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桃葉震驚的時候,蘇妄已經出現在了一道懸崖的邊緣。
他眼前是十萬大山,腳下是凜冽罡風,當強勁的風透過蘇妄的衣物穿過蘇妄的肌膚的時候,他很快從恍惚中站穩。
他的目光有些悠遠和不解。
三年前他沒有贏麽?
他似乎陷入了命運的怪圈,所謂的100%完成度只是個謊言?因為這個謊言,蘇淺淺獲得了最好的資源。又因為這只是個謊言,他最終被聯盟廢棄。
很可笑,不是麽?蘇妄的臉上露出苦笑和慍怒的神情。
那就第三關見吧,蘇妄迫切的想要知道這個秘密,這個改變了命運的秘密。
他的氣勢散開,轟在了罡風上,發出轟隆隆的響聲。他可以選擇此時退出心魔關,或許也可能覺醒,但是他再也無法知道那個至關重要的秘密。
更何況,如果只是第一關覺醒的話,聯盟不會為了他得罪神血種。即便他能在聯盟四處逃亡,但浩一和周小胖卻會被他連累。
那麽,第二道心魔關,降臨吧。
天上厚重的雲霧開始消散,閉目的一尊巨人在天空端坐,他身下的生物像是一隻放大的透明水母。它的觸須冒著點點藍色熒光,似乎在隨著空氣中的氣流擺動。
他的軀體像是最完美的藝術品一樣,每一寸青灰色的肌肉都像是精心雕琢一樣。壯碩的胸肌前分別有著對稱的三道裂口,傳出有規律的呼吸聲。
背後有八道白色觸須,像翅膀一樣張開,晶瑩剔透,有著細小的孢子在其中孕育。
小臂處覆蓋著黑金色的外骨骼,全身的符文一點點亮起,身形有20米高,與人類相似。但是,他身上的鱗片和符文,以及那散發著淡淡光輝的軀體,都在宣告……
他是和人類完全不同的物種!
他是第二神類,是真正完美的……
神!
他的思維模式,他的精神與力量,他的情感和行為,都和人類全然不同。
所以人類至始至終都理解不了神,可這並不妨礙人類對他們的仇恨。他們的隨手造成的災難,足夠人類仇恨他們一輩子。
而蘇妄,就是其中之一。甚至以他的性格來說,他是最仇恨神的那一批人。而此刻出現在他眼前的神,正是那一位釋放孢子的神。
那一位造成榕城災變,害死他的母親和妹妹的神!
他的戾氣四散,白色的能量全部變為黑紅色!
神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高貴淡漠,以人類的角度來看:他的眼白被一種奇異的黑色覆蓋,藍色的瞳孔中有著一點猩紅光芒。
啪。
蘇妄匍匐在地面上。
就好像有一把利刃抵在他的咽喉,無數的匕首靠在他皮膚的邊緣,每一個細胞都在恐懼。精神和肉體都在呼喊著,跪下啊跪下啊!
這就是神威。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個無助的時刻,看著孢子附上蘇淺淺,而他卑微的趴到在泥土裡。
身子就這麽被神威瞬間鎮壓,蘇妄以為不怕死就沒事了,可血液裡的本能控制了他的肉體,他的大腦完全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這種本能讓他不敢動彈,不敢逾越一絲一毫的規矩。
他明明是那種就算真的有無數的利刃刺在肌膚的邊緣都敢向前一步的人!
可是,這是神威啊!這是法則啊!
他全身都在發抖,手腳已經變得冰冷,基因在不斷哭訴,跪下啊跪下吧,
求求你了跪下吧。 就好像一個普通人類在親歷恆星的毀滅,像身體不斷碎滅為原子,像面對你最恐懼的事物的千百萬倍的恐懼,你只能癱倒在地,大喊著,神啊,憐憫我吧。
這就是第二神類,真正的神,什麽第三神類,第四神類。不過是卑微的劣等種罷了。
最完美的肉體,最完美的精神,最完美的術法,最完美的法則。連那隻作為神之座椅的水母,都可以輕松毀滅一座巨城。
而在神威之下,凡人連揮刀的勇氣都沒有。要如何去戰勝?
蘇妄顫抖地把手指插入懸崖上堅硬的泥土裡,就像溺水者抓住稻草一樣,他需要靠著那種實打實的觸碰感緩解身體的恐懼。
指尖已經開裂,滲透出鮮血,疼痛感讓他的大腦恢復一點點的清醒。他要竭力作出下一個動作,無論他是否會被神威碾碎。
他……想要站起來。
人類有倆種東西,突破了基因,違逆了本能,超越了血統與生命層級。
那就是,愛與恨。
所以蘇妄很艱難的站起,即使渾身僵硬,他也不想再跪伏在神的面前。
他想要怒吼為自己助威,可惜在神威他做不到這一點,但是他還是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他咬牙切齒,死死地捏住出現在他手中的長刀。
長刀在哀鳴,罡風也在消散。
神威所及之處,萬物皆化作最卑微的奴仆。神似乎從來沒有看到狼狽到極點的蘇妄,連他的那柄沒有靈智的長刀都恐懼斬向神,更何況是人類呢?
有了智慧的生靈,會更明白他們面對的是什麽。
所以神從來沒有在意過這一類生命,就像人類不會思考螞蟻的下一步動作一樣——他是會舉起蟻足還是搖動觸角?那一點也不重要。
蘇妄竭力喘息,空氣的流動早已在神威下凝滯。他如同枯木一般站著,像是早已落敗的獵物,提刀站立是他唯一的倔強。
一直到日落西山。
寸步未動。
現實世界的桃葉先生歎了口氣,沒有真身是面對不了神的。
不殺開口寬慰,“他已經做的很好了。”
桃葉看著蘇妄青筋畢露的持刀手掌,過了幾秒突然問道:“你覺得,他有可能劈出那一刀麽?”
不殺有些錯愕,但依舊搖搖頭,“我不認為他可以贏,但是我會陪你看到最後的結果。”
不殺繼續說道:“如果他死了,你會怎麽樣?”
桃葉已經試過了所有方法,都無法將蘇妄拉離心魔,“還能怎麽樣?只是為他收屍罷了。他的心魔關和所有人都不一樣,連我們的境界都沒辦法插手。”
“不會覺得惋惜麽?”
桃葉噎住了,“我很欣賞他,看了他的第一道心魔關我就更欣賞了。惋惜肯定會有,但是對我這種半死的人來說,這份情感又能在我心中停留多久。”
不殺不再言語,在那場他未曾參與的戰鬥過後,桃葉失去了所有的少年熱血,如同孤魂野鬼一樣漂泊在這個世界。
桃葉在等一個機會,用他的生命祭奠所有死去的戰友,他想讓這個世界永遠記著他陣營的名號。即使這個陣營只剩下桃葉,依舊要無比閃耀。
旭日漸漸升起,月亮漸漸黯淡。
蘇妄。
寸步未動。
桃葉和不殺繼續等待。心魔關,心死則死。蘇妄還未曾死心。
第三日。
寸步未動。
不殺開始失望了,桃葉的臉上則看不出表情。
寸步未動、寸步未動、寸步未動……
一直到第九天。
蘇妄邁出了第一步,他的右腳真正踩到了懸崖的邊緣,他猙獰怒吼著把長刀舉在他的身前。
一直舉到日落。
紋絲不動。
月光灑落在他的身上,折射出刀身的冷冽。
起風了。
神威之下的風。
整個啟蒙界開始震動。
榕城以及周圍一十七座巨城的所有覺醒者,都感受到了啟蒙界的異樣。
已經有人閉目,將心神沉入啟蒙界,在無邊的夢幻場景中看到那一座座靈魂石碑。
看到那道屬於蘇妄的靈魂石碑在綻放月色光芒。漸漸地,蘇妄的心魔世界被石碑一寸寸投影在啟蒙界。
啟蒙界中的景色是人類所有夢境的集合,神秘又迷亂。而在這無邊的夢幻之中,那片懸崖和天空中的神靈,似乎成為了世界的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懸崖之上。
月光與黑暗交織出了一個高挑的身影,在這其中,他們看到了——可以與神明比肩的少年。
蘇妄的思維早在倆天前開始混亂,他的耳邊響起了很多聲音。好像有很多夥伴都在和他並肩而行。
夜風吹動懸崖邊的雜草,蘇妄的每一次呼吸,血液的每一次流動都在驅散恐懼。
愛與恨與悲傷,不一而次的在他的心頭回憶。
劈下這一刀就能改變宿命麽?拿回屬於我的尊嚴,改寫我瘋狂的人生,擁有走上弑神之路的資格?真正的……好好活下去?
執念,執念。
如果真有放得下的那一天,那算什麽執念?燃燒我的生命吧,燃燒我的靈魂吧,燃燒我的命運吧。
人生就那麽短,如果真的有什麽非完成不可的執念的話,請不要呆在原地,大膽一點。
這個世界總有人會支持你,或許你們不曾相識。
少年縱身一躍,踏著懸崖邊緣高高飛起,將長刀舉過頭頂。他的身影與月亮重合,一點也不在乎腳下的萬丈深淵。
月光與刀光共成一色,刀意彌漫,蘇妄的身上噴湧出朵朵血花。
天地一線,極意·逆神鳴。
風穿過十萬大山,在每一個山谷湧起逆神的低吟。蘇妄知道,恨不是全部,愛所帶來的悲傷才是極意。
在愛與恨與悲傷中,刀芒宛如匹練。在執念中,逆神!
請務必再大膽一點,放棄執念的膽小鬼們。
盡情的宣泄你們的悲傷吧。即便明天的手腳都將被折斷,我們的衣領和袖口依然筆挺。
此意,此境,此刀,很美。
美的可以,劃破神的頭顱。
桃葉看得癡了,嘴裡不住的低語:“逆神鳴……”
周小胖此時大叫起來:“這他媽就是我兄弟。”
浩一微笑著看著這璀璨的刀光,手裡正在雕刻的靈紋化作點點光芒散去。
一個帶著白色面具的男子倚著欄杆,微笑著開口:“看來我準備的靈神石用不上了?”
銅鈴走在陰暗的街道裡,手上拿著根黑色的手杖,只不過末段尖銳,上面滴著鮮血,她露出笑意,“蘇妄,加油呀。”
榕城的監察院裡,鄭安走進院長辦公室,“老林,蘇妄去二次覺醒了,第二關斬神。”
“嗯,你是想讓監察院保住他吧?可那些神血種看到這斬神的一幕就知道是誰殺了程靈符。”,老林成熟的開口道,他正是當年在醫院長廊上陪著鄭安的中年監察使。
“他值得我們去保。”,鄭安雙手撐著桌子對老林開口。
“不要忘了三年前,100%又怎樣?沒有覺醒就什麽都不是。”
老林站起身,點了根煙,“如果他覺醒了,輪不到我們去保。如果他失敗了,我們也沒有理由保他。”
一間密室內,一個血繭豎立在中央,如同心臟一般,在不斷地快速跳動,站在它旁邊的男子見狀拍了拍血繭道:“冷靜些,你還沒有蛻變完全。”
血繭的跳動慢慢平穩,發出咚咚咚的魔音。
……
少年的身影時隔三年再次被世界記住。
在神與少年的碰撞後,神的幻影隨著那道切口,如迷霧般散去。陪了蘇妄很多年的長刀也像鏡子一樣裂成碎塊。
神是完美的,但少年可以殺死他心中的神。少年一點也不完美,沒有力量,沒有權利,有著糟糕的童年,有著悲哀的命運。
可還是他贏了。
如果愛是人類的最強防禦系統,那麽恨或許就是最鋒利的矛。
少年就是要肆意妄為,手持盾與矛,把執念當做羅盤,一路拚搏廝殺。
心魔世界像燃燒的畫卷一樣,一點點從蘇妄身邊消失,又露出了其中隱藏的嶄新畫卷。
蘇妄緩緩下落到這嶄新畫卷中央的石台上,四邊是無盡的汪洋。
十七座城池的覺醒者都看到了這一幕,蘇妄也感受到了他們。
當蘇妄面前再次出現那尊熟悉的琉璃佛魔相時。
蘇妄覺得,可以讓他晚一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