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程靈符憐憫的眼神，蘇妄的心裡再次一顫，而後開始狂怒:“那我就再殺你一次！剛好我還沒有殺夠！”

　　可心魔世界中的程靈符只是笑著，像是同情眼前這個孤獨的男人:“可是你什麽都改變不了啊。殺了我又能證明什麽呢。”

　　“當你選擇用仇恨來填補你內心的空洞的時候，就注定了一件事，殺死了我，就等於殺死了一部分的你。”

　　“啊！”，蘇妄罕見的失控，一拳打到程靈符的臉上，可自身卻再次吐出鮮血。

　　隨後一股巨大的拉力將他拉回原位，隨著年輕的蘇妄再次出現，倆年前的一切又開始重新推動。

　　“哈哈哈哈哈。”

　　在笑聲中，年輕的蘇妄起身，長刀瞬間出現在他手中，逆神鳴！

　　這一刻鄭安也未反應過來，可是程靈符卻早有預料，他一巴掌便拍碎了逆神鳴，沒有壓製與對抗，在逆神鳴成型前就輕松拍碎了。

　　這種力量和幾天前的程靈符判若兩人。他陶醉其中，“你妹妹的心血，真的很強。”

　　可在破碎的逆神鳴中又出現了一道刀芒，二重奏。

　　程靈符的臉被這細小刀芒劃破，鮮血直流:“啊啊啊！蘇妄！”

　　外界。

　　不殺已經要出手了，卻被桃葉按壓住。

　　“若是他再次失控，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他。”，不殺平靜的開口。

　　桃葉眉間微微皺起，“相信他吧，我比你了解他。”

　　不殺聞言也停下了動作，而後桃葉再次開口，“銅鈴應該得清楚，她讓你救了蘇妄，蘇妄會恨她一輩子的。”

　　不殺搖搖頭，“她說只要蘇妄活下來就好。不管是不是恨她，是不是一輩子庸庸碌碌，活下來就是最好的結果。”

　　桃葉感歎:“可有些鳥兒，注定是要高歌而死的。每一個無法高歌的日子，其實都是對他的一種折磨。”

　　“那你不也是要救他?”

　　桃葉搖搖頭，“看了他的第一道心魔世界，我便已經放棄了。”

　　桃葉心想，蘇妄這種鳥兒是不能飼養的，你永遠不可以代替他去做出選擇。

　　即使並非是把他關在籠子裡，他同樣也無法容忍，因為他需要的天地太廣闊了。

　　是的，他的每一聲啼叫都要伴隨著春雨，宿露。每一次飛翔，都要伴著朝霞和彩虹。

　　不殺一愣，又嚴肅地說道:“反正我不會讓他死的，他死了，銅鈴會很傷心的。”

　　桃葉長歎一口氣，“隨你吧。”

　　水鏡的畫面再次變化。

　　在一個威嚴的法庭裡，蘇妄和程靈符分立倆側。

　　對於高家來說，律師的辯駁只是走個流程，證據的偽造也是信手拈來。受害者扭曲為施暴者的戲碼每天都在這個時代上演。

　　一張簽了字的協議書，靈卡裡多出的余額，還有一位醫生的證詞，再加上刻意裁剪和偽造的監控錄像。

　　一個為了金錢出賣妹妹的形象出現在大家眼前，甚至為了謀取更高的價碼傷害神血種。

　　“我方的所有訴求就是剝奪這個卑鄙小人的一切。根據《有關神血種的特別律法》我們希望，放逐蘇妄。”

　　裁決院最終判決，剝奪蘇妄一切財產，放逐災變區。

　　熙熙攘攘的人群最後草草散去，鄭安的身影被藏在很多人身後。他想要替蘇妄辯駁，可那又有什麽用?甚至可能會連累到他在巡察院的同伴，所以他隻好閉口不言。

　　這個時代裡，

人們可以為了正義付出多大代價呢?鄭安不清楚，也不想去深思。　　程靈符則是獰笑著看著默不作聲的蘇妄，臉上的疤痕扭曲起來，似乎燃起了巨大的快感。

　　他終於把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天才，徹徹底底的打落塵埃。

　　可是蘇妄根本不在乎，他的神情淡漠，平靜地如同一口深井。

　　或者說，如果你的後半生都只為了一件事去活著的話，你就什麽都不在乎了。

　　但你有這種決心之後，你又會對那些無關的一切掀起什麽波瀾呢?你再不會了，所有的情緒都不值一提了，連生死都不算什麽了。

　　而後心魔世界裡的畫面不停變換，加入夜閣，遇見桃葉先生，無數次生死一線的歷練，殺戮，變強，一次次突破蛻凡境的極限。

　　一直到，那天在雨夜裡，蘇妄的長刀劃破程靈符的脖頸。鮮血揮灑進雨水裡，心魔世界的一切都靜止。

　　月亮，變成了血紅色。

　　血珠在空中無比緩慢的下墜。

　　所有的雨滴都折射出血紅的月亮。

　　蘇妄的身影在這片紅色的世界漫步，無數過往的畫面在他的身邊亮起，黯淡。

　　媽媽的身影再次出現，聲音是那樣柔和:“媽媽回來了，以後咱們一定好好生活在一起。”

　　女人將蘇妄摟入懷裡，“媽媽以後再也不亂喝酒了，媽媽愛你們。”

　　蘇妄已經淚流滿面。

　　女人笑著擦去蘇妄的眼淚:“不哭啦，留下來陪著媽媽好嗎?”

　　蘇妄看著眼前的女人，好像要把每一根發絲都記住，眼淚還是止不住的流，“對不起啊媽媽，我還有很多事要去做，對不起啊……”

　　蘇妄的手似乎想觸碰女人的臉，可是女人卻化為光霧一點點消散，“其實只要你們能回來，我什麽都不要了，可是你終究已經不在了。”

　　張牙舞爪的心魔是多麽可笑，真正的心魔會擺好誘惑、勾動欲望，讓你覺得，沉淪或許就是救贖。

　　蘇妄其實已經沉淪了，從他流淚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失守了。

　　但他知道，外面還有很多人等著他，他是一個代表，他不能沉淪，他還有很多事要去做，他要為現實裡的一切做個了斷。

　　蘇妄默默流淚，邁步向前。

　　媽媽，很遺憾不能陪著你。我代表的是那些陷入苦難中的人們，我想要讓這個世界因為我的存在有一些改變，在那個世界裡，所有像淺淺這樣的女孩不會死，所有像媽媽這樣的苦難人不會墮落。

　　媽媽，很遺憾不能陪著你。我還要像神靈宣戰，讓神知道他奪走了我的所有，讓神知道這個螞蟻的無盡怒火。

　　媽媽，三年前有句話我還來不及和你說:我也愛你。

　　隨著蘇妄的步伐漸行漸遠。

　　血色淡去，黑色蔓延，直到蔓延開的黑色空間寬大到再次讓蘇妄出現孤獨感。

　　蘇淺淺在人影中開口:“哥哥，要好好活下去呀，什麽都不要緊，只要好好活下去。”

　　“可惜不能陪著哥哥了，以後的日子，不要放棄我們一起祈求過的光芒呀。”

　　蘇妄傷感的情緒遍布四周，淺淺不在了，即使再怎麽重現出她在我內心的模樣，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可是蘇妄偏偏忍不住要回頭，只是因為記憶中的蘇淺淺變得模糊了，他想再多看一眼。

　　人的記憶就像一盒老舊的錄像機，不斷的磨損失真，自我規避掉那些晦暗複雜，連帶著失去了那份本該被留住的情感。

　　蘇妄留不住蘇淺淺，但是想要把情感永遠留住，所以他想要回頭。

　　可是蘇淺淺清脆的聲音急切地響起:“哥哥，不要回頭。從小到大，我最喜歡的就是默默看著你的背影了。”

　　這一刻，蘇妄也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淺淺……或許啟蒙界真的有那種力量讓逝者的靈魂重現?

　　蘇淺淺的靈魂在一點點化作光芒，蘇妄能感受到蘇淺淺的消失。

　　“哥哥那時候的背影很瘦小，但是很溫暖，很堅強。雖然我已經不是小時候的跟屁蟲了，但是哥哥總能讓人心安。”

　　“哥哥，再見了，我愛你。”

　　蘇妄進入心魔世界後所有的仇恨與冷酷，都在此時化為烏有。他沒有回頭，因為已經不需要了，他能感受到蘇淺淺的心，那顆藏著所有記憶和情感的心。

　　於是蘇妄繼續在黑暗中孤身向前。

　　“兄弟，別走了。你走那麽快我們追不上了。”，是周小胖和浩一的聲音，可緊接著，像是違背了心魔的規則一樣，他們繼續說道:

　　“算了算了，什麽刀山火海，都帶上我們一起。弑神的道路，應該很有趣吧。”

　　他倆的光影勾肩搭背，臉上掛著少年灑脫的笑意。

　　蘇妄也微笑，點頭，很緩慢很沉重，像是就這麽說定了一樣。

　　好多道聲音開始不一而次的響起，語氣不同，內容不同。桃葉先生，銅鈴，不殺，程靈符，白夜……似乎是在鼓勵，似乎是在謾罵。

　　最後卻都齊刷刷的化為一句:“其實這一切都怪你不是麽?”

　　這聲音很熟悉，因為這是他自己的聲音。

　　「怪你沒有力量，無法把媽媽從暗鱗類中拉回來。」

　　「怪你沒有勇氣，無法從神威之中站起，扯下蘇淺淺身上的孢子。」

　　「怪你沒有價值，無法讓聯盟為你付出更多投資。」

　　「怪你向往光明，以至於招來同類的怨恨！」

　　「怪你充滿仇恨，放棄了所有還值得留戀的東西，跑來闖這該死的心魔關！」

　　「三年前你從地獄到雲端可以處變不驚，倆年前從雲端到地獄為何卻要歇斯底裡?！」

　　「你的心不夠堅定，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想要把握住什麽，以至於你一直在失去。」

　　蘇妄突然淺笑:“我想要媽媽不再酗酒，不再沉醉其中的迷幻來好好愛我們。我改變不了。”

　　“我想要淺淺快樂的成長，承諾保護她一輩子，我言而無信。”

　　“到後來我成為第一個100%完成第三心魔關的天才後，我想要淺淺可以一直活著，可我事與願違。”

　　“那時候我希冀著光明，我覺得淺淺會有一天醒來，我一直想去做到最好，然後由我把媽媽的愛還給淺淺。”

　　“最後一切都不能如我所願，他們把我的一切都給奪走了。”，他的聲音微微有些乾澀。

　　他有些自嘲的說道:“我到底想要什麽?我隻想要好好的活著，有家人有朋友。神類毀了一切，神類殺了我的媽媽，神讓淺淺再也無法蘇醒，神類讓人性變得如此脆弱，讓世界變得殘酷無比、凶相畢露！”

　　蘇妄的語氣開始高昂:“所以我仇恨我憤怒！我咬牙切齒的往前走，我要讓神類和這個世界付出代價。我處變不驚是因為我不在乎我是不是天才！我歇斯底裡是因為我明明隻想要和大家一起在這個操蛋的世界好好活著！為什麽要拿走我的一切！”

　　蘇妄在笑， 笑得像是一位惡魔，“當一個人失去他僅有的指望時，他就變得可怕了不是麽?所以我放棄所有，來到這個鬼地方重新看一遍我那該死的命運……”

　　“就是想讓你知道，把老子應該獲得的力量還給老子，不然老子也要把你給滅了！”

　　蘇妄大口大口的喘氣，語氣又變得不解，“你讓我挽回不可挽回的，看到追悔莫及的，經歷我最歇斯底裡的。我以為你是想讓我的仇恨翻湧、心境破碎。”

　　“可是你竟然……想讓我放下?你以為你是誰?你把後面的光影擺出來，作出一副美好的姿態就可以讓我放下了?你他媽只不過是一個心魔啊！你憑什麽讓我放下啊！”

　　聲音在黑暗中驀然響起。

　　蘇妄，我在成全你呀。你的執念是那樣深邃，破綻是那麽大，我明明可以輕松的毀掉你，但是我沒有。

　　我明明可以編織無數重夢境，讓你在美好中沉淪，為你達成你的願望，可我沒有。

　　我只是把最真實的一切展示在你眼前。

　　因為……

　　三年前的你並沒有贏。

　　一尊佛魔像在黑暗裡升起，面相似悲憫似嘲弄，“蘇妄，我在第三關等你。”

　　外界的桃葉臉色大變，終於忍不住出手要將蘇妄從心魔世界拉回現實！可是卻像水中撈月一般撲了個空。

　　不殺和桃葉面容凝固。

　　這心魔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