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曼是個十二歲上下的小女生。她全身並無特別之處,絕無算命先生所說的那種“帝王之相”;五官生得不很精致,但整飭得很好,皮膚也白皙得可愛,因而整張臉也稱得上水靈。
一般女生到了這個年紀,身體便開始發育,腦子也跟著一並發育起來了。這時候說話,不似小時候那樣口無憑欄地,一口一個“爺爺奶奶”叫得親熱,而是要裝著大人樣子,尖銳的聲音裡帶點話裡有話的意思來,才顯得自己跟幼稚已經劃清了界限。而大人們也不得不把她當做個人物,把她從父母的衍生物分離開,轉而當做一個獨立的個體。
“我們回來了。”劉雅正開門說。劉曼跟在背後,慢慢地踱步進來。“爸爸這話是說給誰聽的呢?”劉曼想。按律來說,奶奶這個時候一般在散步,而對爺爺來說,進不進門對他全然沒有區別。因而這句話是沒有意義的,是可以省卻掉的。
當然她不會把剛才的想法跟雅正說出來,他和她的關系還沒好到那個地步。
“嗯,你們回來了。”貫奇坐在沙發上,抬頭瞥了兩人一眼,看到劉曼進來,又在她身上停駐了一秒。劉曼覺得那眼神有些許奇異,和往常那種黯淡無神的眼光是不一樣的。但具體哪不一樣,她也說不上來。傳說小孩子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東西,例如這眼神就只有劉曼會注意到,而雅正是注意不到的。
貫奇無非是為自己的漂亮孫女感到欣喜,這至少證明自己的基因非但沒被糟踐,還錦上添花了。宋姝聽見動靜,也從房間裡出來,對這個漂亮孫女很是喜歡地說:
“哎,瞧瞧這是誰回來了?”
劉曼不回她的話,就在沙發上揀一塊地坐著,又望向貫奇,往鼻子裡吸了一口氣,想說什麽,又把話咽回去了。宋姝見孫女不理人,以為是自己又犯了真實世界的“土毛病”,說了些不合時宜的話,就尷尬地杵在房門口。
劉貫奇望著劉曼,劉曼也望著劉貫奇。而貫奇臉上掛著一副神秘莫測的淺笑,讓她看得怪難受的:一來這個世界的貫奇興許並不這樣微笑,二來,對方仿佛猜到了自己要說什麽似的,便顯得她一點也不高明了——好像被人提著雙耳的兔子。這是爺爺嗎?她閃過一瞬間的懷疑。
這場心理博弈來得實在莫名其妙。在她看來,爺爺的笑容甚至於比蒙娜麗莎的微笑還要捉摸不定;但其實他也無非是想見識一下這個世界的小毛孩的樣子。不知為何,二三十歲、還未有小孩的成年人,都對這種十歲出頭的小孩有一種先入為主的偏見——仿佛他們都是一群沒教養的熊孩子。即便這是自己教出來的孫女,認同她是熊孩子,就等於承認了自己教孫無方,他也不能放松這種警惕。
其實她已然過了那個“七歲八歲狗都嫌”的年紀了。尊老愛幼之類的懂禮貌,或許不是成熟必須的,但有教養是必須的。盡管她也並不能說出這兩個詞有什麽區別。
“爺爺,我聽爸爸說,你打算去月球旅行?”她終於鼓足勇氣開口了。
見她這番話並無冒犯之處,他也不再費心思在怎麽教育這個小屁孩身上。“對,”他回復道,“你爸說你也想去。”
她的面色瞬間就紅潤了,好像把方才的一切都置之腦後了。“嗯嗯,我也想去,但是——你們打算什麽時候去?我最近沒有假,可能要等到國慶——但那時候人又會很多——嗯,嗯......
“要不就寒假?不行,太久了。
就國慶吧!人多點也沒關系——人多不行。啊,好糾結。” 看到她這副窘迫的樣子,貫奇方才那種略帶嘲諷的心態也置之腦後了,隻覺得小孫女意外的可愛。到底是小孩子,有些疑心起得過分了。他甚至有點自責,不該一來就把這個孩子看得太壞。
“好好好,都由著你來。你什麽時候得空,我們就什麽時候出發。”
她點點頭。貫奇想到什麽,問她:
“你媽呢?她去不去?”
說完他就後悔了。他只知道小曼是自己的孫女,卻沒有想過自己的兒媳婦究竟是何方神聖。他只是憑著自己的經驗和直覺,“自己的兒媳婦應該和兒子住在一起”——但顯然不是這樣。
可怕的沉默。空氣中的尷尬仿佛要溢出來了。
劉曼吸了一口氣,拖長了聲音說:“她——我還沒問她。她可能——會去?可能不會去?”
雅正輕輕咳嗽了一聲。宋姝知道事情不妙,本想躲回房裡避開這陣難受的尷尬,但想到拋出尷尬的是劉貫奇,自己要是先走為妙,豈不是犯了“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了?自己到底是有義務上去解圍的。
結果是雅正打破了尷尬。“哦,爸,你剛吃完飯,我給你測一下血糖。”說著,他便到茶幾底下,翻出一個塑料箱子來,裡面盛著各種各樣的醫療用具。
新一代免抽型血糖儀相比抽血型血糖儀,顧名思義,就是前者搭載了新型的血糖檢測技術,可以不用抽取病人的血液,直接測量血糖。當然這在精度上有所缺失,儀器價格也更貴,但不抽血可謂是怕痛病人的一大福音了。
宋姝以為還是要扎針的,她平時就有點暈針,何況還是家裡人這種外行去扎,更是恐怖。就悄悄掩了門,躲進房裡,順便把攤了一床的雜碎東西收拾回原來的地方。
“大致推測一下。兒子和兒媳婦至少是分居了;離婚也有可能。我還不信這個時代有什麽單性生子這種事,況且孫女也說了自己有母親。
“所以兒子和兒媳為什麽會分居?”
她暗自思襯著,拿起自己和貫奇的結婚證,覺得自己和他最終能走下來,算得上是一個奇跡了。又想起有人說過,“結婚無需太偉大的愛情,彼此不討厭已經夠結婚資本了”——她算是更深地理解了這番話。她和劉貫奇,愛情是有的,但僅限於同居之前;同居以後,才知道麻煩事居然如此的多,原來他們倆的生活習慣竟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原來結婚竟是如此的折騰人。這一番事情下來,還彼此不討厭,也確實夠結婚的資本了。
不知道雅正和兒媳婦到底是個什麽狀況。她並不清楚,因而不敢妄下結論,只是希望能從生活中找到一點蛛絲馬跡。如果離婚,應當有離婚證?那他們為什麽會離?又是——
想到這裡,本來心裡惶惶的她突然笑了。自己何必對這種八字沒一撇的事情這麽地上心呢?反正在這裡住的時日還長著呢。
但無論如何,父母分居或者離婚的事情,勢必對小曼的生活造成了巨大的影響。所以我初一看她時,便覺得她不像同齡的女生,而是要更早熟一些。我還是想弄清楚兩個人為什麽分居了。至少為了小曼考慮。她終歸只是個孩子!為什麽要讓她承受這種打擊呢?
忽然又是一種大義凜然的心態,她站了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聽得外面一點動靜都無,她暗暗地佩服貫奇意志堅韌,扎針連聲都不吭一下的。接著又是雅正一句“好了”,她便假裝自然地出來,想借機就和小曼聊兩句天,順便套一套情報。她顯然已經忘了自己的穿越身份,絲毫不畏懼被對方看出來什麽破綻似的、毫無顧忌地就想去套人家的話。其實對方也看不出來什麽。哪個正常人會懷疑別人是穿越來的?
貫奇眯著眼躺在沙發上,佯裝睡著,鼻子裡輕輕地哼著呼嚕。雅正去了廁所。宋姝悄無聲息地坐到劉曼旁邊,假裝自然地問她:
“小曼啊,今天鋼琴課學了什麽?跟奶奶說一說好不好。”
貫奇差點沒嗤口笑出來。宋姝這是在哪學的話術?平日裡她可從不這樣講話的。
劉曼興致不很高地,回復道:“嗯——您肯定沒聽過。”
謔,這小姑娘,口氣不小嘛。你怎麽知道我就沒聽過?
“說一說嘛。奶奶說不定聽過呢?我雖然沒練過鋼琴,但——”
“李斯特的《帕格尼尼大練習曲》,聽過嗎?”
她身子忽然一震,瞪圓了眼睛,重新端詳著這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這是小姑娘嗎?
《帕格尼尼大練習曲》,又稱《鍾》,是一首難度極為變態的曲子。相傳李斯特當年改編這首曲子時,仗著自己手大,“一通亂寫”,以至於音符之前跨度極大,一般鋼琴家彈奏時,手指不會在一個琴鍵上停留超過一瞬,仿佛鋼琴燙手;以至於這首曲子也被戲稱為《燙》。八十八個鍵是鍵鍵用到,手在鍵間跳躍都能快出殘影。就算是沒有彈過鋼琴的宋姝,也對它有所耳聞,因為它在人類能彈奏的極限位置屹立不倒,比她知道的“鋼琴十級曲目”要難個幾倍的。
貫奇彈過鋼琴,反應自然更加激烈,只是為了裝睡下去,便“喜怒不形於色”。其實他內心早就翻江倒海了,那種極度複雜的心情,估計是驚詫多於喜悅,喜悅又多於嫉妒,嫉妒之余還有幾分覺得人生無望、灰心喪氣之類。這麽一個小女孩!
劉曼看宋姝這副訝異的反應,興致忽的就起來了,說:“奶奶您知道?”
“這曲子——很難的啊,”她哽了一下,“你現在就學這麽難的曲子了嗎?”
“也還好啦。沒有那麽難。”
貫奇知道她在裝蒜,除非她是天才,啃這首曲子絕對是很折磨人的。他當時學這首學了多久!這小丫頭,彈不下來,趴在琴面上哭的時候,還會記得今天說的話麽?“沒那麽難”,哼!想想就生氣!憑什麽,就這個小丫頭——她憑什麽——
他估計是憤怒地不行了,喜怒再也掩蓋不住,呼吸聲便一張一翕地急促了起來。原來宋姝就疑心他沒有睡著,這下確鑿了,就問他:
“誒,貫奇,我們那個時候好像沒有這麽卷吧。”
貫奇作勢被驚醒,左右搖了搖腦袋,奮力眨了兩下眼,說:“嗯,啊,什麽東西。”
“你真睡著了?我不信。”宋姝笑著說。
“剛剛迷迷糊糊地,聽到了一些。會彈《鍾》了,很厲害啊。”
宋姝聽出這話裡有話,就對劉曼說:“要不你給爺爺奶奶露一手唄。爺爺奶奶想看看你的曲子彈得怎麽樣了。”
“你們居然知道這首曲子?”劉曼有點喜出望外,又躊躇地說,“不行,這首曲子我還沒學會。等我學會了再彈給你們聽。”
“別的也行,”貫奇說,“我們就是好久沒聽你彈過琴了。”
這套房子的客廳裡擺著一架立式鋼琴。剛來的時候,貫奇本就有一點心癢癢,想重拾一下許久未碰過的鋼琴,只是囿於身體困難而作罷。現在似乎是不得不去彈一彈了,不為別的,就是有一口惡氣不吐不快。
本就喝了酒,他的脾氣只會大不會小了。雖說只是兩半杯啤酒,可肝功能一退化,老年人的酒勁就特別容易上來。不等劉曼想好該挑選怎樣一首曲子來顯自己的威風,貫奇就說:“爺爺我,年輕時也是會彈鋼琴的。”
“真的嗎?那太好了。您先彈一首吧。”
“可惜年紀大了,不記得還能不能彈了。哎呀,我試試看吧。”
貫奇小時候,也是被爸媽逼著學的這門才藝。過了個鋼琴十級,在外行人看來是很厲害的了,但他自己清楚不過爾爾。他父母沒什麽概念,甚至於不知道“鋼琴十級”是“鋼琴業余十級”的簡稱;隻覺得過了十級,這身本領就算學到頭了。過年家裡來客的時候,他們就會叫他彈一首《夢中的婚禮》,或是《致愛麗絲》之類的,而一屋子裡坐著的,除他一個全是外行,自然拍手稱讚。
後來因為學業,他便擱置了這門技藝。有機會偶爾碰一碰,除了看一看這些亙古不變的曲子還記得多少,也全然不會有再去學新曲子的念頭——畢竟單純這幾首,便可以唬住門外漢了;內行肯定是唬不住的,但世界上總是外行比內行多。
他究竟喜不喜歡彈鋼琴?這是很難說的。他自己都說不清楚。只知道這個時候,喜不喜歡是不如能不能重要的。喜歡彈鋼琴不一定能挽回面子,但能彈可以。於是他整了整睡衣的衣領,一步一步走到琴凳前,像整理燕尾服下擺一樣地理了理睡衣下擺,鄭重其事地坐下、翻開琴蓋。
按下幾個鍵,覺得手感還在,他便放心大膽了,跟著自己的肌肉記憶行走。一首《菊次郎的夏天》,熟悉的旋律從琴弦上傳出來,說不上多悅耳,但使他此刻無比的安心。至少自己還沒老到彈不動琴的地步,至少他在面子上扳回了一局——雖然他敢肯定自己沒有孫女技藝高超,但這無論如何也證明了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價值。
劉曼嘴角微微上揚,起身到貫奇身後,靜靜地聽著。待他彈完,她一隻手便伸到了琴鍵上,按幾個鍵;他一起身,她就爭著坐到座位上,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彈奏。貫奇便也站在一旁看著她。
演奏的是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第三樂章。彈得當然很好,就是宋姝這個外行也能聽出來。雅正從廁所裡出來,見爺孫倆正投入,不便打攪,就輕手輕腳走到宋姝身旁,問她:“媽,你知道剛剛那首曲子是什麽嗎?我聽得耳熟,又感覺不是小曼彈的。”
宋姝微微笑了一下,說:“剛剛那首是你爸彈的!《菊次郎的夏天》。”
雅正驚奇地望著父親, 說:“我怎麽不知道他會彈鋼琴呢?他從來沒彈過啊。”
“你又不是看著他長大的,有些東西不知道很正常。只是我也好奇,他這麽久沒彈過了,怎麽還會彈。”宋姝說。
一曲終了,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為小曼鼓掌。“到底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貫奇自嘲似地說道,“我是彈不贏你了。”
“嘿嘿。”劉曼露出一個狡黠的微笑。
“你們都會彈鋼琴,這下我就成了最沒用的那一個了!”宋姝笑著說。
“還有我呢。”雅正說,“你們那時候也不送我去學一學鋼琴。”
“那時候搞課業大減負,不興學這個了!到你們這一代又返回來了。”宋姝說。
說來也怪,她怎會預知到現實世界未來十幾年發生的事?但她似乎並未意識到這件事。“小曼鋼琴彈得這麽好,是打算做專業來學嗎?”她問。
“有想過,但是——”劉曼頓了頓,說,“我也說不準。媽媽不想讓我走這條路。”言下之意是劉雅正是允許的,要不也是不干涉。
宋姝和貫奇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是確信了什麽。宋姝努了努嘴,說:“你自己是怎麽想的?不要在意別人怎麽看的。”
“我——我也不知道。”
如劉曼這個年紀的孩子,是很難去想自己未來應該走哪條路的。即便內心千遍萬遍地想把自己裝飾成已經長大的樣子,但被爸媽一路領著過來的他們,在一瞬間掙脫開父母的雙手,獨自決定前行的方向,未免太殘忍,也太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