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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老去》3
  飯桌上,三個人沉默地吃著,好一會也沒人打破這層尷尬。宋姝記起,自己小時候,爺爺一般都是不上桌吃飯的,都是由奶奶或者母親特製一碗,低糖的或者低鹽的,給他送過去,讓他在陽台上慢慢地吃。

  而桌上通常都是女人們的天下,扯東扯西、活躍氣氛的工作,男人們是擔任不下來的。他們若是沒有幾杯小酒下肚,就只會對那些有點興趣的話題插上幾句嘴,除非有必要,絕對不得自己挑起什麽話題來。在這一點上,他們倒是很精通孔子“食不言寢不語”的精髓。

  當然這無非是宋姝的一家之言,在她看來,男人越老越成熟,也就越沒意思了。自己母親毋寧花時間和鄰居大媽扯家長裡短,也很少會和父親多說上兩句話。可縱使這樣,在許多方面沒有共同話題的父親和母親依舊走在了一起,而且還長長久久地走了下去。許多家庭都是這樣,而這也是宋姝所難以想象和理解的。劉貫奇至少還會和她聊些有的沒的,是吧?

  劉貫奇作勢咳嗽了兩聲,說:“兒子啊,我有個想法。”

  “嗯?”雅正把口裡正在嚼著的一口飯咽下肚,抬起頭來看他。

  “我想去月球看看。”

  雅正好像被嚇住了,一下被那口還沒完全吞下飯嗆住了,不住地咳嗽。“咳咳咳......爸,你說什麽?”

  劉貫奇意識到什麽不對勁,等雅正緩過來之後,才小心翼翼地說:“我,我想去月球看一下,不行嗎?”

  “開什麽玩笑?我之前一直問你去不去,你又說不去,說身體不行,架不起勢,醫生也說不適合,現在又在這裡說要去——”

  “不去就不去嘛,你這麽吼你爸幹什麽。”宋姝有點生氣地說。剛說完這句話,她心裡就一驚,沒想到自己居然在訓斥一個實際上要比她年紀大得多的“兒子”。

  雅正咬了咬嘴唇,說:“不是,爸,你到底怎麽想的?”

  劉貫奇也一下愣住了,對視了雅正幾秒鍾,又默默地低下頭吃飯。

  “你爸也只是想去看看。你也知道,我們老了,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就想趁著還在這裡的時候,去些沒去過的地方看一下。”

  這回輪到雅正沉默了。良久,他才說:“但不管怎麽樣,就爸的體檢報告肯定是通不過的。票都買不了。之前就有好多起老人那種,突然在飛船上發作的案例,現在對健康過關這一塊查得肯定特別嚴。”

  “意思是去不了?”宋姝問。

  “嗯——。”

  她松了一口氣,說:“好,那就不去了,你爸也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在家裡安安心心待著也挺好。”

  宋姝本以為自己這句話能夠緩解尷尬,沒想到接下來又陷入到了一片可怕的沉默中。劉貫奇似乎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這個老年男人的身份,一句話也不多說;而劉雅正呢,則真實地扮演著她心中那個中年男人的角色,就像小時候的她爸一樣沉默寡言。她覺得劉貫奇應該出來承擔挑起另一個話題的責任,而不是總由宋姝在這裡活躍氣氛,畢竟劉貫奇又不是真的老了。

  “誒,我想喝兩口。”貫奇突然說。

  “你還喝酒!你高血壓知不知道啊?”宋姝訓斥道。

  “就兩口。不喝白的。”他執拗地說。

  她一臉求助似的望著劉雅正,希望他這個一家之主能為劉貫奇做這個決策。畢竟雅正是這個世界裡的人,比他們二人中的任何一個,都要了解貫奇的身體狀況。

  “......喝吧,喝吧。”雅正說罷,從冰箱頂上拿下兩罐啤酒來,取下用磁鐵黏在冰箱門上的開瓶器,撬開了一瓶,猶疑了一下,又撬開了另一瓶。

  “其實是你自己想喝吧。”宋姝說著,到廚房碗櫃裡去找杯子。她看到廚房窗台上擺著兩支花瓶,上面鑲著晶瑩剔透的仿佛鑽石的東西,她以為是玻璃,便沒在意。

  她尋了兩支玻璃杯來,擺在父子二人的面前,看劉雅正倒酒。他先是往父親的杯子裡倒了半杯,不等宋姝說出“好了好了,不倒多了”,就停下,又給自己的杯子滿上。

  很久以前,宋姝還沒有喝過酒的時候,就覺得酒不是什麽好東西。除了父母一直給自己灌輸的那些,看到那些喝醉酒、醉醺醺得說胡話的男人,她就莫名地心生一種厭惡,尤其是聽到那些酒後的人,不由自主地就把自己的秘密吐露了出來,酒仿佛就是和安全感絕緣的一個東西了。多少被威脅、被迫害的案例,就發生在酒後?

  她喝過酒以後,愈發堅定了這種想法。為什麽會有人喜歡這麽難喝的東西?

  但她依舊尊重身邊的人喝酒的習慣。她再怎麽厭惡喝酒,喝酒也無非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又不涉及法律問題,她無權干涉。或許真像喝酒的人所說,酒裡面有什麽獨特的魅力?只是她至今也不曾感受到罷了。

  雅正一隻手端起酒杯,一口飲下了一半,眯上眼,“啊”地歎了一聲。“這麽說了吧,”他捏著酒杯在空中晃動,說,“不是說就硬是不能去,只是那個,我覺得您這副身體不適合。”

  其實關於老年人的太空旅行標準,早在五年前就放開了。模擬重力場技術的突破,尤其是向心旋轉火箭的出現,已經擺脫了超失重效應對人體的影響,即便對於身體孱弱的老年人,他們也能輕易適應這種環境。所以沒有必要再在這許多年前的老標準上死磕。

  確實近些年來有一些老人在飛行途中發作的病例,但這和飛行本身關系不大。他們的病症,就是把他們放在家裡,也一樣會發作的。但至少劉貫奇的病症沒有威脅到那個程度。

  “不是,爸,我不理解的是,為什麽你突然說要去月球......不是之前一直說不要去的嗎?”

  這就要問之前的劉貫奇了。現在的貫奇,不過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附體著,面對一個比自己還要大一輪的男人,有些想法未免會顯得幼稚。能肯定的是,之前的他和現在的他,在性情上是大相徑庭的,必須要謹言慎行。想到這些,他隻得默不作聲,輕輕的扶起酒杯,送到嘴巴邊抿了一口。

  “不是說了,你爸就是想趁著還能走動路,去別處看看——”宋姝重複道。

  劉貫奇擺了擺手,示意她停下,讓他來說。

  “雅正啊,有些事你現在可能不理解,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就會懂的。至於為什麽要去月球,其實沒必要糾結原因的。”他又抿了一口啤酒,接著說,“就好像小時候,我們帶你出去旅遊,也不一定要個什麽原因。”

  說到這裡,劉貫奇心裡頭咯噔了一下,天知道他和宋姝兩個人將來會不會帶兒子出去旅遊。想到自己那守財奴一般的個性,他覺得可能性並不大,而宋姝確實有可能這樣做。奇怪的是,思考自己摳門的性格時,仿佛不是在反省自己,而是在思考別人似的。

  “嗯......我知道了。你們打算是怎麽走?你們倆還是再帶上我?我最近可能沒空,公司要出第三季度季報了,請假可能請不脫。”

  “沒事沒事,你忙你的,等你有空了再說。”宋姝說。

  “還有小曼,她一直說想去的。有打算帶她嗎?”

  “那要問她自己了。”劉貫奇說。

  “也好。等她明天過來再說。”

  雅正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又握起酒瓶給自己滿上,慢慢地夾菜,也不吃飯,一邊喝酒一邊吃菜。

  一道蒜苗炒魚乾,一道石灰蒸蛋,一道紅燒肉,一道煮紅薯葉尖。除了第一道,其余全是機器的作品,就是把原料雞蛋、五花肉、紅薯葉放進去,機器自動切菜,調上油鹽蔥薑蒜加熱的產物。在煮菜蒸菜上,機器是要比人更勝一籌的,因為它總能恰如其分地控制火候;而對於炒菜,尤其是切絲炒菜來說,機器的刀工總是生硬而不自然,火候恰當卻無法使每一根每一塊受熱均勻,吃起來自然是缺了一番味道。但這種解放家庭婦女的發明依舊受到了大多數人的追捧,畢竟不用做飯不用洗碗,還有健康美味的東西吃,不錯了,還求什麽呢。

  貫奇也和雅正一樣邊喝酒邊夾菜,只是喝酒不喝大口了,慢慢地呡完了,還得猶豫該不該問要另一杯,生怕問了又被耳提面命“你高血壓知不知道啊”。看他提舉不定的窘迫樣,宋姝莫名覺得好笑,就對雅正說:

  “你爸喝完了,再給他倒一點吧。”

  雅正就從自己的杯子裡勻了一點給貫奇。兩人談起當代政治,談起第三世界的風雲變化,歐派克體系崩潰後的美國,等等,聊得可謂是酣暢淋漓。本來在宋姝眼裡是雞同鴨講的荒唐事,一個從過去穿越到未來的人怎麽可能了解未來的政治,但這樣的荒唐事卻又擺在了眼前。這不由得讓她再次堅定了自己的觀點:酒杯就是男人話匣子的敲門磚。而談話的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談話本身,反正雙方也會不懂裝懂地理解著對方語境裡的話語。

  當然,有價值的信息還是不少的。比如輕核聚變的初步應用,國家福利保障居民水電醫療教育需求,至少在這個家裡是吃喝不愁了。又提到全球礦業資源枯竭,月球礦業蓬勃發展,考慮要不要入股月球,分一杯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羹。

  “礦業枯竭,那鑽石呢?”

  “鑽石?那東西不是人工合成的嗎?又不值錢。”雅正說著,指了指家裡書架上、餐桌上的裝飾品,“喏,這都是鑲鑽的呢。”

  她有點愣住了,拿幾十年前,鑽石確實有人工合成的產品,可幾十年後就成了爛大街的貨色了?不不不,她寧可相信幾十年後他們家成了暴發戶,鑽石依舊是高價呢。雖然僅憑她微薄的化學知識也能知道,鑽石不過就是另一種構型的碳,以這個時代的技術,爛大街也是不足為奇。

  “鑽石有多便宜?”劉貫奇問。

  “基本上人家都是送的。前些年生產過剩,為了去庫存就作鑲鑽捆綁銷售了。”

  貫奇沉默了。宋姝也是。也許是酒精麻痹得遲鈍了,雅正居然沒給捕捉到這個情景,自顧自地繼續說:

  “我記得你們結婚的時候還興送鑽戒吧?要送就送金戒指。黃金到現在都還是貴金屬,但鑽石就收智商稅的東西,買了珠寶店都不讓退的。”

  宋姝想起什麽似的,撂下碗筷就往房裡走。雅正看了,也沒說話,繼續吃菜。奇怪的是,貫奇和雅正兩個人剛剛還談天說地,忽而就沉默了。貫奇其實並不感覺到腹中空還是滿,隻覺得是時候離桌了,便也擱下碗筷,扶著椅背起身。

  “爸,我待會去接一下小曼,會晚點回。”

  貫奇點了點頭,意思是知道了。但又想起什麽,回過頭來要叮囑兩句,雅正就已經闔上門走了。他便坐回到沙發上,努力回想一番自己究竟要叮囑什麽,聽見外面的汽車發動聲才想起來,原來是雅正喝了酒,理應不該開車的。

  轉念一想,這個時候,難道自動駕駛還沒有普及嗎?虧得自己沒說,不然又要變成對這個並不了解的社會指手畫腳了。

  他借著還有點微醺的酒意,朝房裡大聲說道:“姝,你在房裡幹什麽?不見你出來。”

  “我在,找那枚戒指。”

  這倒是激起了他的興趣,他便又扶著沙發靠背起身。酒是能鎮痛的,哪怕只是濃度極低的啤酒,也足以讓他起坐少花費不少勁力氣。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房裡,望見宋姝把一個五鬥櫃“大卸八塊”,上下抽屜全都拉開,還在床上堆著一堆證件和小玩意。

  “還沒找到?”

  宋姝喘著粗氣,一邊自言自語著“到哪裡去了呢”,一邊招呼劉貫奇一起來找。“我這邊都翻過了,你去看看那邊櫃子上面。”說著又指著床上那一堆東西,說:“這都是我翻出來的有用的東西。”

  貫奇忍不住笑了,問她:“你怎麽知道那戒指就在這裡呢?”也不去找,就在床邊坐下,開始清點這堆雜物。

  兩個人的身份證——已經是三代了,除了外觀變化了之外,其余和二代身份證差別不大。“峰原市公安局”“2055.3.23-2065.3.23”這是國徽面;正面是兩個人近老時的照相,照片上的劉貫奇依舊神采奕奕,只是皺紋新添了幾條,發福了不少。而宋姝年老色衰得更甚,只能看出年輕時的骨架,皮膚和神氣全然不年輕了。大概是被花樣年華時那花枝招展的打扮給透支了存款,老了來還年輕時的債吧?

  結婚證上的兩人則與婚禮前拍的無異,只是色澤漸漸地褪黃了,畫上的人影看得不真切。甚至於看久了現在的宋姝,再看以前,就已經是兩個人了,而到底哪個更接近真的宋姝一點,他也說不清楚。就連畫中的劉貫奇是不是他,他也猶豫了好一會。

  接著是一個小盒子。盒子並不精致,仿佛針線盒,還染了一層薄薄的灰塵。他用粗糙的手掌摩挲了一下,打開,裡面堆著一疊卡片,銀行卡、會員卡,諸如此類。他便一層層地撥開,發現兩張卡之間有點空隙,撥到這兩張時,一枚戒指果然就安安穩穩地躺在裡面。這正好就是他當年送宋姝的那一枚。

  他暗暗生笑,看著宋姝從第一個櫃子翻到最後一個櫃子,又從最後一個櫃子翻到第一個櫃子,生怕自己前面沒翻乾淨, 把哪個犄角旮旯漏掉了。但大多數時候並不會這樣,所以才有了地毯式搜索這麽一說,不然總會在一個地方兜兜轉轉。

  “誒,我找到了。就在這個盒子裡。”

  宋姝瞪大了眼,說:“你怎麽找到的?我找了這麽久都沒找著。”

  “你自己找出來的盒子啊,你不仔細看看?”

  “我記得裡面只有一堆卡。啊呀,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我要看看是不是那一枚。”

  “是。就是你不依不饒要我送的啊。這麽點大,還比不上家裡一件家具上鑲的大。”他苦笑著說。

  “我倒是好奇你後面有沒有再給我送過。反正鑽石降價了,爛大街了都。”

  “停,你要還真想找,就免了吧,省點力氣。既然都爛大街了,我還給你送乾嗎呢?”

  宋姝想想也是,不再追問,把玩著這枚鑽石小的可憐的戒指,對貫奇說:“我還想再戴一次。你再幫我戴上去吧,就跟婚禮那時候一樣。”

  “喂,你真是——”貫奇剛要說什麽,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換做一句“好吧。我給你戴一次。”誰知道她的皮膚已經老得起皺,戴不上去了,他便提議用洗手液潤濕一下。

  “不必了吧。只是戴著玩玩,實在戴不上去就算了。”他隻好作罷。

  其實後來貫奇有再送過一枚鑽石要大得多的戒指,說是彌補當初的遺憾,宋姝一開始是很高興的。可她也並不戴在手上,嫌太笨重了礙事,一次搬家的時候就遺失不見了;倒是這枚小戒指,她一直戴在手上,到現在也沒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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