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燈的藍紫色光芒染在了稀疏的雨滴上,末日般的暴風雨終於漸漸平息。
一群穿著黑色雨衣的男人快步穿過印著斑馬線的城市瀝青路。
雨衣的帽簷遮住了他們的面孔,走到城市的盡頭,再沒有繁華的街市與閃亮的霓虹燈光,他們的面容也變得晦暗不明。
穿過一片片破舊的棚戶區,越過肮髒的裸露在地面上的排水溝。
他們漆黑的皮靴踩在坑坑窪窪的水泥路上,濺起其中積壓水坑的水花。
直到一間普通小屋的門口,十數個黑色的身影靜靜地分散站立,一言不發。
吱呀吱呀。
一個布滿黃褐色鐵鏽的鐵牌在微風中搖晃,依稀可以看到上面寫著“感染者獵食,警惕外出”。
終於,一個黑衣人上前,很緩慢很緩慢,敲了敲那扇有著許多霉斑的木門。
這樣的門戶怎麽可能抵抗感染者?也難怪,畢竟這裡是前些年被聯盟遺棄的災變區,掌權者仍由其中的生命自生自滅。
屋內沒有人回應。啪嗒,啪嗒,散落的雨點砸落在巡查使們的黑色雨衣上,傍晚的微光把他們的身影照耀的格外孤獨。
漸漸的,黑衣人的隊伍開始散開。他們彼此的間距拉大,像是烏鴉張開了翅膀,緊緊地包裹著裡面的流亡者。
為首的巡查使舉起了手,目光變得犀利,眼裡的寒光似乎要絞碎這本就不堪一擊的木門。
所有巡查使的心弦緊繃,呼吸內斂。
狹窄街道上的雨滴還在不識趣的下著,飄搖著落進泥坑裡。滴答、滴答。
“請進。”
嘣,所有人的心弦突然崩斷。
豁!巡查使們已經開始了衝鋒。
不對!他們到下一刻才反應過來,這不是隊長的命令!
他們已然抑製不住身形,踉蹌了幾步還是撞到木門上。
木門亮起了禁製,緩解了衝擊的力道。
而躍到半空的幾位巡查使卻沒這麽容易停下,他們腦袋頓時空白,全身凝固,進退兩難。
最後止不住的向地面跌去,濺起了好幾圈碩大的水花。
一聲請進,如神來之筆般落在了他們心弦繃緊到極限,即將松開的那一刹那。
他們不免懊惱,緊張的布置反而鬧了個笑話。
而敲門的隊長此刻手掌僵持在半空,嘴角卻露出略顯輕松的微笑。
他面前的木門打開,露出了空無一人的狹小客廳。
他示意其他巡察使在門外等候,穿過有些潮濕的玄關,走進屋子內,又隨手將門帶上。
一個黑衣少年正在廚房翻炒著一塊滋滋作響的肉排。
“有什麽事嗎?”
鄭安本想等著少年忙完手上的活計再進行詢問,卻被少年提前發問。
“你是夜鶯麽?”鄭安的語氣輕松,宛如老友之間的閑聊。
蘇妄翻炒肉排的動作沒有停下,“你覺得是我麽?”
鄭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雖然客廳狹窄昏暗,但是屋內擺設卻很整潔。
從這個角度,他只能看到廚房裡少年的背影和一點點側顏。
室內沒有開燈,只有些許微光從少年的面前的窗戶照進廚房,顯得少年的背影更加陰沉,像一副黑白素描畫。
“不到真身境,卻能殺死流著神血的程靈符。榕城大概只有你能做到了。”鄭安把巡察局的分析講給少年聽。
他的內心其實是希望少年能夠反駁的,這個巡察局的中年組長在三年前就很欣賞少年的性格。
可是蘇妄一言不發,只有肉排的青煙從他面前飄起。
鄭安看著他,語氣漸漸嚴肅:“只有聯盟有資格審判流著神血的人,如果他們一定要死,也必須在戰場上死去!夜鶯之前的小打小鬧都不算什麽,但這一次觸犯了世界聯盟的底線!”
蘇妄卻沒有反駁的意思,此時的屋內,安靜的有些可怕。
“蘇妄!”鄭安看著蘇妄的逆來順受的模樣,微微弓起身子,低壓著嗓子怒吼。
“不是我。”蘇妄的聲音平淡。
滋滋。霎那間屋內平靜下來,只有油滴在肉排上炸開的聲響。
鄭安的身子頓時放松,又躺在了並不舒適的老舊沙發上。
“那配合我們回局裡做些調查,畢竟你和程靈符曾經‘有些’私人矛盾。”鄭安頓了頓,“如今你是第一嫌疑人。”
蘇妄翻炒的動作突然停下,眼眸低垂,喃喃開口道:“你說這個世界奇不奇怪,為了該死的壞人可以興師動眾,而死去的善良女孩卻無人問津。”
“蘇妄!沒人願意她去死!也沒有人想要害死她!”鄭安似乎被戳中了痛點。
他站起來,指著蘇妄的背影,“如果你不是夜鶯的話,我希望到巡查院裡你不要再說這種話。現在!請和我們走一趟。”
咚咚咚。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鄭安不耐煩的大聲道:“什麽事?進來!”
一個巡查使慌忙的打開門,“夜鶯…又出現了。”
鄭安狐疑的看著門口的那個巡察使,又眯著眼睛看著波瀾不驚的蘇妄,似乎在自言自語,又好像是說給蘇妄聽,“怎麽會這麽巧?”
“是啊,怎麽會這麽巧?鄭組長快去抓人吧。”蘇妄用自嘲的語氣說道。
鄭安搖了搖頭,再次重複道,“那件事怪不了任何人。”
蘇妄握著鍋鏟的手微微顫抖,好像在苦苦壓抑自己的憤怒。
哐當。
鍋鏟狠狠的砸向鐵鍋,肉排傳出了一點點焦糊味。
“我清楚!那件事只能怪我!是我害死了她!”他猛地回頭,眼睛裡的光芒像是黑夜裡的惡鬼,“今天那麽多人幫程靈符,為什麽當初就沒有人願意幫幫我妹妹!”
鄭安無奈的歎氣,眼神有些灰暗的說了一句,“這個世界就是這樣,蘇妄,向前看…別真的讓自己廢了。”
木門被鄭安輕輕的關上,他知道夜鶯的出現疑點重重,但是他不想,也沒必要再繼續打擾這個難過的家夥。
蘇妄坐在冰冷的地上,也不理會身後燒焦的肉排。
良久過後,他緩緩起身,將肉排倒入垃圾桶,打開了屋內唯一的燈光。
昏黃色的燈光渲染著安靜的房屋。如果鄭安還在,他或許能注意到,少年的腳下沒有影子。
而在遠處的一間院子,一個帶著瑰麗鎏金面具的黑衣男人站在中央,周圍躺滿了屍體,一雙眼眸邪氣凜然。
一根玫瑰樹上的荊棘枝插在青石磚上,血液流入石縫,漸漸地讓枝條開出一朵猩紅的玫瑰。
四周的巡察使合圍上來,夜鶯的身形化作黑色的流體浸入地面,以極快的速度匯入陰影中。
轟隆。下一刻,夜鶯原先站立的地方出現一個巨大的深坑。
鄭安的身影從深坑裡的煙霧中緩緩出現,他按著耳邊的即時傳訊設備,“夜鶯跑了。”
鄭安看向四周的廢墟,高家跪舔神血種的時候可能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天,這次夜鶯玩的太大了。
他應該清楚,不是哪個家族都有資格成為神血種們的走狗的!他真的玩大了!
“收隊!”
這只在黑夜中婉轉高歌的夜鶯,究竟何時能夠被鎖在籠子裡?
此時的小屋內,蘇妄的腳底開始緩慢的生長出影子,他渾身僵硬、牙關緊閉,一隻手死死抓著桌子,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直到影子恢復正常的形態,他的身軀才松軟下來,額頭不斷滲出冷汗。
他手掌一翻轉,如同變魔術一般,取出了那個鎏金面具。
他漫不經心的戴上面具,身上的衣物變化成黑色的長袍,袖子上畫著淡藍色花紋。
此時的蘇妄,與先前高家院子裡的夜鶯一般無二。在面具之下,他微微發笑。
他走出破舊的小屋,走進縱橫交錯的巷子。
蘇妄在如同棋盤的街道裡不斷轉向,走到了一個空無一人的死胡同。
蘇妄進入其中,撫過胡同盡頭的白灰色牆壁,手上的啟明星戒指閃過一道光芒。
牆面上泛起了透明的水波,蘇妄邁步前進,身子沒入其中,消失在了巷子裡。
空間節點的另一邊是一座古韻古香的木製酒樓,一個少女坐在古典欄杆上搖晃著雙腿。
周圍是茫茫的黑暗,不時有著如同螢火的微光亮起。
少女穿著複古長裙,腰部的收束凸顯出她的窈窕身姿,赭紅色的裙擺不斷隨著她的動作搖晃。
小臂上收束的袖子有著一排銀扣,讓她充滿貴族氣質的同時英姿颯爽。
她見著來到酒樓的蘇妄,熟悉地微微一笑,便繼續自顧自的玩樂,腰上系著的銅鈴不斷發出清脆動人的聲響。
蘇妄看著欄杆上的少女,她沒有戴著面具,黑寶石般的雙眸,肌膚如同白玉,瓊鼻小嘴,額頭前的劉海微微鏤空,剩下的長發隨意披在身後,腦袋後綁著根紅色發帶,是個極其標致的美人。
蘇妄說出的語句卻並不和少女的美麗相關,“銅鈴,幫我殺個人。”
少女側著腦袋,盯著蘇妄的眼睛,笑容似乎更燦爛了,“我殺人很貴的。”
蘇妄的手掌攤開,啟明戒指上浮現出一串光芒數字:9564。
“夠了麽?”
“你要殺誰?”銅鈴來了興致。
“高哲。”蘇妄的聲音平淡,不帶一絲絲的殺意。
銅鈴從欄杆上蹦下,走到蘇妄的面前,眼睛明晃晃的盯著他,“夜鶯,我或許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了。”
蘇妄的眼神沒有絲毫退讓。
銅鈴一點點的靠近他,觸碰他攤開的手,輕輕握起,使蘇妄的手由掌變拳,光芒數字也隨之消散。
“夜鶯,我殺人很貴的…”銅鈴俏皮的笑了,“但是對你免費。”
蘇妄也不繼續推辭,“你老師今天會來麽?”
“會的,今天夜閣南部所有的成員都會來。”,銅鈴將手從蘇妄的手上拿開,轉身走向酒樓內。
她似乎在喃喃自語:“神臨之前,世界上的藝術家們認為夜鶯有倆種寓意。第一種來源於希臘神話。認為夜鶯是由菲羅米拉所變,通過悲鳴控訴著自己命運的不幸。”
“第二種則認為夜鶯的歌聲寄托對戀人的相思愛慕, 被賦予浪漫歡快的色彩,象征愛情、快樂和自由。”,銅鈴背對著蘇妄,一邊向前走去,一邊講述夜鶯的寓意。
“那麽你是哪一種呢?蘇妄?”銅鈴突然點破了他的名字。
蘇妄先是稍稍詫異,而後快速平靜下來,自嘲的說道,“原來還有人記得這個名字。”
蘇妄本就沒打算在她面前瞞著自己的身份,她是不殺的徒弟,不殺又是那人的好友,所以他瞞不住銅鈴,也不需要瞞著銅鈴。
“單手錘碎萬丈佛魔琉璃身的家夥總該有人記得吧。”,銅鈴突然轉身,展顏一笑,“蘇妄,我殺了高哲之後就去找你玩。”
“我最近會很忙,在我身邊沒什麽好玩的。”蘇妄無奈,跟上銅鈴的腳步,一起走進酒樓的大門,“還有,在夜閣裡,我只是夜鶯。”
銅鈴點點頭,“那麽,夜鶯,你究竟是哪種人呢?”
“我是在黑夜裡婉轉低吟的夜鶯,我可以用生命來期待著黎明,但是或許玫瑰再也不會開了。”蘇妄說的話宛如囈語,神情落寞。
銅鈴聽著他的話語莫名有些心酸,可語氣卻故意顯得輕快,想要趕走這該死的傷感:“夜鶯啊夜鶯,如果有一天你終於摘下面具,我希望那是一個萬眾矚目的場合,滿天都是花瓣,全世界都要聽你高歌。”
銅鈴想到三年前,全世界都看著這個男人,單手把那佛魔琉璃身,從腦門開始,一寸、一寸的敲碎,直至萬丈金身如破碎瓷器。
那個男人的身影從此成了無數人的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