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我在殯儀館也幹了三、四個月了。

　　每天看著那些悲痛欲絕的人，開始心情也會跟著很沉重，後來慢慢變得習慣。

　　甚至有一段時間，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變得冷血了?

　　但後來我才知道，並不是這樣的，每天在那種工作環境下，人總是會適應的。

　　不適應才是個問題呢，那就真的沒法幹了。

　　這一天，靈車送來一位逝者，我如往常一樣，輕車熟路的將逝者抬下來。

　　現在，我已經鍛煉到不管看到什麽樣的屍體，都能保持沉著冷靜，至少外表不會起很大波瀾。

　　或許這也算是一種成長吧。

　　將屍體抬進去後，還要協助殯殮師給死者穿衣、縫合、以及化妝。

　　說白了，就是打下手，乾些殯殮師都不想乾的事，比如給逝者脫衣、穿衣、拚屍、填充之類的事。

　　不然真以為那麽高的工資是白給的啊。

　　給逝者不管是脫衣、還是穿衣，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畢竟逝者可不會配合你，死沉死沉的，再者它要是突然配合你了，那才是嚇人的事兒呢。

　　好在幹什麽都熟能生巧，幹了三、四個月，經我手的逝者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脫衣穿衣早已不算難事。

　　難的是些碎屍，需要拚屍，那可比拚圖難多了，專業的殯殮師都很頭疼，更何況我這種半路出家的。

　　不過又好在，碎屍還是少數的，畢竟在這和平年代，哪來那麽多慘烈之事，百中無一。

　　但填充是常見的，這也挺難，就比如今天這位逝者，他生前是一位煤礦廠工人。

　　聽說是一個巨型設備倒塌，正好就砸在了他頭上，整個腦袋都沒了，整張臉就剩下一張皮囊。

　　像這種情況，就需要一些填充物了，把臉撐起來，然後縫補。

　　殯殮師讓我先把那張“面皮”樣的臉捋平。

　　我去！那可是一張人臉啊！

　　你能想象到，一堆面皮樣的東西，要你用手去一點點的捋開，然後逐漸顯現出一張人臉的景象嗎?

　　也就是我幹了有一段時間了，心裡承受能力多少強了些。

　　若我當時第一天遇到這種事，怕是會當場說出句;

　　“尼瑪……這活兒再多錢都沒法乾！”

　　好不容易將臉的大概輪廓捋出來了，開始用填充物填充，使他的臉漸漸充盈起來。

　　那個過程也有點令人無法接受，因為填充的是人臉，不是麻袋，哪裡該多、哪裡該少，都是有講究的。

　　我清楚的記得，從捋平、到填充、再到幫著殯殮師縫合，整整花了三、四個小時。

　　那時已經是夏天了，特別熱，身上的汗像水似的流。

　　再加上逝者身上那股味，雖然已經做了防腐處理，卻仍非常難聞，隔著口罩也沒用。

　　我還記得殯殮師手中那種專門用來縫補屍體的針，不是普通的直針，是圓月彎刀型的。

　　之所有這樣設計，是為了方便走線，我扶著逝者臉部，他就在我雙手與逝者臉間穿梭。

　　有時我都會緊張，他那針別扎到我手上啊，畢竟那針是用來那個的，被扎一下感覺會相當不吉利……

　　一切都做完後，雖然逝者和生前還是有差別，但好歹也算個全屍了。

　　許久都沒吐的我，那天又偷偷跑去廁所吐去了。

　　這裡要聲明一下，嘔吐完全沒有不尊重逝者的意思，純粹是生理原因，實在控制不住。

　　好在那些家屬也挺能理解，知道我們不容易，從小超市買了不少東西，把小票給我，讓我掙了不少外快。

　　那時我的收入組成是:工資+外快。

　　至於每次“大活”的辛苦錢，依舊是一分不少的“還”回去，圖個心安。

　　但有一天，老劉突然找上我，神神秘秘的對我說;

　　“明天帶你出去一趟，有個私活，能賺不少。”

　　我愣了一下，疑惑道:“什麽私活?大活的另一種說法?”

　　老劉笑眯眯搖頭;“和私活比起來，大活壓根就不算什麽，你也別多問，跟我走就行，到了自然就知道。”

　　聽到這裡我大吃一驚，比“大活”還要賺錢，究竟是幹什麽?

　　震驚的同時，我內心也有些忐忑，因為往往一些大活就夠我良心不安了，那這“私活”豈不是……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是我想多了，之所以說是“私活”，是因為這活兒是老劉私自包下的，與殯儀館無關。

　　至於他通過什麽渠道接到的活，這就涉及到行業裡的核心利益了，我那時還沒資格接觸到。

　　而什麽情況下出現逝者卻不去殯儀館，要找人上門去做這種殯葬的事呢。

　　答案就是一些山村。

　　原來，根據現在的政策，逝者是不許土葬的，說是佔用土地資源，不管農村、城市，一律要求火化。

　　可一些深山裡的村莊，還是講究入土為安，轉世輪回，覺得屍體燒了，魂就沒有了。

　　所以在一些山村裡，很多人都偷偷的土葬，喪事照做，夜裡面偷偷的把屍體埋掉。

　　我們過去，就是去給做喪事。

　　這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老劉開著一輛麵包車帶上我，七繞八繞，開了三個多小時才開進山裡。

　　山路是真難走啊，七拐八拐又開了大半個小時，才到達目的地。

　　別看這裡是一處深山村莊，每家每戶蓋的房子還不錯呢。

　　後來聽說，這村裡有一個什麽老總，每年都會帶著村子裡的年輕人出去幹上半年。

　　幹什麽不清楚，但僅短短半年，就足夠保證這山村裡的每一戶人家都吃穿不愁，甚至還有結余。

　　再加上現在一些山貨都值錢的很，所以這個山村還挺富裕的，完全沒有想象中的貧困山村景象。

　　不過想想也是，若是一個貧困山村，喘氣的都缺衣少吃，不喘氣的待遇更可想而知了。

　　再說，要是這活兒沒有油水，那像老劉如此精明的一個人，又豈會不辭辛苦的跑一趟。

　　剛進門，就有主事的往老劉手裡塞紅包，看上去就挺厚實。

　　老劉表面笑呵呵的，十分自然就將紅包塞進衣服裡，那動作之嫻熟，顯然沒少乾。

　　等見到逝者後，我終於知道老劉為什麽把我也叫來了。

　　這逝者是個橫死的，采山貨的時候掉下了山，腦袋和臉摔沒了一半，腦髓都出來了。

　　老劉把帶來的工具箱扔給我，又給了我一張照片，道;“家屬說了，盡可能還原生前的樣貌。”

　　我看著那張照片，又看了看逝者僅剩的半個腦袋，為難道;

　　“劉哥，這、這……我都是給打下手的，沒自己實操過啊。”

　　老劉卻不以為然，點著一根煙，抽著道:“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吧，我相信你，你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