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胖的聲音先響起:“知道啦，大家又不是感應不到你在啟蒙界的影像。”

　　浩一的聲音緊接著傳來:“快來老地方喝酒。還好你成功了，不然今天我和小胖就要對杯空飲了。”

　　周小胖調笑的聲音繼續響起，“這感人橋段是那部叫天龍八部小說裡寫的吧，段譽和虛竹二人對著虛位敬酒，恍惚中看到喬峰的魂魄。唉，終究是英雄遠去，隻留兄弟倆人黯然神傷。”

　　蘇妄招架不住他倆你一言我一句的調侃，“好了好了，倆位，我馬上到，留點口水當面罵我。”

　　“那哪能啊，說好是慶功宴的。”周小胖把慶功倆字咬的尤其重。

　　蘇妄掛斷電話，搖著頭不斷發笑，雖然倆人語氣調侃，但是卻讓蘇妄感到溫暖。

　　蘇妄披上一件外套，就走出小屋，步伐明明像是在散步，卻超過了一些騎著燃油機車的小混混。

　　走過災變區的幾個街區，便看到那個燈光昏暗的偏僻小酒館。蘇妄剛推開酒館大門，背後就被一人勒住。

　　感受著這熟悉的力道，蘇妄拍了拍那人的手，笑道:“別鬧了，喝酒去。”

　　周小胖松開手，勾肩搭背地開口道:“你要闖心魔關都不和我說。”

　　蘇妄柔和卻認真地開口道:“你不會讓我去的，什麽一哭二鬧都是小事，你大概拚了命也要攔著我。”

　　酒館的樣式是歐洲中世紀的風格，一群男女都在酒館聊天買醉。蘇妄和周小胖緩步走到酒館角落的位置，三人坐在小木桌旁。

　　周小胖聞言一笑:“不錯，你要是告訴我了，我肯定不會讓你去的。你們是我唯二的朋友，我不會讓你去賭那九死一生的機會的。”

　　蘇妄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好啦好啦，我不是活著回來了麽?二次覺醒也沒那麽可怕。”

　　周小胖不高興了:“放屁，要不是那個佛魔相不知道為什麽給你在第一關放水，你早就死了。”

　　蘇妄苦笑，到底還是沒辦法遮掩事實:“我罰酒好吧。”

　　浩一笑著開口打圓場:“活著回來就好，喝酒喝酒，慶祝阿妄王者歸來。”

　　三人舉杯，酒液在昏黃的燈光下熠熠生輝。

　　周小胖喝罷繼續道:“王者從來就沒有離去過，阿妄只是拿回了本來就屬於自己的東西。”

　　浩一哈哈大笑:“不錯！”

　　隨後周小胖一笑，氣息微微放開，炫耀道:“阿妄，我也是真身境了。”

　　蘇妄感知著周小胖釋放出的氣息，氣勢上絲毫不比他的魔君遜色。

　　隨後他又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在身側，那氣息重重疊疊精粹無比，是浩一的氣息。

　　他看向浩一，眼裡露出詢問，浩一淺笑著開口:“張師那天把我叫過去，突然把我打暈，等我醒來之後我就這樣了。全身的力量不斷地提純，突破真身境的時間恐怕又要變長了。”

　　“張師還叮囑我絕對不能告訴別人這個秘密，不然有人會把我當作爐鼎，逼著我傳承力量。他好像是這樣說的——靈萃法一代傳一人，傳功者失去所有。九重靈萃過後，王座即是半神。”

　　蘇妄關切地問道:“那張師如今?”

　　浩一回答道:“感覺他沒什麽不適的，我醒來後他還在躺椅上曬太陽，叮囑我這些後就讓我走了。”

　　周小胖倒了一杯酒也開口道:“你對我們說也就算了，千萬不要告訴別人你身上的變化。這個世界很貪婪，覺醒者們就更貪婪了。”

　　浩一點點頭，

又轉而對蘇妄說道:“阿妄，我覺得你這倆年壓力很大。我知道我們解不開你的心結，但是你並非只是獨身一人，你還有我們。”　　浩一喝了一杯酒繼續開口:“尼采說過，與惡龍纏鬥過久，自身亦會變成惡龍;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回以凝視。因為你了解他們的行為模式，了解他們的內在動因，很難不被其同化。”

　　“所以，我想說的是，不要變成你當初討厭的人。”

　　蘇妄搖晃著杯裡的酒液，突然輕笑，“我之所以寧願死在心魔關裡，也不想當個普普通通的強化者，第一是為了可以親手宰了那位神。第二是…只有覺醒者可以改變這個世界。”

　　“我不會變成惡龍的，不會的。”，蘇妄連說了倆遍不會，似乎在強調，似乎在告訴自己。那語氣就像是歌劇裡的歎詠調，讓人為他深邃的情感震顫。

　　周小胖恰到好處地開口提醒，“你也別像奇幻小說的正義騎士一樣勇往直前，無所畏懼，誰也不是聖人，好好活著最重要。”

　　“瞎說什麽呀，我是魔啊。”

　　此時酒館裡的音樂驀然響起，一個紅裙女人站在酒館中央的長桌上歡快的跳舞。

　　她穿著水晶鞋，跳著有節律的舞步，那麽肆意美麗。好像在說灰姑娘穿上水晶鞋，就是為了跳舞。

　　男人們靠近長桌大喊:bravo，還有人想要觸摸她的紅色裙擺，卻被女人的舞步晃開。

　　這就是蘇妄他們喜歡來這個酒館的原因，這個酒館很特別，就像這裡的酒一樣，在枯敗的災變區永遠浪漫熱烈。

　　親愛的讀者。在災變區裡，有人沉迷致幻劑;有人癲狂叫喊;有人在巷道裡發泄欲望。所有人都在迷亂中拚命的享受著每一種快感，因為他們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死去。

　　他們害怕死在黑幫的手下，害怕觸碰到神的殘留物而變異，害怕感染者突然咬破他們的喉嚨，害怕第四神類的暗潮。所以他們在無邊的恐懼中墮落。

　　可還是有一些人想在生命消亡之前浪漫的活著。

　　他們是迷亂中的唯一救贖。

　　蘇妄當年從黑暗中艱難爬起後，就愛上了這種浪漫。

　　回到正文。

　　“浩一，當年我們是怎麽成為朋友的?”蘇妄突然問道。

　　“大概是在張師的小學堂裡，你一個人偷偷躲在角落學習靈紋的時候。”浩一回憶著，“當時你和我一樣在夏天穿著長袖來掩飾自己身上的傷痕，我們都能相互理解。”

　　蘇妄也會心一笑，“所以我們注定是要成為朋友的。”

　　“再之後一起靠著刻畫靈紋賺錢給淺淺買糖吃。後來小胖也來了，咱們三也越來越熟悉。”，浩一自覺失言，連忙換了個話題。

　　蘇妄眼神微不可查的黯淡了一下，隨後繼續笑著。

　　十四歲那年，無依無靠的倆人開始靠著刻畫基礎靈紋的錢賺取足夠生活資源。可是在這個世界，觸碰到別人的利益卻沒有力量保護自己，可能隨時會失去生命。

　　當手榴彈扔進小作坊時，倆人都有著一時的錯愕，最後蘇妄把浩一撲倒。火光衝天，浩一從震蕩中回過神來之後，把蘇妄的壓在他身上的身子推開。

　　他的後背已經鮮血淋漓，七八塊彈片插入肌肉。還好那時候蘇妄的體魄修煉不差，在蘇淺淺的照顧下，總算挺了過來。

　　這就叫過命的交情。

　　再到後來他們把周小胖從那群混蛋手裡救出來後，三個人便再也不可分割。

　　“說來也是古怪，我父母不知所蹤，小胖父母除了寄錢也從來不管他，阿妄也……”

　　蘇妄接過話茬:“聽說是我的父親拋棄了母親最後死在暗潮裡，我對他也沒有任何印象。而母親在我的童年只有打罵。我之前早就放棄了指望，但是在那一天，我發現媽媽即使再如何墮落，她也記得她的孩子。是我錯了。”

　　蘇妄至今也不明白女人是如何找到他和蘇淺淺的。他只知道那一次女人的身影給了他從所未有的心安，就像即使世界毀滅，她也依舊會保護她的孩子。

　　周小胖喝酒，也有了傾訴的欲望，“我父親是個很偉大的人，所以顧及不到我這個孩子。母親想給我最好的進化之路，從而在這個世界更好的活下去。”

　　浩一拉著倆人的肩膀，“沒想到大家都這樣缺愛?沒關系的，我們三個就是家人。”

　　三人皆是露出笑容，今夜月色適合醉酒。

　　半響過後，夜色已深。酒館裡的人寥寥無幾，酒館不再喧囂，只有人還在默默喝酒。

　　浩一和周小胖已經趴倒在桌面上微微昏睡。蘇妄站起身來，他走到酒館的門外，準備看一場日出。已經有一個腰佩長劍的中年男子坐在門外的椅子上，木桌前擺著茶水，似乎已經等候多時。

　　還有一個比他年輕的男人靠在酒館外牆喝酒，男人看向蘇妄，模樣似乎有些躊躇。

　　蘇妄坐在佩劍男子身邊，男子開口，聲音滄桑有力:“蘇妄，我希望你能留在榕城。”

　　蘇妄看著夜空，“為什麽一定要我留下。”

　　中年男子和他一同看向天空，目光深遠，“榕城需要一張王牌。我不想幾十年後的榕城被聯盟淘汰，最終淪為一片廢墟。”

　　又似乎自言自語:“每一個男人都會想要守護那座藏著你一切回憶的城市，我也不例外。更何況，這片城市曾經埋葬了你最愛的人。”

　　蘇妄憂傷地開口:“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最愛的人還活著。”

　　蘇妄覺得喉嚨有些乾澀，拿起桌上的茶葉開始一口口小啜。

　　“蘇妄，這是來自一個老男人最真摯的請求。我給不了你太多好處，但只要你加入榕城，在我死之前，你再也不會被拋棄。”

　　蘇妄放下杯子，飲盡了裡面的茶水，“無論我能不能成為你的王牌?”

　　這位王座重重點頭，“即便你修為盡毀，進化潰敗。”

　　“我如何能相信你們呢?”

　　“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所有傷害過你的人都會死。”這位榕城之主開口:“蘇妄，人心藏著整個世界的敗壞，這是時代的悲哀。你可以守護這片城市，也可以借著他們改變這個世界。”

　　蘇妄還是搖頭，“可我等不了那麽久，我要去走弑神之路。”

　　王座正欲開口，那個在外牆喝酒的少年卻走到蘇妄身邊，似乎在糾結如何開口，“蘇妄?”

　　蘇妄看著眼前的少年，腦海裡沒有對他的印象，但還是禮貌地點了點頭。

　　少年張青木突然單膝跪地，“請你教我如何二次覺醒。”

　　榕城王座先開口道:“覺醒失敗了?”

　　少年露出被揭開傷疤的表情，難受的點了點頭。

　　“二次覺醒這個名詞本就不應該被人知道，因為除了那幾個天才，所有人都死了。”王座繼續開口:“你不如選擇活下去，覺醒者不是唯一的出路。”

　　張青木突然憤怒，眼瞳裡好像燃燒起灼灼火焰，“為什麽你們全都這麽說?你們覺醒了就不想讓我們有一個機會麽?明明只有覺醒者才有機會在這個可悲的世界裡活得精彩！”

　　蘇妄看著眼前的少年， 恍惚間就想到了之前的自己，於是鬼使神差開口:“找到靈神石或者靈神針，你會再獲得一次機會。但是他說的沒錯，你一定會死，你的心境和執念都不夠。”

　　“我一定會成為覺醒者！我有這份執念！”張青木大喊，面目尤其瘋狂。

　　蘇妄搖搖頭，“我的真身魔君就是從執念中誕生的，我能感受到，你還沒有蛻變，還沒有從執念中脫胎換骨。”

　　張青木很焦躁地質問:“我已經為了覺醒做到了我能去做到的一切！我付出了無數汗水和磨難，成為了鈴鹿學院排名第一的新生，我已經拚盡全力了！我還能怎麽去蛻變！?”

　　蘇妄回憶著開口:“你知道我是怎麽完善逆神鳴的麽?那是在極境中斬出百萬刀才練出來的刀式，91次肉身碎滅，4次精神潰散……”

　　蘇妄突然開始大罵道:“如果你沒有那種信念就趁早放棄吧！如果你相信他們說的，有些人就是沒有這方面的天賦，那你現在就跪地認輸吧！”

　　蘇妄把手掌舉過頭頂，斜著向下劃去，像是劈開了失敗的可能，“想要二次覺醒?那你就是要依靠著執念，一次，一次，又一次的蛻變！”

　　蘇妄挪動身子，躲開張青木的單膝跪地，“沒有人可以教你如何覺醒，但如果你下定決心的話，我願意送你一場執念煉心。”

　　張青木不知作何想，起身默默離去，身邊的王座也不再言語。蘇妄靜靜地平複氣息，感受著身邊的微涼空氣。

　　日出了。

　　日出之美在於，他脫胎自最深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