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的位置,與市區有相當遠的一段距離,差不多二十公裡吧,都到郊區了。
而且整個殯儀館建在了半山腰上,旁邊就是公墓,滿山的樹、草、藤,晚上風一刮嗚嗚的響。
說句實話,天剛一黑的時候,我就有點後悔了。
別看白天說的那麽英勇無畏,還說出“別說抬屍體了,就是跑了我也給抓回來!”這種傻話。
可真到了眼前,心裡還是忍不住忐忑,尤其是下午剛有一場追悼會開完,整個殯儀館裡都能聞到一股焚燒後的怪味。
聞到味,就不自覺的去看那煙囪,看了煙囪,又不自覺的去看火化室,裡面擺放著一個個的大爐子。
想到一個人,往那大爐子裡一推,然後過一會兒就沒有了,化成煙從大煙囪出來,再彌漫到整個殯儀館……
嘔……
有些事真不能細想,本來不那麽害怕的,越想就越害怕。
可勞動合同都簽完了,不能一天都不乾就直接跑吧?
再就是想到一晚上就能掙一千塊錢,離了這兒,上哪兒能找這麽高工資的活兒?
所以最後咬咬牙,我還是留下來了,果然“窮”才是這個世上最可怕的事。
好在第一晚值班,老劉留下來陪我……說是陪我,或許也是怕我半夜跑了。
同時我剛來,肯定什麽都需要學,老劉把我招聘進來的,他也就成了我的“師傅”。
對,老劉並不是專門負責招聘的,或者說,這家殯儀館之前壓根就不需要對外招聘,這次招聘外編人員純屬特殊情況。
老劉是殯儀館裡的一線工作人員,並且是個組長。
只是這個組長在我沒來之前,有點名不副實了,原因就是他手底下的人都“跑了”。
怪不得招聘時兩眼放光的看我,合著著急找“手下”啊。
天剛黑,什麽事都沒有,我和老劉就待在值班室裡聊天,有人說說話,也就沒那麽怕了。
不過真應了那句話,好奇心害死貓,我腦袋抽了問老劉;
“劉哥,咱這殯儀館,沒發生過什麽怪事吧?”
老劉一聽這話,臉色馬上就不對了,半晌後才嚴肅的問我:“你聽過什麽了?”
我看他臉色不對,趕緊搖頭擺手;“沒、沒有啊……”
老劉這才臉色緩和了些,然後語重心長的道:“人啊,別想那麽多,乾我們這行的,最怕的就是自己嚇唬自己。”
接下來,老劉又和我說了一些他之前的幾個“徒弟”,大多數都是帶著批判性的語氣。
比如說我來之前,他的上一個徒弟,家裡花了十幾萬,又是托人又是找關系,才安排進來。
和我這臨時工可不一樣,那是有編制的正式工,真就是鐵飯碗了。
可那小子,幹了沒三個月,就要死要活的非得辭職,連家裡給他花錢安排進來的本都沒撈回來。
按老劉的說法,那小子就是膽子太小,光自己嚇唬自己,聽到點風吹草動就和發神經一樣大喊大叫。
在說的過程中,老劉始終表現出一臉鄙夷,結尾還總結道;
“勞資在這裡乾十幾年了,現在不還是坐這裡好好喘氣嗎?”
“現在的小年輕,一個個膽子比老鼠都還小,幹啥都成不了氣候!”
當時看著老劉自信滿滿的樣子,我心裡還松了口氣,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這世上哪有什麽牛鬼蛇神,不過是自己嚇唬自己罷了,
那麽高的工資,別人不乾正好我乾。 可後來我才知道,事情遠沒有老劉說的那麽簡單,不然這殯儀館也不會缺人缺到要高薪聘我這樣的臨時工……
我和老劉在值班室一直聊天,期間他也和我說了一些工作上的注意事項。
大約到了凌晨兩點,那個時候我已經有些困意上湧,本以為今晚就這麽無事發生的度過,卻還是遇上事了。
幾輛車停到了殯儀館門前,最前面的一輛車使勁按著喇叭。
寂靜的夜裡,車喇叭聲尤其刺耳,老劉從監控上看了一眼,咧嘴一笑對我道;
“你運氣還真不錯,第一天上夜班就碰上學活兒的機會了,走吧。”
說著,老劉披上一件外套出去了。
我愣了一會兒,困意全無,本來都不害怕的心又犯起了嘀咕,暗暗的在心裡罵道;
‘該死!還以為今晚沒事了呢,輕輕松松賺一千塊,哪個挨千刀的……’
心裡罵到一半,我突然渾身一顫,覺得有股涼意從頭到腳襲來。
腦子裡的念頭立馬中斷,還下意識的捂住自己嘴……雖然我嘴上沒說話,但就是下意識。
因為我罵到一半想起來,這裡可是殯儀館啊,誰大半夜的沒事來殯儀館,肯定是有人逝世了啊。
不管是出於害怕、還是對逝者的敬畏,我都不敢讓自己心裡再有任何辱罵的念頭。
人聽不見別人心裡的聲音,可不是人的呢?
……
好吧,我又開始不自覺的自己嚇唬自己了,其實我也不想,可就是忍不住啊。
至於之前突然感覺到的涼意,我全當是老劉打開值班室的門時,從外面灌進來的冷風。
看老劉都出門老遠了,我也趕緊披上個外套,追了上去。
老劉來到遙控伸縮門前,喊了一嗓子;“怎麽回事?”
最前面的黑車裡跑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隔著伸縮門遞給老劉一根煙,笑著道;
“劉師傅,我,三響屯殯儀服務公司的小郭,這不是南街那邊出了交通事故,緊急接了個活,客戶想早點讓逝者火化入土為安,您看給行個方便。”
老劉面無表情,也沒伸手去接那根煙,板著臉道:“大半夜的過來,有單子嗎?”
男人趕緊道:“有有有……您稍等,我這就給您拿……”
不一會兒,男人就從車上拿出一遝紙,又隔著伸縮門遞給了老劉。
這次老劉接過來了,而我就站在老劉的旁邊,天上的月亮很大,又有前面車燈照著,所以我能清楚看到。
那遝單子的中間,有夾著一疊鈔票,目測估算,少說有兩、三千。
老劉翻到錢後,食指和中指一捏,摸了摸,應該是在感覺厚度。
但很快他就把錢抽出來,遞還給了男人,並嚴肅的道;
“單子齊全就行,不要整那些不符合規定的事,進來吧。”
說著,老劉就給按下開關,遙控伸縮門緩緩打開了。
那一刻,我心裡還挺佩服老劉的,竟然如此高節清風、公正廉潔。
可接下來的事情,才讓我知道,完全是我想多了,或者說我太嫩,還不清楚裡面的道道。
車開進來後,我才看清好幾輛車的最後面,跟著一輛靈車。
這種靈車不是殯儀館的,而是那“殯儀服務公司”的。
有人可能會問,這“殯儀服務公司”是什麽?和殯儀館不是一回事?
還真不是一回事,“殯儀服務公司”字如其名,就是專門提供喪事服務的地方。
通俗易懂點,有點像“中介”,畢竟現在城裡人的生活壓力大,活人的事都沒整明白,更別說死人的事了。
於是各種殯儀服務公司便應運而生,提供的服務也是五花八門,甚至有的打出了“一條龍服務”的口號,不明白的人聽了,還感覺怪嚇人的。
殯儀服務公司一般在城裡,或者近郊,這種機構都是私人承包的,接受相關管理,每年交納管理費。
反正這裡面又牽扯到一大堆事,三言兩語的說不清,後續我也接觸了一些,但後話還是留到後面說吧。
回到正題,說說我這第一個活兒是怎麽乾的,又遇到了哪些事……