋疼起來了。你不是挺沒有力氣的嗎?怎麽在這件事上這麽能說。”

  “這就是我來玩這個遊戲的目的。如果我體驗不到我想要的樂趣,不如今天就say bye bye。”

  “你說得輕巧。我就不信你死到臨頭的時候還會嘴硬。”

  “......到了那一天再說吧。”

  她沉默了一會,說:“你是遊戲玩多了,才這麽分得清遊戲與現實的嗎?我都不知道現實中的自己怎麽樣了。”

  “不,遊戲玩多了,反而會更容易沉浸於遊戲中。就像你這樣。”

  她猛地回想起李科心在他們開始遊戲之前的一句話:

  “就像夢一樣!”

  ①:這裡指法蘭西王國倒數第二任國王路易十五。路易十五執政後期荒淫無度,不惜傾淨國庫資產為自己的情婦添置昂貴的裝飾品。這句話最初並非出自路易十五之口,而是他的情婦蓬巴杜夫人,意思是生前盡情享樂,死後與我何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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